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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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淩軒和柳毅在庭院中交談的時候,廳中只剩謝覺非和吳嘉等三人。察覺到淩軒走的時候帶著不同尋常的怒氣,吳嘉擔憂地望著門口出了會兒神,謝覺非問道:“怎麽?你擔心他會對我們不利嗎?”

吳嘉喃喃道:“他應該不會的,不過他現在一定非常生氣。”

謝覺非嘲諷道:“看起來,你倒是真心為他效命,居然擔心他是否生氣?”

吳嘉正色道:“我對大將軍的確是全心全意,此生決意盡心竭力,輔佐他成就大業,這並不是虛話。”

彭恕大聲道:“那在吳先生心中,民社的理想和你的大將軍哪一個重要呢?”

吳嘉道:“民本、民本,以民為本,只要大將軍能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那他與咱們民社的理想並不矛盾,何必要分哪一個重要呢?”

彭恕不以為然道:“別忘了,他是那狗皇帝的兒子。”

吳嘉道:“可他與他父親截然不同。”

彭恕還要再說,謝覺非道:“他的確是與他父皇不同,他父皇若是生氣,天下不知有多少無辜者的人頭要落地,而他生起氣來卻只摔了一只酒杯。”他指著淩軒臨走時敦在桌上的酒杯,呵呵笑道:“他這氣還真生得不小呢,你要小心啦!”那酒杯已碎成了一小堆磁片。

吳嘉微微一笑道:“他是個寬容溫和的人。我第一次見到他,就忍不住為他著迷了。”

謝覺非點點頭,道:“你的話不錯。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也是大吃一驚,他的笑容居然讓我想起了彭才公,那樣溫和,那樣沈靜的笑容與彭公當年的笑容幾乎一模一樣,都讓人覺得安詳寧靜,忍不住想親近他。二十多年了,我從未在第二個人身上看見同樣的笑容。”

彭恕道:“您不會看走眼了吧?”

謝覺非道:“不只是笑容,連他低頭沈思、吸氣挺胸的動作也和彭公一模一樣。我也著實驚奇,他的長相與彭公毫無相似之處,而且他是將軍,是個武士,彭公則是文人,可偏偏他給人的感覺卻與彭公如此相像。若非我不相信鬼神之說,我只怕就要以為他是彭公的英靈轉世人間了。”

吳嘉玩笑道:“說不定真是這樣呢!大將軍今年剛好十九歲,他出生的日子,與彭公遇難的日子可相差不遠啊!”

謝覺非搖了搖頭,嘆道:“可惜這只是咱們一相情願,再怎麽說,他也不可能是咱們的同路人。”

吳嘉道:“為什麽?”

謝覺非側耳聽了聽,確認四面無人,壓低了聲音道:“近日北方將有大事,皇帝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吳嘉一驚道:“啊?”

謝覺非道:“咱們民社已經苦苦忍耐了許多年,一直為的就是要積蓄力量,再舉義旗,實踐彭公當年的事業。苦等了二十年,終於盼來了好時機,軍師說以目前的局勢,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今朝廷的大部軍隊被永興人所滅,各地臨時拼湊的隊伍,都是些烏合之眾,不足為懼。只剩下關西二十萬大軍和南方的軍隊還可一戰。

關西軍咱們不怕,彭公曾是關西軍中軍師,如今關西軍中將官還有幾個是他當年的弟子,咱們民社的弟子在關西軍中也有不少,軍師已經籌劃好,只要民社義旗一舉,他們必然響應。所以關西大軍不足為慮。唯一令人擔心的是南方大將軍麾下的部隊。

咱們舉義造皇帝的反,他們父子再怎麽不和,但畢竟血脈相連,若皇帝遇險,大將軍又怎會坐視不管?必然回師救援,與咱們為敵,你說,他怎麽能是咱們的同路人?“吳嘉頗感震驚,謝覺非與他都是民社同仁,謝覺非到龍昌時,只說是來聯絡舊識,並沒提及舉義的事情。如今忽然提出此事,吳嘉心下惴惴,想了想,他問道:“那軍師派你和彭恕到南方來,想做什麽呢?”

