兩人覆又悶聲不響地奕棋。霎時棋局一變，兩人落子的速度越來越快，似想也不須想。

袁芷蕓等遠遠只能瞧見二人這般飛下，卻看不清戰局。

“姐姐，你說他二人真的只是在鬥棋麽？”她回頭問莫菲，卻發現蕭寒已然不見。“寒姐姐呢？”

“她有事要出去。”哈米絲嘆。蕭寒要去找誰，她自是明白的，但卻無力阻攔。“天哥哥與梵音慈想是也明白了她的決定，所以才突然越下越快——他們的心情只怕也是如此。”她暗忖。

突見談鈴鏡從後面緩緩行來。

“蕓姐姐，袁掌門已經回天山了。”她通知袁芷蕓，“他讓我告訴你，‘無論你何時回去，那兒永是你家’。”

“你娘親還好麽？”莫菲低低地問。“爹爹他那裏有無消息？他勸得回你娘親不？”

談鈴鏡淡然：“娘親會明白過來的，宇文信的死雖與她有關，但卻無她之過。如她只是逃避、而心實又牽掛的話，出家不能讓她安心。”迎著兩位姐姐驚詫的目光，她忽爾一笑：

“況且二娘她亦助爹爹去做說客了，她與娘親一般的溫柔識禮，我相信他們三人會一齊回來的。”她口中的“二娘”自然指的是蕭憶。

“鏡兒，你長大了。”回憶起自己還是“談楚喬”的時候，這個小妮子還是懵懂然、終日不知愁，如今卻變得成熟了許多。“你變得大方、大度了。”

“不然怎的？我原以為是你們害了楚喬姐姐，當時自然恨你。結果卻是‘談楚喬’這個人可以說根本就沒有存在過，恨你亦無任何理由——我卻多了兩個姐姐的疼愛。”談鈴鏡道，她看向範天：

“而且，我這個一母的哥哥喲，”想起她與他那奇妙的相識，“有他我才是幸運的。”他令自己明白什麽是感情。

“麻衣教的人幫著護試劍閣的兩位公孫前輩及綰姐姐也回去了，那剩下的就是萬壑山莊那邊，”袁芷蕓道，“你與妹夫打算回去麽？”

南曉月再有魄力手段，終是楚夫人；而南如星……南家只有南世新一個獨子承繼家業，他不能長住岳家；鏡兒是他妻子，嫁雞隨雞，自然也——

“無妨。現在的南家，只剩下一個名聲而已，沒有什麽力量對抗莫言了。我們不想什麽覆仇，也不想再背著‘一品南家’這個包袱了。”談鈴鏡很清楚自己與南世新的能力：

“雖說他們殺了新哥的父母，但到底也不是過於歹毒：即使是假冒，宇文濤曾與他有二十年的互稱父子的情義；而顧思嫣對他們也曾是真心疼愛與愧疚，相信莫言不會這般絕決；況且如星與他在一起。”

“星兒她，唉——”莫菲與南如星感情最好，“真不知她的心做何想的，莫言那等人，她怎生得就如此地死心塌地？”

“那邊那人的手段心腸不遜於莫言，三位姐姐又是怎生得對他如此死心塌地？”談鈴鏡掩口趣笑，三女臉孔漸漸紅暈：哈米絲轉臉看向夕陽，莫菲偷掩唇間的笑意。

唯有袁芷蕓在一瞥梵音慈後，才又深深地看了範天一眼——想起範天那日的落花流水之說，她只刻才似有當時的心境。

“和！”兩男子齊聲一呼，令得四女一驚。

哈米絲撫了撫心口：“怎樣？又是打個平手——”

****

“怎樣？又是打個平手！”

莫言向範天蕭寒一笑，卻轉望向梵音慈這般說：

“你我明裏暗裏鬥了這許多年，我還以為你有這個雄心魄力與我爭雄哩！卻原來也這般心軟欲思放手不成？”倒教他失算也失望了。

“錯了。”梵音慈微笑，“你我之爭可以延後一下，現在這般說法還言之過早。今日我不過是將木祭酒借與他二人，同時也想看看：論及這尋人的本事，是芊蝶幫快、還是我麻衣教強。”

“無怪上回你去狙擊他二人要帶上柯如意，還借口是藉芊蝶幫的追蹤術，”莫言緩緩言道：

“當時我就奇怪：木追風的‘萬裏追風術’已是少有人及了，何必柯如意去？原來你是怕我讓柯如意尋到你公孫氏的家人。而留下柴步今，一來是為監視我，二來我真個尋公孫氏的麻煩時也可助其脫逃。是也不是？”

