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寒在獵獵寒風中回到右相府的時候，楚芊正笑吟吟地在廳堂裏邊等著他。

他有些詫異，“這麽冷的天，怎麽不回房？”

“嘿嘿，等你嘛。”楚芊笑著迎向他。

“怎麽了？”蕭子寒並沒有進入廳堂，反而是繞過了一邊的回廊，帶著楚芊回了寒清苑。

寒清苑裏，楚芊握著一杯熱茶，“你跟那什麽二皇子出去幹嘛了？我總覺得事情似乎跟我有關呢。”冬日裏，沒有暖水袋，她冰冷冷的手總是喜歡握著一杯熱茶來禦寒。

聽著她的話，蕭子寒擡眼看了她一眼，“怎的是與你有關了。”這麽不以為意的話，並沒有打擊到楚芊。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呢，宋翊元初次見到我的時候，眼睛裏邊的震驚之色，雖然也只是一閃而過。還有今日的宮門口相見，他的語氣裏邊的親和。”然後她定定看著蕭子寒的眼睛，一句一句道，“說！你們有什麽陰謀詭計瞞著我這個當事人。”

蕭子寒越過軟榻上的小桌子，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好，“沒有陰謀詭計。”

她不屑哼一聲，“不是陰謀那就是陽謀了，既然是陽謀就得讓我知道。”

蕭子寒輕輕嘆一口氣，楚芊對於人心的觀察和把握，其實很到位，很多事情，她都能輕易看得明白，他不答她的話，反而是說道，“芊芊如此鐘慧，確實該去參加昨日的考試。”

蕭子寒不清不白、不明不暗的話讓楚芊有些洩氣，她低嘆一聲，表示自己的哀怨，還給了他一個不想原諒的表情。

蕭子寒搖頭失笑，似乎是沈思了很久，他才開口問道，“芊芊可有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楚芊握著茶杯的手一頓，然後她將那茶杯放在桌子上，看著蕭子寒，“當日離京的前一晚，你答應過我，過一段時間會帶我去一個地方，可是如今，你出去了，回來了，回來了之後再次出去，也回來了，卻不曾提過當日的話，我以為你真的要不了了之了。”

她的語氣裏邊似乎是有一些失落，還有一些對於蕭子寒這種態度的不滿。

蕭子寒並沒有吭聲，此時此刻的氣氛，似乎是有一些沈抑，然後楚芊繼續開口道，“我能感覺得出來，你其實並不想告訴我你知道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原因，但是，因為是你不想跟我說，所以我堅持不問你，我想著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我便是我，即便是你沒有告訴我我本該知道的事情，我也還是我。”

聽她說完了一番話，蕭子寒一雙眼睛合上又睜開了，似乎在一合一開之間，他明白了什麽，清明了許多似的，他開口，“那麽芊芊想知道麽？”

“對！我想知道，因為前段記憶的空白，就像人生是從十五歲開始的，這種沒有著落的感覺，我們叫做安全感，這種連自己都不能夠給自己的安全感我們叫做害怕和恐懼，蕭子寒，我不知道自己的歸宿，不知身世，不知父母，沒有血脈至親，始終都都覺得自己是漂泊不安的，這種漂泊不安不僅僅是因為缺少了一個真正的家或者屋子的感覺，而是精神上沒有尋到一種歸宿，你能明白麽？”

楚芊不知道蕭子寒能不能明白，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於楚芊而言，她都是漂泊不定的，孤兒院於她而言，是她懂事之後尋到的一個歸宿，但始終是殘缺的，不知父母，沒有身世的失落始終是她心頭最慌亂的事實。而今生，另一片天地，另一個身體，她同樣也是不知前因，不明後果，與她而言，時空的轉換，依舊讓她陷入了另一種不安。

蕭子寒開口，“倘若將要告知你的，使你痛苦而不是歡愉呢？”

