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離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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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送征衣君不還,不送征衣君又寒。送與不送間,妾身千萬難。”

這首李白的短詩,描繪了這位女子對出征的丈夫亦牽亦念又矛盾萬分的心情。而此時雙絕門中,秋蘿素正倚坐在後園的小池邊,一面緩緩地往池子裏投著魚食、看著錦鯉嬉戲爭食,一面在口中輕吟著些詞句自吟自憐。

自上回談鄴一走,至今已數月了;而小女兒談鈴鏡也在南世新與公孫綰的陪伴下回到家中已經近月。這期間談鄴雖有數封家書以報平安,但她的那顆心卻片刻也未曾安寧過——

“新兒,找我有事麽?”她不用回頭,也聽得出這小心翼翼又穩重沈著的腳步。

“素姨,鄴叔叔來信了。新兒特地拿來給您的。”南世新看著秋蘿素日漸清瘦的背影,心裏有一絲淡淡地難受。他一向把這位溫柔嫻淑、善解人意的素姨看作母親一般;事實上,她對他也正如母親一般地關愛。

“如果我走了,鏡兒會為我如此麽?”他在心裏問自己。這些日子來,面對談鈴鏡對他的深情渾不知覺,而公孫綰望他的脈脈依戀的眼神,他不是呆子,不會如木頭一般渾然不知。所以,他過得也並不快樂;至少,不開心。

秋蘿素轉身接過信箋,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眼中閃過一絲訝然。南世新望著她,心裏也有些忡怔不定,不知道談鄴信中究竟寫了些什麽。

合上信,秋蘿素對南世新道:“新兒,看來這次要有勞你了。”

“怎麽?素姨,鄴叔叔他在信上說了些什麽?”

“他與你餘二叔現在已經離開丐幫,在前往嵩山少林寺的路上。他希望你能趕過去與他們會合。而且,你爹娘也會去嵩山的。”

“什麽?爹跟娘?他們怎麽——”

南世新不由一驚:他父母親一向雲游四海,行蹤飄忽,這回怎麽——

“娘,我也要去!”活潑愉悅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自然是談鈴鏡。

“不行!你爹叮囑了,不許你再出門。你就好好地呆在家裏吧!”秋蘿素拒絕道。

“娘!女兒到底什麽地方做錯了,惹得你跟爹非要將我鎖在家裏不可呢?”談鈴鏡跺腳道。

看女兒難過,秋蘿素心中一軟:“孩兒,你就聽娘一次話吧!你不懂得江湖上那一套,還是不要出去亂闖為上。”

談鈴鏡素知母親雖然疼愛自己,但只要是爹爹的命令,她亦不能違背的。她自知不可能再拗轉決定,思及這一點,她小臉兒布滿了委屈。

“鏡兒——”南世新剛想寬慰她兩句,就發現她正氣鼓鼓地瞪著自己。

“哼!”小丫頭鼻子裏冷哼一聲,轉身就走,讓他好生難堪。

看到這情景,秋蘿素只有搖頭嘆氣的份兒。“新兒,你就早早準備上路吧!見過你鄴叔叔,替素姨多勸他保重身體。”

“新兒遵命!”他躬身應道。

入夜。

談鈴鏡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瞪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望著帳頂怔怔出神。

似乎有一絲輕響,她微微側了側身:“苾兒,我已經睡了。你不必再候著了,也去睡吧!”

“你睡得著麽?”清冷低沈的男子聲音自她背後輕輕響起,來的竟不是她的小丫環苾兒。

“誰?”她霍然一驚,立即翻身立起,平掌當胸,警覺地望向來人。

“你?怎麽是你?”她這一驚比方才更甚,來的竟是——範天!

“你來幹什麽?”談鈴鏡臉紅了。

“來跟問你一個人。”範天的聲調還是那麽冷,讓談鈴鏡心底湧起一絲失望。“你父親可有一位姓蕭的故人?”