“看來知我者，非三弟莫屬。”梵音慈不由撫掌：他二人在心智上卻更是相近。

而範蕭二人對他兩人的對話置若罔聞，只望向堂上太師椅上所坐之人，左面一中年婦人執著他的一條手臂。而右首略下方的一張椅上，亦斜靠著一名中年婦人，似被人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她正是談夫人秋蘿素。

“爹爹，”範天低聲喚道，“果真是您。”

“天兒，”那人正是宇文濤，“你怨為父麽？”範天又如何回答？

“他怨你什麽？”莫言冷然問道：“怨你苦心安排一切，想他遠離仇恨？還是怨你計劃好一切、最終卻無力阻止我？”

父子三人一見面便是這般場面，蕭寒知他們之間已無轉圓餘地。

“蕭姑娘，你當真很有本事。”站在宇文濤身側的婦人正是顧思嫣，“我自問我的易容術已不會令旁人生疑了，連南家的那些老仆都辨我不出，卻沒想到被你瞧破了。”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也真。”蕭寒永遠都是這般淡然——不慍不火，亦不卑不亢：

“顧前輩你南夫人的身份是假，對南氏三姊弟的親厚卻是真的，真真假假，分別也不大。”

“真真假假間，分別亦是很大。”顧思嫣悠悠道來，聽不出她的聲音是淒楚還是怨恨——“一如我兒對你。”

梵音慈一瞥莫言臉色：他如今臉上平靜得很，哪有當初任誰提及蕭寒時那般心動於形的表情？“他果真是在我們面前做戲？”他突然覺得自己與他是愈來愈像了。

“蕭丫頭，老夫最感激的只怕是你。”宇文濤聲音誠懇：

“雖然你並非阿憶的親女，但你在知道一切後仍全力成全，這份心胸，只怕無人能及。當初見你時不過是個五歲的稚童，現在卻也……”

世事豈能盡如人料，但結果卻終成就了他的苦心，老天也算待己不薄了。他心嘆。

而蕭寒又做何感想？一段血恨家仇，令她爺爺與紀婆婆天各一方、枯守終老；但也令她與範天相識相愛，又能說得清誰對誰錯、誰是誰非？

“蕭丫頭，如今這局面你看如何解決？”宇文濤這般問她，倒教她意外。

“宇文叔叔意欲如何？”她雖應是局外人，但宇文信到底視其同嫡親孫女，她稱宇文濤一聲“叔叔”並不為過。

“音慈，”宇文濤沈默半晌，方又開口，“當年我與你母親的仇怨應已告止，而我送你去麻衣教、又迫殘公孫慶，這筆帳你今日可要清算麽？”

姜是老的辣，梵音慈牽一發而動全身——他才是關鍵。

“你我不過是相互為用而已。”梵音慈淡淡地說，

“送我入麻衣教，一面是抱愧並牽制我父，一面也是為著今日形成與莫言的牽制之局，免得他去加害範天。但我因此也收益多多，這筆帳就算了。至於你曾迫得我父弒家叔，也是因他二人過去有隙所致，可以不計；至於我父親的那只手掌，呵，他不想計較，而我又劃傷了寒的臉，就此略過不提罷！”

不愧是麻衣教教主，每一筆帳他都算得清清楚楚；也讓眾人明白：他今日既可是看官，也可能插上一腳——這一來只怕人人都會有幾分顧忌。

“你算盤打得倒精，所以你只帶了麻衣教的人來，把那幫人都留下了，就是知他們來也是無用，反而會阻你行事。”

莫言慢條斯理地道，“但現在單論人手，我對範天，你麻衣教三大高手對東海三仙及柯如意，剛好平分秋色。”

“你怎不把你爹爹、我與寒算上。”梵音慈皺眉。

“生死相搏，你認為他是幫範天還幫我？”莫言反問，“至於你，可能還是個等著得利的漁人，寒不看著你、防你對付範天麽？”他看向蕭寒。

蕭寒正思他說得十分在理，卻看到梵音慈轉而凝視自己的眼睛，她不由脫口而出：“不！我無須防他！”

