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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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聲嘎然而止,慘叫聲不斷響起,“不好了,快救人啊!”靠近荷岸的賓客大聲叫嚷起來,紛紛離開了坐位,擁到荷塘邊,秩序顯得有些混亂。廳上的賓客也開始不安。

“不必擔心,這只是個意外罷了!”站在岸邊的武烈沈穩地指揮兵士維持秩序,讓客人們離開塘岸,同時準備在岸邊十幾艘小船匆匆劃向翻船的畫舫,去搭救那些不幸落水的女人。寒冬的塘水寒冷透骨,想來這些落水的女子就算被救上岸,也要吃不小的苦頭,賓客們為此議論紛紛。

恰在此時,將軍府的後園天空中忽然沖起十數顆流星,流星躍至半空,忽地一聲爆響,散開漫天花雨,華美的圖案,高掛在夜空之中,久久不絕。繽紛艷麗的禮花立刻將眾人的註意力引至了半空,大家歡呼喝彩,煞是興奮,登時忘記了池塘中的騷亂。

煙花表演持續了一段時間,與此同時,兵士們也將畫舫中落水的女子救了起來,淩軒傳命賞賜酒宴、錢帛為落水的舞女們壓驚,賓客們大聲為大將軍的仁慈體恤而歡呼,將方才的意外置之腦後。所有畫舫上的女子都被武烈手下的兵士半拉半駕地帶到一處遠離宴會的偏廳休息。事實上,池塘中的畫舫是武烈派人入水弄沈的,他同時安排了煙花表演。用這種方式,他做到了既不過分驚動賓客,又順利逮捕了全部疑犯,“武烈為人謹慎,心思細密,是軍中少有的幹才”這是淩軒對武烈的評價,從這件事來看,武烈的確當得起這個稱讚。

下面武烈要做的事情就是從疑犯中找出真正的殺手。出乎意外地,這個過程異常順利。有三名舞女被救上岸之後,一直處在昏睡狀態,兵士們在她們的身上搜到了餵毒的匕首。而且由於池水破壞了她們的偽裝,其他舞女們馬上驚恐地指出這三個人並不是自己的同伴。武烈於是命人將這三人拘押,以備她們醒來進一步審問。不過他依然不敢放松:“為什麽這三個殺手會忽然昏睡不醒呢?難道有誰在幫自己的忙呢?還有一個殺手現在躲哪裏呢?”

他將舞女們交給副手訊問,自己帶領手下的兵士一點點細細地搜索,不放過任何一點可疑之處。在靜悄悄的池塘邊,他碰見了提劍趕來的柳毅。柳毅聽說殺手的消息,忍不住好奇心,找借口從熱鬧的宴會正廳溜了出來。對柳毅來說,越是稀奇古怪的東西,越能引發他的興致。

兩個人順著荷塘岸邊慢慢地前行。塘邊的白雪反射著月色,空氣中似乎浮動著一層淡淡的霧氣,清幽的荷塘蕩漾著波光。賓客的喧囂聲從對岸傳來,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忽然間柳毅取下彎弓,搭上竹箭,動作之快,看在武烈眼中,但覺一眨眼間,三支綠色的利韌已經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只聽“當、當”兩響,好像是兵器磕碰箭枝的聲音,接著是“嗯”地一聲低低地慘叫,聽上去那躲在暗處的人被柳毅的連環箭射中了。

武烈飛快地拔出大刀,刀光呼嘯著向黑影斬去,黑影狼狽地在地上一個翻滾,躲過了呼嘯的刀風,勉強站了起來。但這時柳毅的劍已經到了,劍鋒所指,正是黑影面巾外露出的一對眼睛。

黑影驚恐地後退,柳毅的寶劍如影隨形地緊跟著他的步伐,寶劍帶出的勁風刮落了黑影面上的頭巾,一張動人的臉龐暴露在月光下,婉麗輕靈的女子,即使全身勁裝,依然充滿溫柔的韻致。

柳毅驚叫出聲:“燕蘭兒!”