“你怎麽知道?”她奇道。原來那日她站得較遠,沒特意去聽父親又對南世新說了些什麽,但到底還是聽得,他隱約提到一個“蕭”字——不知是“肖”還是“蕭”;因為南世新事後對談鈴鏡提起過,所以她才知道父親要打聽的故人姓蕭。只是範天又從何而知的呢?而且父親又為什麽這麽神神秘秘?

“果然。”範天略一沈吟,轉身就要走。

“餵,你去哪裏?”談鈴鏡見他一言不發地就要走了,心裏好生生氣。

“該問的都問完了,還留著幹嘛?”範天冷淡地說,全然看不到談鈴鏡已經氣得變了臉色。

“你真是莫名其妙的瘋子!”她恨恨地道。“和蕭寒一樣!”

誰知範天卻停了下來:“對了,怎麽沒看到你那個小跟班?他沒隨你回雙絕門?”

“那天晚上我點倒他在林裏,想必後來他自己走了。”本來不想再搭理他的,但不知為什麽又老實地回答了。

“是嗎?”範天居然笑了。他突然轉過身,直瞪著談鈴鏡。談鈴鏡被他嚇了老大一跳:“你還想做什麽?”

“你想不想再下山去?”範天突然問,問得她全摸不著頭腦。

“什麽?”

“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出去。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一趟嵩山?”

“你也要去嵩山?”談鈴鏡吃驚地問。

“去還是不去?”範天沒耐心與她耗下去。

“我要去!”她脫口而出,已經來不及想到其它了。

“好!”範天身影一晃,便欺到她身前。猿臂一舒,已摟住她的纖腰。談鈴鏡只覺身體好似騰雲駕霧一般,什麽都來不及想,就便他牢牢地摟抱著,箭一般地掠出了自己的廂房,奔下了夜色籠罩的千嶂崖。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你能不能告訴我?”

在河南登封的官道上,兩騎正不緊不慢地向北面嵩山方向並行著。馬卻神駿,而馬上的一對人兒更是引人側目。男的眉清目秀,玉樹臨風,卻又清傲出塵;女子玉雪玲瓏,嬌若春花,端是天真爛漫。登封道上人來人往,這一對璧人自然是人人註目,猜測大約是什麽家世高貴的公子小姐出門游山玩水。

不用說,這兩人自然是範天與談鈴鏡。至那晚範天偷偷帶談鈴鏡下山後,兩人就一路快馬加鞭地趕往嵩山。如今已進河南境內,範天才稍稍放慢速度。

至他們一路行來,他就沒有與談鈴鏡多說過一句話。除了趕路外,大部分時間他都在一個人發呆,好似忘了身邊還有一個人似的。偶爾他會用一種很怪異的眼光註視著談鈴鏡,這種眼神讓她覺得害怕,卻又有著一種很自然的親切。所以,談鈴鏡倒也不敢多招惹他。今日不必這麽急匆匆地趕路,又見範天眉宇間神色稍霽,她才鼓起勇氣問他。

“說吧。”這幾日下來,這個千金小姐居然連句抱怨的話也不多一句,倒讓範天心裏有些許憐惜與愧疚。

“那日,在我家後花園裏,偷聽我與新哥哥談話的人,是不是你?”

“沒錯,是我。”範天直認不諱。

“那麽說,之前闖入羅繡湖‘試劍閣’的人,也是你了?”

“是啊!”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看你也不像是與我們有什麽仇怨似的,何必、何必……來戲弄我們?”談鈴鏡小心地斟酌著辭句。

範天轉臉看了她一眼:“沒錯,我並不來找你們的,但我找的人卻是到過你們那裏,而且,也許是你們中間的一個。”

“你找誰呀?”