她的笑令梵音慈怦然心動：雖他知蕭寒心不在他，但卻是對自己信任倍至了。

“也罷——這次我就放手好了。”他退至蕭寒身側，堂上只餘那對宇文氏的兄弟兩兩對峙。

莫言沈下臉來。

顧思嫣如何不解兒子心意？心中嘆苦。

****

僵持半刻，宇文濤突然爆發出一串大笑：

“蕭丫頭，當真有你的！”只怕當初他這個安排了蕭寒與範天相遇的始作甬者也料不到吧？

“除了我兒，你居然令得音慈都舍得退讓，老夫沒有看錯、叔叔沒有教錯啊！”

這份曠然博大的胸襟，與他叔叔宇文信的教導是分不開的——宇文信的犧牲，換來蕭寒的容忍。

“只可惜當年我沒有聽取他老人家的勸告，如今自食其果。”

“當年麽？”莫言冷哼一聲：“當年你如不是不舍範天，今日站在這裏覆仇亦是他而無我；但也是如此，今日站在這個位置上的，才會是我而非他。”他聲音漠然，但語氣中的怨毒卻是令人心寒。

範天沒有說話。

****

聽到這個份上，他不知對莫言是該愧還是恨。手足相殘、血仇家恨，這一切，原本應由他來背負。而父親對他與母親那唯一剩下的真情摯愛，卻造成顧思嫣與莫言的永難彌合的苦痛。

他早已明白父親對顧思嫣的感情絕及不上對秋蘿素；而看到他對自己的這般保護，更令他愧對莫言：同為人子，自己不僅盡占得父親的關愛，還奪去了……

“都道是閑情久棄、物盡人傷，卻不思心遠地偏也安康；試看那白山黑水多蒼涼，山水猶自得、且懼他人話短長。看不住往逝、流不下時光，縱梳不開這千絲萬結亦可放。豈不聞？桃李芳菲松柏勁，俱經風雨歷滄桑。”

優雅的弦音伴著絲絲清唱，卻是蕭寒。一件長不過四寸、寬不及三指的小琴——這是哈米絲送她的小樂器，類似中原的三弦琴。她略略習得一些，此時正退在角落裏撥弄著，輕聲唱吟。

別人正道她為何還有此般閑情逸志，而宇文濤卻見範天那原本略略顫抖的身軀已慢慢平覆下來；而梵音慈莫言一震之後，神情俱是一黯一傷。

呵，丫頭啊，他心道，旁敲側擊只怕是你最大的長處——在聰明人面前，直言或許會傷人，只有暗示才能令他們……

****

但沒有人看到，另有一雙眼睛正默默註視著蕭寒——

南如星。

她亦跟著莫言來到此處，只是退在赤井青銘等人身後、眾人一時無暇顧及她而已。而今，她註視著眼前這個與她年齡相仿、又一樣冰雪聰明的女子，她不知自己是該佩服她呢，還是憎恨？

但是，她亦知自己永做不來這些。也許就只有那麽堪堪的一小步罷，卻成為自己與蕭寒之間永遠無法跨過的鴻溝

！既生瑜，何生亮？她心下嘆了一聲：她那大姨此時的心境，她總算是明白了。雖然她與宇文濤殺了他父母，但現下她對她也自恨不起來，只餘下深深的憐憫和同情。而莫言……

言，你怎生決定？她心裏問。

“莫言，不能放手麽？”範天的眼睛沈如水、靜如山。“我與你到底是兄弟，那天在賈府你不也對我掌下留情麽？”

“那天？”莫言竟眨了一下眼，“你當真做此想？”他縱聲大笑。

聽得他笑，梵音慈臉色一變：“怎麽？原來你也早就——”

莫言探手虛空一抓，近他身外七尺的另一張椅子竟騰空而起，似被什麽線繩吊上空中一般；而後椅身一震，忽地碎成片片、木屑紛紛落地，竟似被他的掌力震碎。

範天蕭寒的心沈了下去：莫言也似早就窺得這一掌兩勁的機妙；而這之前他所表露的，恰如那時梵音慈所為的是一般無二。

“寒，現在你還認為我習的只是無相神功與般若掌麽？”莫言笑問，“這種掌力你應該是最熟悉不過的吧？”

“當時只是因為你所施的是類似無相神功，而冊子被宇文叔叔帶走，我亦未真正見識過。後來你故意在楚天鏢局與南家大展身手那兩回，卻是宇文叔叔及令堂故意出聲提示誤導眾人，所以我亦以為是這樣。”

