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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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將遠方的地平線染上了美麗的橘紅色,半隱半現的紅日還在竭力散發著灼人的熱浪。

麗江寬闊的水面上偶有魚鷹滑行,平原上開始成熟的稻穗反射著落日的餘輝,呈現著迷人的淡金色。

時有騎馬和徒步的行人邁著匆忙的腳步進出城門,要趕在龍華城日落閉城之前,趕往自己的目的地。

曾經蕭條無人的街市,也出現了三三兩兩的商販,開始恢覆了少許往日的熱鬧和繁華。

大軍進入龍華之後,一切安撫百姓、恢覆經營、維持秩序等等與民生相關的事情,淩軒一律委派給吳嘉全權處理,自己則只專註在軍營裏面。大將軍敕令被散發到南方各地,軍營門口整日排滿了各地趕來要求投軍的年輕力壯的莊戶。不過淩軒不打算再擴軍了,在他想來,一支二十萬的大軍足以征戰天下了,所以只有少量的幸運者得以入伍,王克和楊錚就是其中的兩個。

王克和楊錚在城內發現了炸藥,避免了一場災難,淩軒且驚且喜,便問他們: “想要我如何酬謝你們?”

“我們情願跟隨大將軍。”兩個人異口同聲,這次任誰都看得出,他們完全是真心實意的。

淩軒問:“難道你們不想分得田地,回鄉安穩度日嗎?”

王克道:“不想,若非大將軍洪恩,我等都已死過兩回了,大將軍把我們百姓當人,小人們情願為大將軍效死。”

當下淩軒便道:“好吧,你們就跟在我身邊先當親兵吧,將來立了戰功,再升賞你們。”

不料那王克卻說:“小人不求升官,只求終身跟隨大將軍。”

淩軒楞了一下,心中感動,自己其實並沒有給這兩個莊戶任何好處,但他們現在卻顯然願意全心全意地待自己,並且不是因為自己皇子或大將軍的權位。便點頭道:“若是你願意,那也可以。”

此刻,淩軒與吳嘉兩人閑坐在臨時的大將軍府的後院石桌旁,各自面前的桌面上擺著一杯清茶。淩軒從柳毅那裏學了不少茶道,覺得這茶中學問與兵法武功相比,也是博雜繁覆,奇峰疊起,似乎不遑多讓。只是二者心境大不相同,淩軒學得多了,自己也便開始嘗試一二。

兩個人都換了一身便裝,神情閑適。有吳嘉相助,淩軒覺得自己輕松很多,雖說他自己也沒有閑著,可是很多事情,不必他自己再費心力,這種體驗前所未有。而且吳嘉顯然處理得十分得體,龍華、龍昌兩郡在經歷了一場大劫之後,正在逐步恢覆生機。

“吳先生,依你看來,那葉謀全為何至今沒有露面,莫非是有什麽圖謀嗎?”淩軒喝了口茶問道。

“屬下以為,葉謀全並非有什麽圖謀,多半是永興國內起了內亂,內亂比外敵更可怕,若非如此,大將軍奪取梅嶺之後,葉謀全早該親自率軍來了。”吳嘉答道。

雖然是預料中的答案,不過聽到“內亂比外敵更可怕”這話,淩軒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化了一下,馬上又恢覆了常態。

吳嘉微笑道:“大將軍,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大將軍一味擔心,於事無補,不如提早準備。”

淩軒苦笑道:“先生言之有理。”知道吳嘉所說“該來的”是另有所指。

發出大將軍敕令至今,已經兩個多月,淩軒率軍收覆了龍華、龍昌兩郡,方勁在福順和平梁兩郡也有捷報傳來。表面上淩軒進軍順利,屢次上書報捷,但朝廷那邊卻始終沒什麽明確的消息傳來。而早該在一月前從流仙郡轉運來的糧草軍餉等物資卻不知什麽緣故至今未到。甚至震西王那邊也沒什麽消息。

“早知如此,該派些探子到京城去”淩軒心裏忽然冒出這種念頭,把自己也嚇了一跳。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見了解敵情的重要,動了派探子到京城的念頭,不是表示說自己內心已經開始把京城、把朝廷,甚至是父皇隱隱當作了敵人嗎。