楚芊嘴角有一絲翹起，“是否歡愉，是否疼痛，蕭子寒，你都不是我，於你而言的痛苦，於我而言可能是生命的另一種發現，我不知道你知道的東西是什麽，告訴我之後，我也不知該如何判斷，或者心中是否有一塊可以衡量的天平，但是，屬於我的故事，我的過去，或者未來，是否歡愉疼痛，都改由我來衡量。”

她的語氣裏面其實是帶著一份豁達的，也許也有因為還未知而存在的不在意，然而，蕭子寒卻是害怕的，他幾乎總來沒有害怕過什麽，但是此時此刻，在他面前，帶著自信的如花笑靨的女子，卻讓他因為她感到了害怕的情緒。

接著，他對她柔柔一笑，“你不怕因為我的話而做了錯誤的判斷。”

楚芊狡黠一笑，“你只要客觀真實地說就好了嘛，誰叫你做什麽判斷了。”

對於楚芊如此不在意的語氣，但其實內心卻是滿滿期待的樣子，蕭子寒只是無奈感嘆一笑。

“所以呢，是不是宋翊軒跟我有什麽關系？”楚芊可還沒有忘記這個人。

楚芊的這句“跟我有什麽關系，著實讓蕭子寒的臉色不太好。

楚芊看著他明顯變了的臉色，實在不明白，想起古代社會，時不時的指腹為婚，小時候結下的親家，她弱弱開口問蕭子寒，“我不會有一個巨大的身份，然後跟當朝皇子有自小定下的婚約吧，比如……宋翊元？”

聽了她的話，蕭子寒幾乎是嚴厲地掃了她一眼，“胡言亂語！”

楚芊只得幹笑道，“不然你臉色怎麽會變得如此差？”

似是沈吟了好久，他才開口，語氣裏邊是滿滿的不愉快，“他是你……表哥。”

“哈……？”先是疑惑，然後是怔楞，接著楚芊幾乎是跳將起來，“表哥！？表哥？表哥！”

她的反應實在是太過激烈，對此蕭子寒似乎是有一些不滿。

然而楚芊何至於此，那種找尋到了有血脈之親的人的情緒和興奮感，是她期待而又迷茫的，即使這個表哥是這個身體的表哥，而不是真正的楚芊的親人，但是此時此刻，仍然讓她覺得心窩是暖的。

“我有表哥！我還有親人！”這麽愉快和興奮的楚芊，臉頰紅撲撲的，只讓蕭子寒心中的不快被她的情緒感染了，只得應著她。

“嗯，對，你還有親人。”然而他的語氣裏邊似乎還帶了一層失落。

此時此刻，他才發覺，楚芊對於親人的期待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甚至讓他有一絲害怕和忐忑。

接著，他猛地拉過楚芊，將她往他懷裏一帶，緊緊抱住她。

蕭子寒平靜的但帶著一點類似於慌亂的反應讓楚芊覺得有些詫異，“怎麽了？我有親人你不開心。”她沒有掙開他的懷抱，只握住他放在她腰間的手，問道。

“沒有，我只怕芊芊有了親人就不理我了。”接著他似是玩笑似的打趣道。

他的話雖是打趣，但楚芊又怎會不知，她轉過身子，離開他的懷抱，坐在他旁邊的軟榻上，擡頭正色看他，“親人和你，對我而言都很重要，血脈之親是一種對家的渴望，而你，是我人生構築起來的溫暖。”

她的話終是讓蕭子寒的面上重新附上了一層柔和的笑意。

沈浸在找尋到血脈之親的興奮中的楚芊，一整天心情都是愉快的，蕭子寒說了，明日會帶她去一個地方，到時候，也許她能想起一些什麽東西。

蕭子寒最終還是向楚芊妥協了，才剛剛從醉香樓出來，才剛剛跟宋翊元說了，沒有過去的記憶，對於楚芊而言是好的，但是有時候他也是懷疑的，楚芊對於家的渴望，對於親人的渴望，他並沒有忽視掉，北方六縣的那些日子，楚芊眼裏流傳的對於家與親人的羨慕，他始終都知道，還有即使她沒有再問他關於她的事情，可是她眼裏的落寞，他也曾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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