蕭寒心中叫苦：“原來你習的也是太虛天陽功。宇文叔叔帶走的卷宗裏記載了無相神功的施用法門與征狀跡象，所以你按此故意表露給我們看。你和梵音慈一樣都先我們悟出陰陽相生相滅的禦氣之法，與我們敵對時，將太虛勁同化作天陽勁，再模仿作無相神功，所以……”

“那他的般若掌也是假的了？”範天驚道，“怪不得這掌力這般霸道，無相神功與般若掌再怎麽也是佛門武學，佛門忌殺，其掌力原不該如此過於剛烈威猛才是。而他這掌力，與我的碎鑫掌卻那般相似，難不成……”

“言兒用的，亦是碎鑫掌。”宇文濤蒼老的聲音揚起，

“任何人都以為碎鑫掌是至陽之掌，但他卻自小就將其反過來練習——先練至陰，再練至陽。他比天兒先悟出陰陽轉生的原理，掌力本應比天兒更高；但他為了讓別人誤認他用的是般若掌，而故意壓制了力道。你可知‘碎鑫掌’三字因何而來？”

“三金為‘鑫’，碎鑫掌達到剛柔互濟的境界時就會掌泛金色，”梵音慈嘆道，“而這種征狀偏生與般若掌頗為相似，所以我們都誤會了。”好家夥，連他的眼亦被瞞過，他不服氣也不行。

“如何？”莫言笑笑，“你看，原本我就處處勝你、處處強過你；可是，”他語氣一轉：

“在他們的心目中，我卻處處不及你、處處以你為先。爹爹是這樣，寒也是這樣。你說，我憑什麽認你這個大哥？你又怎麽配有我這樣的兄弟？”

“你錯了。”梵音慈不是範天——範天與莫言是兄弟，有些事不忍說，也永不會說出口。他可不這般想：他可以放過範天，是因他知範天無欲江湖；但想爭天下，打擊莫言對自己也不是沒有好處的。

“範天不是比你弱，而是遠比你強——你自小修的就是完完整整的太虛天陽功，而你父親至少還會指點你，想練成這般也沒什麽了不起；但他一直是自己修煉著殘缺的武功還能習得那般身手，而與我一戰後更是在極短的時間裏就悟出了你現在的境界，所差的只是火候而已。”

“所以無論是武學修為還是別的，你都遜色於他。你父親的偏心還可論及是你們母親的緣故，但寒的心在他而非你，卻明白地顯得你不如他了。”

“咯——”莫言腳下尺餘徑內的方磚裂成片片，足見他已漸被梵音慈的話激怒。

“如此說來，他豈不也是你的勁敵？”莫言反唇相譏，“你與我不過伯仲，那不日之後他豈非也遠勝於你？”

“你當真不明白我們輸他的是什麽嗎？”梵音慈搖首嘆道，令莫言一怔。

“不是武功，亦不是心機，是他為了寒可以放下仇與恨、放下身與名的癡心與豁達啊——這是你我怎生也做不到的！單只會固執，你永生也贏不了他！”

眾人怔住：實在未想到這番話是出自梵音慈的口中，令他心服的人只怕也是不多。

“爹爹，我是來、來帶回娘親的。”秋蘿素的眼睛跳了一下。

“爹爹你也不想弄成這樣吧？她現在有自己的家人，你也有人在身邊相伴了；莫言與梵音慈想爭什麽我亦無興趣。我想那日正是爹爹您在賈府外模仿著彈起曾在萬壑山莊響起那首、也就是你與莫言做戲互鬥時梵音慈吹的曲子，是為著提醒我賈府有危險吧？你關心我，應該也不希望娘受傷的，不是嗎？”

父親已經錯失了母親了，不應一錯再錯下去。

“你並不恨娘，所以才放過悟心方丈，制造機會與我們，使我知道娘親改嫁的原因，使我不再記恨她。”不然，不會藉著莫言眷顧蕭寒放他倆再上少林：他要殺悟心，根本不必這般費事。

卻聽得顧思嫣尖聲道：“不行！我不能再讓秋蘿素活著！只要她活著，濤哥的心就永在她身上！”她的聲音似怨似泣，令眾人膽寒。

“宇文叔叔——”

“爹——”