範天看了看天色:“太陽快落山了。找個地方先住下,我慢慢告訴你。”

“嗯。”少見他如此隨和,談鈴鏡當然一味兒地點著腦瓜。

每年春秋兩季,來往嵩山的四方大小道上都分外熱鬧,這當然是讓道邊的客棧野店大盈其利。幸好此時已經入夏,游人較平時為少,所以客棧裏空房甚多,也比較清靜。不然,依範天喜歡清靜的脾氣,他倒是寧可露宿荒郊,也不屑於住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

揀了一處比較高雅的客棧,用過一些清淡小菜,範天就吩咐店夥計打理好兩間上房以供休息。不一刻功夫,店夥計就領二人到樓上安歇。

範天先隨談鈴鏡來到她的房間。店夥挑亮燭火,沏好兩杯清茶,便退了下去。談鈴鏡少有出門,頗有興趣地左看右看,最後坐在桌前,捧著熱茶細細品啜。而範天在一扇扇窗口走來走去,打量好周圍的環境,才終於在一扇窗前立定,不發一語。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談鈴鏡捧著茶碗,怯生生地望著範天:她覺得和範天相處可真不容易,至少在她父親面前,她都不曾這麽小心過。

範天看了她一眼,隨即又把目光轉向窗外,淡淡地開口:“你聽說過‘麻衣教’吧?”

“就是上次在桃山岡鎮客棧裏的那兩個人麽?”

“沒錯,他們中麻衣教的開壇二祭酒:年老的那個是‘追風手’木追風,年青的則叫玉湖疊。木追風倒還算是個人物,那玉湖疊卻是個不過是個登徒子,所以江湖上的人都喚其諧音‘玉蝴蝶’。”

“我聽爹爹說過,‘麻衣教’好像是雲南大理一帶番族的教派,平日裏極少出入中原武林的。你怎麽會招惹上他們呢?”她偏著腦瓜。

“‘麻衣教’素以役使蠱蟲毒物而著稱。一年多以前,我因要尋找一種叫‘碧血蠶’的毒物特意到了雲南,潛入麻衣教專門飼養各式毒物的‘毛骷山’的‘煉蠱窟’裏。待我偷到兩只‘碧血蠶’正要溜出來時,卻看到一群番族夷人和十數個穿著黑衣黑袍、蒙著黑巾的人進入了煉蠱窟。”

“剛開始我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只好暫時躲在一角靜觀其變。只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道:‘今年的解藥你們都拿到了。那麽這次主上吩咐給你們各自的任務也都該明白了吧?’”

“這些黑衣人一齊應了一聲,其中一個道:‘回護法:江西江北道上的稍有名氣的白道現在差不多已在屬下等人的掌握中了,只是江南道上的‘武林四大家’以及幾個最有影響力的門派咱們還動他不得。’”

“那女護法道:‘你說的可是那幾個老不死的?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派了眼線在他們中間臥底,更何況現在‘四大家’只餘其三,根本不足為懼。倒是少林、武當、天山這些人比較難對付。這些個掌門人老的老、出家的出家,平日裏沽名釣譽,擺出一付不爭世事的臭架子,要動他們只怕還得費些心思!’”

“只聽得一個黑衣人道:‘這次主上交付的任務,在下等自然盡心完成。只是我們來自一向都隱藏著各自的真實面目,互不相識,不知屆時如何聯絡?’”

“那女護法說:‘我這裏有一道秘令,今日你們都看清楚了,到時候見令如見人。至於這令牌會到誰的手中,現在你們都不必知道。’”

“我聽到這裏,正打算看看到底是一道什麽樣的令牌。還未探出頭,只聽有人怒吼:‘什麽人躲在那裏偷聽?給我滾出來!’我還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卻聽到一陣長笑,震得人耳鼓直響,竟是有人以‘獅子吼’之類的內功發出笑聲。一個黑衣人從我前前的石洞竄出,眨眼便掠向窟外。只聽到叮叮咚咚的暗器磕擊聲喝叫聲不絕於耳,而卻沒有一支能挨著此人。片刻,那黑衣人便竄出煉蠱窟失去了蹤影。在場的眾人竟沒有一個人能傷此人半點,反而有個黑衣人的袍子被他的掌風割去半截子,讓我看到了那人藏在衣袍下的兵刃。”