燕蘭兒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柳毅若是此時發劍,一定可以取她雙目,但柳毅呆立在原地,似乎忘記了一切。燕蘭兒左手輕揚,手中利刃寒光襲人,若她此刻動手,多半能要了柳毅的命,不過她纖細的身軀一頓之後,沒再做任何停留,從樹叢的暗影中跳躍了幾下,消失在黑色的空氣裏。池塘邊只留下夜風的輕輕嘆息,和一陣淡淡的梅花香氣。

武烈追了上來,他感到吃驚,柳毅居然也有面對女人手足無措的時候,“柳將軍,你認識那個女人?”武烈隨口問道,他雖然看出了異樣,不過卻打定主意,如果柳毅否認,他絕不對任何人提及此事,甚至對大將軍也絕不會說。

柳毅卻點了點頭,誠實答道:“她是燕蘭兒,會仙樓的掌櫃,是我的女人!”

“啊?是嗎?”武烈驚訝地品味著柳毅的用詞,柳毅曾與無數的女子歡好,卻從沒聽他稱呼過誰是他的女人,難道說風流浪子開始對女子用真情了嗎?武烈心中嘆息:“居然對一個女殺手動了真情,風流浪子要遭報應了。”

武烈低下頭,發覺雪地上滴落了幾點血,鮮艷異常的血跡仿佛雪地裏盛開的紅梅。一行人順著血跡追蹤到後園墻邊,血跡越墻而出,到了墻外,這說明殺手已經逃出了大將軍府。

府外不再是武烈的防區,而是巡城使的責任。武烈當即派兵士去通知值班的巡城使,自己收起長刀,往回走。柳毅沈默地跟在他身後。

搜尋了數遍,除了這個叫燕蘭兒的女殺手外,將軍府內沒有發現其它的異常,武烈略感安心。此時,宴會已進入了尾聲,柳毅和武烈再次進入大廳,向淩軒簡單地低聲回報了搜尋的過程和結果。

沒有得到與林琪月有關的任何消息,淩軒多少感到失望。不過得知全部四名殺手中的三名已經落網,只有一名逃逸,淩軒也就放心了。他站起身,端起酒杯,準備最後一次向來賓們敬酒,以使盛宴圓滿結束。

就在這一瞬間,廳內響起一陣刺耳的破碎聲。大廳中央的地板上,忽然塌陷了一個小洞,於此同時,房頂上也洞穿了一個窟窿。

磚瓦碎片四散開來,兩道帶著無比邪氣的寒光從天空和地下兩個不同的角度同時劈向坐在淩軒,原本淩軒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同時躲避這兩道快如閃電的攻擊的。不過好在他身邊坐著另一位反應同樣迅捷的柳毅。

“六弟!”柳毅輕巧快速地拔劍在手,裂雷般的劍氣,直沖向從天而降的刺客,迫得那名刀手不得不在最後一刻,改變了攻擊的方向。與此同時,淩軒手中寒光一閃,地洞中飛來的金色的小刀被辟成兩斷。緊跟著金色小飛刀,地底又竄出來一道黑風,一道長鞭猛地襲向淩軒。

變故來得如此驚人,席間的將領們紛紛拔出了隨身的寶劍,持戟的衛士們一擁而上,擋在大將軍的身前。刺客的長鞭擊中了幾名衛士,其他人則奮力向兩名黑衣刺客攻去。“刺客!”伴隨著大眾的尖叫,大廳內一陣混亂,赴宴的商戶們紛紛奪路逃跑,混戰之中,持刀的刺客身形一晃,似乎被什麽暗器刺傷了,歪身跌倒在地,立刻幾個侍衛一擁而上,制伏了此人。使鞭的黑衣人則被包圍在兵陣之中。無路可逃的刺客忽然拉起桌子底下嚇得渾身發抖的一個商人,緊緊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上。

“不許動,動一動我就殺了他!”刺客大喝一聲,訓練有素的兵士們也不由有些猶豫。這個被抓做人質的商人正是德慶坊的沈懷信。這位柔弱的公子嚇得大聲尖叫道:“救命呀,大將軍救命!”

雖然在兵士們眼中,一個商人的性命值不了什麽,但是畢竟沈懷信是作為大將軍的客人來參加夜宴的,如果他在宴席會場被殺,對大將軍的聲譽很有影響。兵士們不由自主地都把目光轉向身後,看大將軍有何指示。

淩軒擺了擺手,包圍著黑衣刺客的兵士們退開了幾步,淩軒道:“放了我的客人,你可以安全離去。”

刺客狠狠盯著淩軒,冷笑道:“離去?雄鷹不捕獲獵物又怎會離去?”