蕭寒早就覺得宇文濤不對了，但顧思嫣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斜斜地擋住她視線。她正自奇怪：“眼看範天莫言要動起手來，為何宇文濤卻紋絲不動呢？”卻不想顧思嫣擡腕一翻，一柄尖刃抵在宇文濤的喉頭，刀刃處藍得發黑，想是淬過劇毒。

“娘——”莫言亦是有些意外。

“言兒，殺了他！”顧思嫣的話令眾人相顧駭然。

“殺了範天與秋蘿素！他母子令我們痛苦一世，不管他是否與你爭，都不能讓他們活著！範天蕭寒如敢動一動，我就——”

不必她說，也知她會如何。想是她事前以迷藥制住了宇文濤，要殺秋蘿素，卻不料莫言範天等人尋來，一時沒有動手而已。

莫言不再猶豫，手掌一擡，“碎鑫掌”便待擊出；梵音慈此時亦無法出手：宇文濤到底對他也有培育之恩，他亦不想他死；而範天更不能讓父親喪命，他緩緩閉上雙眼。

莫言探手虛空一抓，近他身外七尺的另一張椅子竟騰空而起，似被什麽線繩吊上空中一般；而後椅身一震，忽地碎成片片、木屑紛紛落地，竟似被他的掌力震碎。

範天蕭寒的心沈了下去：莫言也似早就窺得這一掌兩勁的機妙；而這之前他所表露的，恰如那時梵音慈所為的是一般無二。

“寒，現在你還認為我習的只是無相神功與般若掌麽？”莫言笑問，“這種掌力你應該是最熟悉不過的吧？”

“當時只是因為你所施的是類似無相神功，而冊子被宇文叔叔帶走，我亦未真正見識過。後來你故意在楚天鏢局與南家大展身手那兩回，卻是宇文叔叔及令堂故意出聲提示誤導眾人，所以我亦以為是這樣。”

蕭寒心中叫苦：“原來你習的也是太虛天陽功。宇文叔叔帶走的卷宗裏記載了無相神功的施用法門與征狀跡象，所以你按此故意表露給我們看。你和梵音慈一樣都先我們悟出陰陽相生相滅的禦氣之法，與我們敵對時，將太虛勁同化作天陽勁，再模仿作無相神功，所以……”

“那他的般若掌也是假的了？”範天驚道，“怪不得這掌力這般霸道，無相神功與般若掌再怎麽也是佛門武學，佛門忌殺，其掌力原不該如此過於剛烈威猛才是。而他這掌力，與我的碎鑫掌卻那般相似，難不成……”

“言兒用的，亦是碎鑫掌。”宇文濤蒼老的聲音揚起，

“任何人都以為碎鑫掌是至陽之掌，但他卻自小就將其反過來練習——先練至陰，再練至陽。他比天兒先悟出陰陽轉生的原理，掌力本應比天兒更高；但他為了讓別人誤認他用的是般若掌，而故意壓制了力道。你可知‘碎鑫掌’三字因何而來？”

“三金為‘鑫’，碎鑫掌達到剛柔互濟的境界時就會掌泛金色，”梵音慈嘆道，“而這種征狀偏生與般若掌頗為相似，所以我們都誤會了。”好家夥，連他的眼亦被瞞過，他不服氣也不行。

“如何？”莫言笑笑，“你看，原本我就處處勝你、處處強過你；可是，”他語氣一轉：

“在他們的心目中，我卻處處不及你、處處以你為先。爹爹是這樣，寒也是這樣。你說，我憑什麽認你這個大哥？你又怎麽配有我這樣的兄弟？”

“你錯了。”梵音慈不是範天——範天與莫言是兄弟，有些事不忍說，也永不會說出口。他可不這般想：他可以放過範天，是因他知範天無欲江湖；但想爭天下，打擊莫言對自己也不是沒有好處的。

“範天不是比你弱，而是遠比你強——你自小修的就是完完整整的太虛天陽功，而你父親至少還會指點你，想練成這般也沒什麽了不起；但他一直是自己修煉著殘缺的武功還能習得那般身手，而與我一戰後更是在極短的時間裏就悟出了你現在的境界，所差的只是火候而已。”

“所以無論是武學修為還是別的，你都遜色於他。你父親的偏心還可論及是你們母親的緣故，但寒的心在他而非你，卻明白地顯得你不如他了。”

“咯——”莫言腳下尺餘徑內的方磚裂成片片，足見他已漸被梵音慈的話激怒。

“如此說來，他豈不也是你的勁敵？”莫言反唇相譏，“你與我不過伯仲，那不日之後他豈非也遠勝於你？”