“誰的兵刃?”談鈴鏡已略略猜到了,不由插嘴問道。

“西門家的雙刀。”

“所以你認為至少這群黑衣人中有兩個是‘西門雙燕’。你是為了這個才去惹上他們的嗎?”她這才恍然。

“沒錯。雖然我肯定西門兩兄弟與‘麻衣教’有關,但不知道其他人又會是誰。他們不是說江西江北道上的白道黑道被控制了大半麽,所以我只好一個一個地找上他們,生出些事端,然後靜觀其變。因為麻衣教的人沒有看見我,所以我才裝成一個老叫化子,卻被你識破了。”

“那你又為什麽找上我‘雙絕門’與‘試劍閣’呢?也是為這個原因麽?”

“那女護法不是說,‘剩下的三大家’裏有他們的臥底麽?所以我想偷偷去查查看。但你們沒他們那麽好惹,本來我只是想偷偷地打探就是了,沒想到卻讓我在試劍閣裏遇上了一個人。”

“誰?”

“這個人你也知道的。”範天臉色一變,眼中透著一絲覆雜的光。

“是——是那個救過我的……”談鈴鏡恍然大悟。

“沒錯。而且,從他的身法我也看出,他就是那個闖入‘煉蠱窟’的人。”

“難道他和你一樣,都在查這件事?”

“也許。不過我還是被他‘算計’了一下。那天晚上,本來公孫餘沒有發現我的,但這個黑衣人用暗器彈在我藏身的樹枝上,故意讓公孫餘看向我這邊;這老兒什麽都不清楚,就一方石硯打過來。所以我只好出手了。”

“那這個黑衣人為什麽這麽做呢?他對你應該沒有惡意才是呀?”

範天冷冷一笑:“也許他是不想我來攪進來吧!不過,這麽一來,讓我也知道他也介入了此事。既然如此,他一定會逐個‘拜訪’你們這些大門派的。一品南家的南清和夫婦常年雲游,倒是不太容易找到,所以他下一個應該是你們雙絕門。”

“所以你就來雙絕門等他?”

“我來雙絕門,倒不一定只是等他的。”範天咬了咬牙,只是他背對著談鈴鏡,談鈴鏡沒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那你還來幹什麽?”談鈴鏡打破砂鍋問到底。

“你問得太多了!”範天聲音一肅:“該說的我都說了,其餘的,你最好不要多嘴多問。”

談鈴鏡嚇了一大跳。她不明白這範天為什麽這麽喜怒無常,好好的一下子又變得讓人害怕起來。

範天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們就要上少室山了。我先回房了。”

“好。”談鈴鏡本來想問他們上少室山做什麽,但見範天的表情,只好悶在心裏。反正明天自己也會明白的,她也就不問了。

回到自己房內,範天卻久久不能入眠。這次帶談鈴鏡下山,本就不是在自己計劃內的事;原本他偷入雙絕門,只是為了查清楚那個黑衣人與談家的關系而已。但他知道,這個黑衣人對談氏父女頗為關心,如果能帶她一起走,說不定他會忍不住現身的。

但另一件事卻讓他更為困擾:他發現談鈴鏡對自己的感覺很不一般。這個小丫頭似乎對自己言聽計從,連她任性刁鉆的大小姐脾氣都收斂起來了,這不能不讓他有些感動與親切;但自己卻……他打了個冷戰,不願再想下去了。

他是不應該對她那麽好的,他不能忘了那個人,那個讓自己恨之入骨卻又永遠想去親近的人。想到那天在雙絕門花叢中看到的身影,他不由渾身發顫。

“總是把仇恨掛在心裏,只會越來越不快樂。你何苦折磨你自己呢?”那黑衣人的話又再度在耳邊響起,範天閉了閉眼。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又想到這個人說的話,也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話會讓自己如此念念不忘。

他並沒有告訴談鈴鏡,那日他取到“碧血蠶”從煉蠱窟溜出來後,就曾經遇上過這個黑衣人。

那一天,他繞下“毛骷山”,從偷上山的那條僻靜小道摸下來,就看到那個黑衣人立在山道上,仿佛在等著他似的。

“閣下是專程來此等我的麽?”他問道。

“是的。我如果沒看錯,公子是取了兩只‘碧血蠶’對吧?”