“你想要什麽?”

“不要什麽,大將軍若想保住這個人的命,就拿自己的命來換吧!”刺客冷靜地回答著。

“你腦子有病嗎?”武烈忍不住大聲呵斥著,不只他,所有兵士們都有同樣的想法,堂堂大將軍的性命怎能與一個商人的性命想提並論。

“大將軍敕令上不是說:凡大渝子民,上自皇孫貴族,下自販夫走卒,無不平等嗎?”刺客冷笑著:“用大將軍的命,換這商人的命,不是很合理嗎?如果大將軍愛惜自己的性命,不肯救你的客人,那我就殺了這家夥,連我自己一起死!”他說著話,勒在沈懷信頸上的手腕一用力,沈懷信劇痛之下,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大將軍,快救救小民吧!”

微妙的氣息在大廳中流轉,雖然沒有一個商人相信淩軒會聽從刺客的話,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沈懷信的性命,但他們一眨不眨地望著淩軒。淩軒深吸了一口起,點了點頭道:“沈公子是我的客人,他的性命對我來說無比寶貴,你放過他,你的條件我答應你!來吧,用我來換他。”說著話,他解下腰中寶劍,高舉雙手,一步步向刺客走去。

“大將軍?”武烈試圖阻止,柳毅在他身邊無聲地拉住了他。

刺客驚詫地瞪著淩軒,似乎一時不敢相信淩軒的回答。大廳中一陣死一樣的寂靜,唯有沈懷信因為被刺客卡得喉嚨異常難過,沈悶地喘著氣。淩軒道:“你放了沈公子,過來抓我吧。”

刺客戒備地退後,冷笑道:“誰不知大將軍詭計多端,勇武過人,要我放人,除非你自己先砍斷右臂。”

淩軒微微皺眉道:“好吧!借你的刀給我一用!”

刺客略微猶豫了一下,伸手在懷中取出金色的小刀擲向淩軒,就在這一霎那間,他慘叫一聲跌倒在地,一支小箭深深地紮入了他的胸口,那是柳毅的短箭,在擲劍的一刻,刺客的胸口暫時離開了沈懷信的遮擋,從而遭到了這樣的厄運。與此同時,淩軒抓過小刀,揮手砍斷了長鞭,將沈懷信拉過了一邊…

一片驚叫聲中,這名刺客卻沒有當場死去,他在痛苦的掙紮中大聲喊著:“亂臣賊子,逆天行事,你終受天遣。”

“行刺皇子殿下,說起來你才是亂臣賊子啊!老兄!”柳毅低頭調侃著那瀕死的刺客。

“他根本不是什麽皇子殿下,陛下親口說…。”刺客喘息著噴出滿口鮮血,沒能說完這句話。

淩軒忽地矮下身,抓起刺客的身軀,喝問道:“陛下說了什麽?告訴我,陛下說了什麽?”

柳毅與吳嘉交換著憂慮的眼神,刺客目光呆滯地望著淩軒,張了張嘴,試圖再說什麽話,一柄鋼刀忽然穿胸而過,封住了他的嘴,刺客再也沒能說出什麽,頭一歪,死了。那把刀是武烈的刀。

淩軒站起身,望著武烈:“你在幹什麽,武烈?”

武烈忽地跪了下來,低頭道:“末將無能,至使刺客攪擾盛宴,請大將軍治罪!”

淩軒盯著他,再次問道:“我是問你,為什麽要殺他?”

武烈拜伏在地,道:“大將軍恕罪,末將一時情急之下,發了一刀,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你要阻止他說話!”

“末將沒有,況且刺客死前胡言亂語,大將軍又何必聽信呢?”武烈跪在地上,低聲辯白。

淩軒沈默不語,大廳內死一樣的寂靜,剛才的混亂中,賓客們並沒有幾人聽清刺客臨終的話,也沒有弄明白事情的經過,忽然見到刺客死後,大將軍表情素殺,武烈誠惶誠恐,無不驚詫,無人敢發一聲。

恰在此時,鐘樓上傳來報時的鐘聲,打破了大廳中的寂靜,淩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起來吧,武烈。改天我們再好好討論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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