“你當真不明白我們輸他的是什麽嗎？”梵音慈搖首嘆道，令莫言一怔。

“不是武功，亦不是心機，是他為了寒可以放下仇與恨、放下身與名的癡心與豁達啊——這是你我怎生也做不到的！單只會固執，你永生也贏不了他！”

眾人怔住：實在未想到這番話是出自梵音慈的口中，令他心服的人只怕也是不多。

“爹爹，我是來、來帶回娘親的。”秋蘿素的眼睛跳了一下。

“爹爹你也不想弄成這樣吧？她現在有自己的家人，你也有人在身邊相伴了；莫言與梵音慈想爭什麽我亦無興趣。我想那日正是爹爹您在賈府外模仿著彈起曾在萬壑山莊響起那首、也就是你與莫言做戲互鬥時梵音慈吹的曲子，是為著提醒我賈府有危險吧？你關心我，應該也不希望娘受傷的，不是嗎？”

父親已經錯失了母親了，不應一錯再錯下去。

“你並不恨娘，所以才放過悟心方丈，制造機會與我們，使我知道娘親改嫁的原因，使我不再記恨她。”不然，不會藉著莫言眷顧蕭寒放他倆再上少林：他要殺悟心，根本不必這般費事。

卻聽得顧思嫣尖聲道：“不行！我不能再讓秋蘿素活著！只要她活著，濤哥的心就永在她身上！”她的聲音似怨似泣，令眾人膽寒。

“宇文叔叔——”

“爹——”

蕭寒早就覺得宇文濤不對了，但顧思嫣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斜斜地擋住她視線。她正自奇怪：“眼看範天莫言要動起手來，為何宇文濤卻紋絲不動呢？”卻不想顧思嫣擡腕一翻，一柄尖刃抵在宇文濤的喉頭，刀刃處藍得發黑，想是淬過劇毒。

“娘——”莫言亦是有些意外。

“言兒，殺了他！”顧思嫣的話令眾人相顧駭然。

“殺了範天與秋蘿素！他母子令我們痛苦一世，不管他是否與你爭，都不能讓他們活著！範天蕭寒如敢動一動，我就——”

不必她說，也知她會如何。想是她事前以迷藥制住了宇文濤，要殺秋蘿素，卻不料莫言範天等人尋來，一時沒有動手而已。

莫言不再猶豫，手掌一擡，“碎鑫掌”便待擊出；梵音慈此時亦無法出手：宇文濤到底對他也有培育之恩，他亦不想他死；而範天更不能讓父親喪命，他緩緩閉上雙眼。

宇文濤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如刀絞：他的兩個兒子，如今其中一個要殺另一個，他如何——

莫言那一掌正待劈下，只聽得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他如死了，寒也不會活著，這個事實你原比我清楚！”卻是梵音慈折身一讓，讓自己看到——

蕭寒臉上一絲驚詫也無，只看得著範天；她的手裏，擎著那枝寒鐵簪，簪尖正抵在胸口心上。

只聽她道：“你什麽都不想爭，一個人上路會寂寞的——我陪著你好麽！”

範天睜眼轉頭。兩人相顧微笑。

莫言這一掌按不下來：這情景一如那日在賈府，那日，他就已經見過了。但這一回……他一咬牙，揮掌拍向範天左肩——

****

“砰——”

範天腳下的方磚立碎，人竟矮了幾寸：原來這一掌掌勁徑自透過他的身體，直轉入地下，他卻是半分損傷也沒有。

顧思嫣沒想到兒子會這般做，不由略略失神：“言兒，你？”

“鐺！”她手腕一痛，毒刃掉在地上；同時宇文濤身體一沈、座下的椅子竟然憑空碎了，宇文濤登時坐在地上。

“你？”眼前人影一閃，一人一把抓起宇文濤的衣領，將他拖走，並順手挽走了坐在下首椅上的秋蘿素。此人竟赫然是梵音慈，想來椅子是他暗中以陰力遙空震碎的。

眾人回望顧思嫣，打落她手上的刀刃的，卻是蕭寒那枝的寒鐵簪子。

眾人又驚又奇，不知他四人此時竟然生得如此合契，這一串動作如稍有差池，只怕宇文濤範天父子性命不保；而最出人意料的是，梵音慈也還罷了，蕭寒居然也這般相信莫言。

“娘，我自有能力殺了他，不必用爹爹來威脅。”莫言道。他天性高傲，就算是對母親亦是一樣。蕭寒就是明白他這一點，才相信他不會就這樣殺了範天的。

顧思嫣卻好似沒有聽到兒子的話，竟跪倒在地。只聽她喃喃道：“為什麽？連你也不聽娘的話？連你也不要娘了麽？”