“怎麽?你該不會是幫麻衣教捉賊的吧?”他嘲笑。

黑衣人搖搖頭:“我只是想告訴公子,碧血蠶雖然可以作為藥引,治療因練功走火入魔的而導致的半身癱瘓,但必須與忘憂草、失心蓮合用,並以黃柏煎汁送服,連飲六劑方有成效。”

“你怎麽知道——”範天吃驚他居然對自己的作為一清二楚。

黑衣人探手入懷,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

“忘憂草與失心蓮不易得,但我這還有一些兩味藥制成的藥粉,黃柏卻是一般藥鋪都可以買到的。這些給你吧!”

“你會這麽好心?我似乎並不認識閣下。”他冷冷地道。

黑衣人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將藥包放在地下,道:“這些藥雖然能暫時治療此癥,但你修習的內力才是最大的隱患。如果你不能放棄你修習的內功,或是以另一種功夫來疏導原先紊亂的經脈,那你也免不了步上後塵。”

範天眼角一緊:“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我是誰?”黑衣人清笑一聲,“連我自己都不在意自己是誰,你又何必在意這麽多?我只想奉勸閣下,‘百歲光陰彈指過,愛恨情仇終是空’。總是把仇恨掛在心裏,只會越來越不快樂。”一語末了,黑衣人身形一晃,展開輕功走了。

如果他當時當真要追,倒不一定追趕不上。但他被黑衣人的話震驚當場,以至於呆立半晌才回過神來。黑衣人的話,正好說中了他心中一直以來的憂患,但——

想到這兒,範天不由翻身坐起來。沒錯,他早已感覺到自己所修習的內功心法不對勁。從他父親留下來的手劄中,就已經明白地寫道,這套內功必須與另一套內功並練,並以“虛盈吐納心法”配合使用,否則極易走火入魔。這“虛盈吐納心法”據說是三百年前一位神尼所創,她本著普渡眾生的念頭,鉆研出這一套心法,能夠使習武之人在修練內功時免除走火入魔之險,以此造福武林。本來這套心法曾為他曾祖父因機緣巧合而從那位高人的後人處獲得,但由於他家中出了一場巨大的變故,這套心法傳到他父親手中時就不知所蹤了,所以他也無從習起。

想到這裏,範天眼前又浮現出父親那因癱瘓與仇恨折磨而終年沒有半點表情的面孔,以及他終日孤寂卻四處游蕩的落寞身影。是的,一直以來,他只看到父親的傷與痛、怨與恨,他是在仇恨與孤獨中長大的。他早已習慣了用冷漠來武裝自己,用憤世嫉俗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但如今……他卻覺得世事並非自己原先所想的那般灰暗與絕望。

“不,絕不能這樣!”他咬牙自語。他肩負的仇恨,已是他十多年來唯一的動力,他不能就這麽任由自己的目標失去。

“至少,我現在也大致可以確定他與雙絕門的關系了。”範天低聲道,“他不可能再掌握一切了。明天,明天就上少室山,在那兒,也許這些事都能夠明白了。”

明天——?