謝覺非道:“傳言中,大將軍統兵有方,用兵如神,每戰必勝。這種人若與我們為敵,對我們實現彭公的大業是個極大的障礙,本來軍師派我和恕兒到南方來除了刺探南方軍情,還想借機…”他說著話,雙手一切,做了個擊刺的動作。吳嘉吃了一驚,臉色大變,謝覺非呵呵笑道:“你放心,我一到這裏就改了主意。龍昌城現在的局勢十分危急,三國大軍虎視眈眈,隨時可能進犯。若是這種時候,我殺了統兵抗敵的大將軍,讓敵兵長驅直入,豈不是成了大渝的罪人?我們現在只是想在龍昌多待一陣,探聽些軍情,卻想不到這麽快就漏了底。”

吳嘉略感放心,謝覺非原本是殺手出身,早年一直做的都是些埋伏、暗殺的勾當。後被人派去刺殺彭才公,卻反而被彭才公打動,加入了民社。他若真要刺殺淩軒,恐怕淩軒還真難以防範。

吳嘉便問:“那你們現在打算怎麽辦?”

謝覺非道:“如今大將軍已經知道我們的身份,再呆下去也沒好處了,若是大將軍不留難我們,我們要盡快趕回去,向軍師報告這裏的情勢,最好能勸他推遲舉事時間?”

看見吳嘉露出不解的表情,謝覺非笑道:“咱們雖然想幹掉皇帝,不過總還得分個輕重緩急,如今東蒙的騎兵都快打到城下了,大將軍定是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這上頭,他是為咱們大渝在大仗,若是這種時候,咱們起事去對付他老子,讓他分心的話,好像有點兒不夠義氣。萬一到時他一著急回師北方,把南方疆土拱手讓給外人的話,咱們民社還得擔上引狼入室的罪名。”

吳嘉慌忙點頭道:“那是、那是,這種時候還是推遲舉事為妥!”

謝覺非瞟他一眼道:“你也別太高興。軍師是否答應還在兩說,況且就算軍師答應,外患一退,我們還是要馬上起事,到時大將軍若是敢幫著皇帝來對付我們民社,管他是什麽戰無不勝的大將軍,我們誓要殺他!”他盯著吳嘉道:“到那時候,你就得選擇是繼續忠於他,還是忠於我們的事業了。”

吳嘉喃喃自語道:“但願不要有這一日。”

謝覺非道:“我也不想有這麽一天,一看到他,我還真覺得自己有些下不了手。”

彭恕不以為然道:“老師,你也和吳先生一樣被他迷惑了吧?”

謝覺非側頭不語,吳嘉道:“既然對他下不了手,為何不幹脆幫他,我們民社幫他成就大業,登上帝位,再借重他的力量,實現彭公當年的沒能實現的理想,這不是很好嗎?”

謝覺非搖頭道:“軍師講過,皇帝是最不可信的。當年若沒有彭公,淩正峰也不可能那麽順利地登上皇位,當上皇帝之前,他對彭公言聽計從,可是一旦當了皇帝,掌握大權,他就翻臉無情,屠殺民社子弟不算,彭公最後也死在他手裏。我們可不能再重蹈彭公的覆轍。”

吳嘉沒有再說,心中卻想:“大將軍一定不會像他父皇一樣的。”

第二天一大早,吳嘉親自將謝覺非和彭恕兩人送出了龍昌城。吳嘉一直站在城頭看著那兩人消失在路的盡頭,這才回過身。毫不意外地,吳嘉看見了淩軒。淩軒正站在不遠處凝望著吳嘉,秋天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整個人都似乎籠罩在金燦燦的光輝裏,讓他看上去透著幾分神聖的感覺。但他鎖著眉頭,眼光也一改平日的溫和,顯得有些銳利,有些野氣,甚至帶著幾分獰惡。他問道:“先生為何不一起走?”

“屬下說過要為大將軍效忠,沒有大將軍的許可,屬下怎敢離開。”吳嘉努力不被淩軒淩厲的目光所脅迫。

淩軒盯著他:“吳先生,你知道嗎?你讓我有殺人的沖動。”

吳嘉坦然地回望著他:“屬下知道,昨晚是那只酒杯做了我的替罪羊。能讓大將軍興起這樣的念頭的,屬下可是第一人?”

淩軒道:“是。我自以為料事如神,自以為看人很準,偏偏卻總是敗在你的手裏。你設了個大大的圈套,引我跳進來,是你逼我私發敕令,釋放那些莊戶,又是你勸我對抗欽差,背叛朝廷,你一步步引我上當,最終讓我與皇上父子不睦,骨肉猜忌,讓我有家不能歸,原本我還以為你是真心助我,卻沒想到你根本就是民社的亂黨。你說,我是否有理由殺你?”