“娘？”莫言皺皺眉，示意柯如意去扶起顧思嫣。柯如意正待走過去，顧思嫣卻突然哭叫一聲：“大哥、大哥，你終是舍不下她呵！”言閉一把搶起那柄刀，竟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思嫣——”

“娘——”宇文濤與莫言齊聲驚呼。莫言一個箭步搶將上去，卻也來不及了。

宇文濤掙紮著站起，努力想向前走過去。但見莫言抱著他母親，全身發抖。猛然間他一擡頭，血紅的眼睛瞪著範天：“是你！是你——如不是你們母子，我娘就不會——”

他一把拔出他母親胸口的那柄血刃，一擡手——

“噗！”刀紮進左胸，宇文濤按著胸口、坐倒在地。

“爹——”範天莫言呆了，眾人亦是如此。本來範天完全可以避開這一刀，但正走向顧思嫣屍首的宇文濤卻將身一歪，以自己擋下了這一刀。

“爹爹！”範天搶上扶起宇文濤。蕭寒一審視傷口，眼裏頓時閃過一絲絕望：刀毒還是其次，但刀刃直刺入心脈，神仙也救治不得了。

“爹！”莫言動了動，但終於沒有過去。

“這一刀是為你娘親受的，也是為父還你的，你無須自責。”蕭寒將手抵在他背心，緩緩輸入內力——救他是不可能了，但卻能延緩幾口氣。

“是我害苦了你們母子。”

眾人心頭惻然：不知這“母子”指的是秋蘿素與範天呢，還是顧思嫣與莫言。

“言兒，各得所求吧，放過天兒。”他懇求兒子，“除了了蕭丫頭外，他永不會與你爭什麽的。”

“可是他得到你與寒的心，我爭什麽也沒意義了。”莫言冷酷的話在各人心頭縈繞回響：

“而且這一刀你也不是為我娘受的，是為範天受的。你以你自己的命來換他，與寒的作法豈是兩樣？”

蕭寒心中發苦：這就是莫言真正恨範天的原因！但也是任何人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宇文濤閉上眼，一絲淚水從眼角溢出。他聽到一個聲音：“子雲、子雲。”他努力睜開眼，原來梵音慈解開了秋蘿素的穴道，她正從兒子手中抱過自己。

“素素，我對不住你。”毒性發作，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有以愧疚的眼神望著秋蘿素：當年如不是他致力報仇，就不會丟下秋蘿素，她也不會改嫁談鄴了。那以後的一切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呢？

拼著最後一絲勁，他望向莫言，也望向那個被自己誤了一生的女人——舍不下她，並非裝不得你；何必……

莫言被父親的目光震動了：除了對範天以外，他從未看過父親以這種懊悔、企盼卻又牽掛的眼神看著自己——還是他從來只顧著註意父親在關心範天，卻忽視了他也會以這般的眼光來關註自己麽？

“爹爹，你——”他嘴唇一動，難道說……

秋蘿素只覺宇文濤身體慢慢冰冷，她略松開他手，他的手已自撤開——帶著最後的悔恨與遺憾，宇文濤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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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還要下麽？”

哈米絲終於忍不住走過來，一把拂亂兩人剛剛重新擺上的棋局：

“寒姐姐走了，如果沒有猜錯，她應是一個人去找莫言了。”

“我們知道。”梵音慈拉開她的手，“觀棋不語真君子，站開吧。”

“我們是女子，不必扮君子。”袁芷蕓也耐不了性子，“天哥哥，你真的這般放心。”

“你說，莫言會對寒提什麽要求？”範天一面下棋一面問梵音慈：“那天後他帶走了爹爹與顧思嫣的遺體，想是送他們回我宇文氏遺址安葬了。他今天派人來約我三天後去我宇文氏的顥鵬山莊廢墟見他，算來時間也該是了。”

“如果他要寒留在他身邊，你說寒會不會答應？”梵音慈皺眉。

“不會。”範天很是明白：“寒很清楚，留在莫言身邊我會痛苦一世，這樣的話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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