“萬簌此皆寂,惟聞鐘磬音”。

步入少室山,便不由自主地令人生起一種敬仰的心情。清露晨流,曲徑通幽,晨風吹起絲絲薄霧,夾著淡淡的檀煙香火的氣息,仿佛能蕩滌世間一切凡塵俗世的煩惱;草際蛩鳴,枝頭鵲喜,伴著山林深處隱隱傳來沈穩的鐘聲,使人有一種“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的感慨與神往。

此刻少林寺的會客的禪室中,卻坐著幾位不一般的訪客:左邊上首的就是剛剛從福建丐幫總舵趕來的談鄴、公孫餘二人,兩名丐幫弟子坐在他們下首,雖然看上去並不起眼,但兩人身上皆負了七個麻袋;而右首的赫然是“一品南家”的當家:“笑面秀士”南清和及他的妻子“千面羅剎”顧念語,他們的獨子南世新正垂手立在身後——他是今晨才趕來的。

禪室上方,坐著一位慈眉善目、年逾花甲的高僧,他便是現任少林掌門、悟心方丈。他身後恭立著兩名僧人,年長的是悟心方丈師的師弟悟性大師,他亦是少林寺達摩堂的四大高僧之一;另一位中年僧人則是悟心方丈的首徒晦凈,是戒律院的首座,掌管全寺僧眾。

達摩堂是少林寺決策的中樞,這四大高僧分別是:悟心、悟性、悟法、悟明。

四大高僧中除悟心大師身為掌門外,其餘各人各有所長:悟性大師長於佛學,悟法大師精於藥理,悟明大師則癡於武學。四大高僧身份高尊,平素一般不輕易接見來客。今日裏卻四來其二,顯然是出於對來客的重視。因此這素來平和清凈的禪堂內,也多了一些緊張的氣氛。

“今日武林三大家的幾家掌門一齊光臨敝寺,自然令敝寺篷壁生輝。早在昨日,老衲便已知公孫、談掌門的來意。想來南先生及夫人一定也是為此而來吧?”

南清和微一稽首——他素來不拘小節,但在這位少林高僧面前,卻禮數周全。

“我等今日所來,為的是一件大事。這事最先是由丐幫兄弟相助才得知的,不如請這兩位丐幫兄弟先說一遍吧!”公孫餘提議道。

於是,其中一名丐幫弟子立起身來:“在下龍擎。家師便是現任丐幫第四十三代幫主謝天穹。這位是我師兄吳恂,我師兄的師父便是前任丐幫護法長老、邢俞邢長老。”

只聽得悟心方丈略帶驚訝地“哦”了一聲:“原來吳施主便是邢長老的高徒。那麽謝幫主這次派兩位來一定與‘修羅仙子’有關了?”邢俞被害於賀夢衣之手,此乃武林人盡皆知的事實,故悟心方丈一聽龍擎如此一說,便猜到幾分。

聽到提及師父的慘死,吳恂臉上湧起一絲激憤的神情。龍擎看了他一眼,道:“大師所料不差。敝幫這次正是為此事而來。”

“三個月前,敝幫便獲得一些消息。據說有位老叫化在江北江西一帶處處招搖生事,專找白道上的朋友的麻煩。有人疑為我丐幫弟子所為,所以敝幫幫主便派出許多弟子去查明此事(他說到這裏,公孫餘與談鄴同時交換了一個眼神)。此人行蹤飄忽,神出鬼沒,我們的弟子一直跟到一個叫桃山鎮的小鎮的小客棧裏,才發現這人是個年青人所喬裝的,叫做範天。”

“此人本領高強,膽子也不小,竟然連西門雙燕也惹上了。據說當時這個範天擊退了西門瑾,那找他算賬的江湖人士不敢再報覆,只好統統退去。我們那名混在他們當中的弟子也只好跟著退去,到了第二日清早才悄悄摸回去一探究竟。誰知客棧被七零八落,一片狼籍,而那範天卻不知所蹤。”

“但在客棧的殘垣斷壁上,那名弟子卻發現了一些暗器留下的痕跡。這些暗器樣式奇特,絕非我中原所有。後來公孫掌門與談掌門到敝幫來,我們才知道這些是‘麻衣教’的暗器。”