吳嘉道:“大江軍早已知道我信奉彭才公的民本學說。”

淩軒道:“可先生卻從沒告訴我有關民社的事情。”

吳嘉道:“我的確真心想輔助大將軍成就大業。”

淩軒道:“你不如說真心想看到我與父皇決裂,如此一來,你們民社正好乘機實踐所謂的大業。”

吳嘉無話可說,淩軒說的是事情,他的確從一開始就希望淩軒最終能與皇上決裂。淩軒跨前一步,忽地抓住他的手,目光逼視著他,喝問道:“告訴我,民社計劃何時造反起事?”

吳嘉大驚,淩軒冷笑道:“謝覺非無緣無故跑到龍昌來,大概不是賣唱訪友這麽簡單吧?他是為民社來探聽我軍虛實的吧?民社如此關心軍隊的情況不是為了造反又為了什麽呢?謝覺非的手上功夫如此了得,怕是殺手出身吧?是不是民社還想順便解決掉我呢?

大渝除了南方,還有張天放元帥的關西大軍,你們民社也打算對付他嗎,哦,我想起來了,彭才公起家就在關西軍,關西軍中應該有不少民社弟子,想必你們已經聯絡好了,根本不必再擔心關西大軍!”

吳嘉震驚,楞楞地看了淩軒半晌才道:“既然大將軍都知道了,還問屬下做什麽?”

淩軒道:“我要先生告訴我,民社打算何時起事?”

吳嘉搖了搖頭:“不知道,日子未定,而且謝先生說要勸說軍師推遲舉事的時間。”

“軍師?”淩軒微揚起眉“是,民社沒有頭領,只有軍師!”吳嘉解釋道。

淩軒放開了吳嘉,揮了揮手,城頭便響起了一陣號角之聲,接著遠遠處數裏之外也應和似地響起了號角,越傳越遠,到最後終於聽不見了。吳嘉知道這是以號角聲向遠處駐紮的軍隊傳遞軍令,一時有些緊張。淩軒斜睨著吳嘉,悠然問道:“吳先生,你說是這號角聲傳得快,還是你的朋友走得快呢?”

吳嘉驚問:“大將軍,你還是不肯放過謝先生他們?”

淩軒冷冷道:“蓄意謀反,還妄圖行刺本大將軍,這種人論罪當滅九族,本大將軍怎能便宜這樣的亂黨?”

吳嘉大聲道:“大將軍要殺謝覺非,請先殺了吳嘉吧!”

淩軒冷冷道:“你當我真的不敢殺你嗎?”

吳嘉驚得張大了嘴巴,他從未聽淩軒說過如此冷酷的話,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著淩軒說不出話來,淩軒卻揚了頭不理他。過了一會兒。忽然又聽一陣清亮的號角之聲從數裏遠處傳來,一聲聲傳遞,很快傳至城頭,淩軒這才轉頭看了眼吳嘉,冰冷的臉孔忽然變得柔和起來,說道:“關隘已經撤除,你的朋友可以安全回去了。吳先生。”

吳嘉又驚又喜:“你…大將軍剛才是傳令去放了他們?”

淩軒道:“我不放他們走,誰去勸說民社推後舉事日期呢?現在這種時候,我可沒精力兩面作戰。況且,我還要借重先生的智慧助我成事,不敢得罪了先生的朋友啊!”

吳嘉長舒了口氣,這才發現一身的冷汗濕透了重衣,只聽淩軒問道:“吳先生,被人欺騙的滋味如何?”

吳嘉頗覺尷尬,回道:“不舒服。”

淩軒道:“那先生能否答應我,從今往後,再不對我有所隱瞞呢?”他緩緩問道:“先生曾說要忠誠於我,我想問先生,我能得到先生全部的忠誠嗎?”

吳嘉咬了咬牙,說道:“從今往後,吳嘉的忠誠都屬於大將軍。”

淩軒點頭道:“謝謝先生。”他凝望著吳嘉,臉上又升起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吳嘉不由感到一陣迷惑。

吳嘉問道:“方才若是我也一起離城,大將軍打算如何對付我們?”

淩軒沈吟了片刻,露出了一個頑皮的笑容,答道:“先生以為呢?”

吳嘉又問:“若是民社真的舉事,不知大將軍是否會相助朝廷,剿滅民社?”

淩軒又沈吟了片刻,還是反問道:“先生以為呢?”

吳嘉不禁苦笑,說道:“屬下以為還是解決了眼前的敵人要緊。”

淩軒道:“說得是,看來我們不能再拖下去了,要想辦法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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