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身世的楚芊心中的滋味可謂是五味雜陳，蕭子寒的保護讓她心中隱隱覺得，她的這一具身子，該是有一個不一般的家世，而她確實沒有想過這一層，她承接的是一個皇權之下作為犧牲品的家世，全家枉死，只留她這個身體孤身一人，還有十年來的顛沛流離或者惶惑不安。

此時此刻的她還不能感知楚千雪這十年來的情緒，也不很真正地清楚，她經歷了一些什麽。真正知道這個世上還有一個楚千雪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蕭子寒，另一個是宋翊元，一個是她的最愛，另一個是楚千雪的最親，楚芊願意也把宋翊元當做自己的最親。

這個對於親情的執念，在無形之中慢慢滲透入骨血之中，影響了她的一生。

坐在回去的馬車之上，蕭子寒看她面色凝重，“芊芊可有想起以前的事情。”

楚芊擡頭看他，卻是輕輕搖頭，她其實想告訴蕭子寒，她不是楚千雪，可是那份對於楚家的認同和渴望卻讓她心中雜亂異常，說不出她不是楚千雪的話語。

接著，她對他報以一笑，“以前你跟我說，保護我是承了一個故人的情，那個故人，就是我……父親麽？”

爹爹這麽親昵的詞語，她似乎還有些不太適應。

“嗯。”蕭子寒仍舊是這般話語簡潔。

“蕭家跟楚家，以前是深交麽？”楚芊繼續開口問道。

“我父親和驃騎大將軍，雖是一文一武同朝為官，但是卻沒有文武相輕的習氣，反而是相互欣賞，驃騎大將軍雖是武將，但是在文治方面往往也有獨到見解，為官多年，兩人倒是有一些君子之交。”

蕭子寒這麽說，楚芊幾乎可以想象，一個手握兵權，聞名東楚內外的大將軍，是武官的神祗，一個是權傾朝野，享譽東楚民間的當朝丞相，是文官之首。兩個同樣優秀的男子，如果不是敵人，而是相交的友人，那麽，該是多麽難得的佳話。

楚芊想起了廉頗與藺相如，但是此時此刻，在他心中，這個父親，遠遠優秀於廉頗。是不是正是因為這份優秀，讓當時名動京師的才女楚千雪的母親甘願嫁他為妻。

想到這兒，她心中有些驕傲。

“那你知道我小時候的事情麽？”她擡頭看他，臉上已經有了一絲笑意。

蕭子寒看著他，似是回想起了一些什麽事情，臉上是柔和的笑意，“你小時候，哪裏像現在這麽鬧騰……”

“大將軍的女兒嘿，難道會是一個乖乖女？”說道此處，楚芊倒是想起了狄秋棠，那樣活潑開朗的她，就是一個直爽的將軍之女的典範。

“大概是秉承了將軍夫人溫婉的性子吧，你小時候很安靜，那時候還有人說你的性子不像一個將軍的女兒呢。”蕭子寒含笑應道。

“是麽……”對於楚千雪的小時候，楚芊怎麽都記憶不起來，她只聽著蕭子寒的話，卻有種在聽著別人的故事的感覺。

然而，蕭子寒似是還處於回憶往事的記憶中一般，“首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你周歲的抓周之禮上，那時候，我與父親去觀禮，小小年紀的你就已經表現出安靜的性格，但是那次的抓周之禮，你盡是挑了一些大家閨秀學習的東西，完全沒有秉承楚將軍的性子。”他慢悠悠地說著，“後來，竟然在眾人的起哄聲音之中大哭了起來……”

楚芊只靜靜聽著，蕭子寒說的這些，都離她好遠，可是她似乎又在渴望這接近。

“後來呢？”她繼續問他。

“後來……”忽而，蕭子寒笑問她，“芊芊可還記得小時候你喚我什麽？”

楚芊不知道，不過看他臉上的笑意，直覺有些不好。

卻聽得蕭子寒道，“小時候你見到我，總愛喚我子寒哥哥。”

楚芊聽了，只是覺得有些恍惚，那些時光，其實是她沒有經歷過的吧。

還在回憶中的蕭子寒全身上下都是溫暖的，是不是，始終，對於他而言，這個護著他的男人都是因為她是楚千雪？

楚芊的心中是矛盾的，這個矛盾讓她想要避開這個類似於牛角尖一樣的東西，讓她心中隱隱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死胡同。

她知道，她是楚芊，而蕭子寒身上溫暖的氣息，是因為楚千雪。她不是楚千雪，可是她對楚家有執念。

覺察到了楚芊的情緒不一般，蕭子寒面色有些擔憂，“芊芊勿要擔心。”他以為她是為了楚家的案子而面有憂愁，只繼續道，“楚家，總有一日會翻案的。”

這麽堅定的語氣，此時此刻，並不讓楚芊有感動，反而是有一點點鼻酸，這一切都是因為楚千雪是麽？

她卻只能輕輕應了一聲，“嗯。”

楚芊其實有點痛恨此時此刻自己的這些想法，可是想法太清明，矛盾太尖銳，她是混亂的，迷茫的，不知的。

早先的時候，她痛痛快快地只想要跟蕭子寒在一起，可是如今知道了這些，她心中覺得似乎有些什麽不一樣了，蕭子寒始終還是蕭子寒，她卻變成了兩個她。

直到回到了右相府裏，馬車上的兩個人都沒有太多話，楚芊也不再問蕭子寒關於以前的事情了，那個據說被流放北邊的外公，隱隱對她有一些引力。

昨天在宮門口見到的宋翊元，讓她覺得恍惚。這似夢非夢的一切，是否就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

她沒有與蕭子寒吃晚飯，只是回了房，她需要消化許多東西，拒絕蕭子寒的陪伴。

對於楚芊的固執，蕭子寒無奈，他心疼她，卻拿她無可奈何。

不讓蕭子寒陪伴，是因為楚芊心中太過混亂，那些理不清的情緒纏繞著她，讓她不知所措，她是把自己當作楚千雪來與蕭子寒相處，還是讓蕭子寒把她當作楚芊來相處？她對楚千雪幾乎是一無所知。

這個問題，其實並不是很大的問題，依著楚芊灑脫的個性，其實本該很容易想得通。然而，大概是接受了太多的信息，加上戀愛中人往往容易多想，不知不覺，竟讓自己陷入了死胡同之中。

楚芊雖然努力讓自己過得快活，可是，自小的經歷，無家可歸的飄零之感，始終讓她對於很多東西沒有絕對的自信，因為沒有經歷過，所以會感到害怕，因為得不到呵護，所以沒有安全感。

從來都是她去呵護別人，期待得到相應的溫暖，就像她喜愛陪著孤兒院裏的那幫小孩，就像她喜愛給人做食物，與親近之人分享自己的成果。

白天的時候天氣好了許多，卻不知為何，夜晚的時候卻變得寒冷了不少，在恍惚之中睡去的楚芊，並不覺得安穩，後半夜的時候下起了紛紛揚揚的小雪，細細密密的，漸漸把地面高凸的一塊塊染了白。一塊一塊的，很不均勻地覆蓋著清閣以及整個右相府。

床上的楚芊眉頭微蹙，似乎是進入了夢魘。

夢裏的一切，也如她今晚的腦袋一樣混亂，她似乎能夠意識到自己夢魘了，又似乎不能，大冬天的夜裏，裹著棉被的她，頭上竟然有一層薄薄的汗液。

她嘴唇嗡動，似是想要說什麽，卻沒有什麽聲音，很久很久之後，才從她嘴唇裏溢出一聲帶了很大力氣卻微弱若蚊聲的聲音，“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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