“麻衣教?”南清和訝然道:“怎麽會呢?他們足蹤一向在雲貴一帶,極少涉足中原的。”

“經敝幫弟子打探後,才知道原來這範天曾經到過雲南麻衣教的地盤,據說他還曾潛入過麻衣教的‘煉蠱窟’。也許因此惹怒了他們,故派出木追風與玉蝴蝶追殺他。”

“但令人費解的是,那名弟子在客棧裏還發現了西門雙燕的蹤跡,他們當晚居然又回到了客棧裏,而且依時間與留下的痕跡來看,他們應該與木追風二人在客棧裏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並且,他們也與那範天激戰過。”

“這一點,在下從小女鏡兒口中也略知一二。”談鄴開口道。“開始我們也以為是西門雙燕去而覆返,想再找範天算賬,正好遇上了木、玉二人;但後來仔細一想,似乎不太對勁:西門雙燕是白道上有名的俠士,就算正好遇上木、玉二人在找範天麻煩,他們也斷不該趁人之危,與二人聯手對付範天,所以……”

“所以談掌門覺得西門雙燕與麻衣教的關系令人懷疑,是嗎?”悟性大師問道。

“沒錯。於是我與餘二哥在懷安了結了事情之後,就立即趕往福建丐幫總舵,請謝幫主幫忙調查,並把賀夢衣的暗器重現江湖一事也告訴了謝幫主。”

“家師聽到這些消息,立即派人暗中查明這些被範天找過麻煩的武林人士。結果卻發現,這些人,甚至包括西門雙燕,在一、兩日之內,在回程的道上全都失了蹤,就好像平空消失了似的,什麽蹤跡也沒留下,也沒有誰回去了的。”

“連西門雙燕也失蹤了?”悟心方丈問道。

“不僅兩位莊主不知所蹤,連整個西門山莊上上下下都不見半個人影,一夕之間,山莊似變成了一個空城。附近的人都說沒有見到什麽可疑之人,但也沒人見到或聽到西門莊有什麽人進出。”

“敝幫弟子覺得此人太過怪異,於是溜進莊內搜索。終於,在山莊後山的數口枯井裏,發現了秘密。”

“是什麽?”晦明有些性急地問。

“是屍體。整個西門山莊大大小小近百餘人,無一幸免。”龍擎的聲音裏有一絲顫抖。“而且,我們發現一部分人身上還中了一種暗器。”

“哦?”顧念語插嘴問道:“什麽暗器?”

只聽得吳恂一字一頓地說:“修羅化骨綿針!”

“修羅化骨綿針”!

這幾個字在眾人心頭回繞,各人心裏皆想法各異。公孫餘與談鄴雖早已知道,此時心情也同樣凝重。

半晌,只聽得悟心方丈開口道:“這麽說來,‘修羅仙子’真的還活在世上了?”

“本來我們以為是的。但據談掌門所講,曾有一名黑衣人闖入雙絕門,他曾使用過此針傷過談掌門。所以我們也不能就此肯定這一定是賀夢衣下的手。”

“談掌門曾中過‘修羅化骨綿針’?”悟性大師驚問道,“不知您是如何……”

他雖未說完,但眾人都明白他所指。談鄴苦笑道:“在下所中之毒,蒙一位神秘人所解。”

只見悟心方丈對晦明低語了幾聲,晦明點點頭,立刻退了下去。

“居然有人能解化骨針之毒,難道是‘賽華佗’麽?”顧念語奇道,“可是據說他不懂武功呀!”

“不是他。”公孫餘搖頭,當下他把自己與談鄴在懷安前後發生過的事說了一遍。

“看來近來江湖上的後起之秀是一代勝一代了。這個黑衣人居然會指失傳許久的‘巧指飛星’,他的來歷比那個範天似乎更令人費解了。”悟心方丈緩緩地道。“悟明師弟,你可曾知道這一路指法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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