“真是大逆不道啊!”這念頭一閃而過。

其實由於早有準備,目前軍中並不缺少糧草物資。吳嘉是個治世長才,雖只掌管龍華、龍昌兩郡不過兩月,但對地方和商務的熟悉程度,卻很快超過了以往的任何郡守。相信不久之後,在他的治理下,僅靠龍華、龍昌兩地就足以應付大軍的需要。

雖然如此,淩軒還是覺得心中沈甸甸地像壓了塊巨石,這段時間大軍只是休整,淩軒沒有想好是否該出兵收覆鳳仙郡,何時出兵為好。吳嘉所說的準備,淩軒心裏十分清楚,也因此遲遲不能出兵鳳仙。不過此刻看到吳嘉那張平和沈穩的笑臉,卻感到有些心煩意亂。

“大將軍,不好了”一個兵士匆匆忙忙地跑進來,淩軒皺眉問:“何事驚慌?”

“剛剛凱麗小姐在房中忽然暈倒了!”兵士心慌意亂。

淩軒一驚,慌忙站起身,顧不得和吳嘉招呼,匆匆忙忙地向東邊一處小院趕去。

自那日凱麗回來,淩軒也曾幾次想向凱麗致歉,只是一直忙於軍務,不得其便。凱麗也不像以往那樣時時來騷擾他,甚至好像有意躲避他,兩個人這兩個多月來都不曾照面。今日聽到凱麗暈倒,淩軒十分焦躁,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趕到凱麗住房。才到房門口,就聽軍醫正對服侍凱麗的侍女說道:“小姐之前那場風寒,就不曾好好調養,如今又像是有什麽心事悶結在心裏,平日飲食也不規律,所以淘虛了身子,以至於暈倒。我先開個方子,每日三次,按時服用,不過最要緊是別讓她再慪氣勞神,要好好飲食,調養一段時日,應該會有好轉。”

那侍女十分為難,道:“可是小姐不肯喝藥,飯食也是有一口沒一口地吃。我們都沒什麽法子勸她。”

又聽凱麗在床上道:“我不要吃藥,我要回家。”

淩軒走進房中,軍醫和侍女紛紛行禮。淩軒擺手讓他們退下,自己走到凱麗床邊坐下,兩人隔了這麽久沒見,再見面卻一時無話可說。

淩軒凝視著凱麗,發現她變得厲害,不但瘦了很多,連瞪著自己的一雙大眼睛也似乎少了許多光華,只是那眼中的倔強和驕傲卻一絲也不少。淩軒心中一痛,覺得凱麗這眼神竟像極了雨言,以往每次在外受了委屈回來,雨言總是這幅表情,不禁倍感憐惜,忍不住伸手在凱麗的額上輕輕地撫摸了數下,柔聲道:“凱麗小姐,你這般不愛惜自己,可不大對。”

凱麗忽然“哇”地一聲大哭了出來,道:“你當我是探子奸細,我自己不愛惜自己,死了不正好讓你稱心,要你來管。”

淩軒心中一動,明白凱麗還在為兩個月前的事情生氣,便道:“傻姑娘,別哭了,你為了我錯怪你而折磨自己,我會心中不安的,那件事,原是我不對。”

凱麗哭道:“我偏偏要哭,要你不安。”

淩軒輕拍她的前額,道:“你哭得我心痛,小妹。”不自覺地,言語中竟將凱麗當作了雨言。

凱麗忽地止了哭聲,問淩軒:“我來歷不明,身份可疑,你說為我心痛,為我不安,難道你不再疑我了嗎?

淩軒搖頭道:“無論你出身來歷如何,我都不再疑你了。從今往後,我會愛你,疼你,若是別人懷疑你,欺負你,我會第一個站出來保護你…”

凱麗聽得癡了,雙目中露出喜悅無限的光芒。不想淩軒繼續道:“我會當你是我親妹妹一樣來愛護。你若想回家,等你病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你若是願意留在軍中,也隨你。總之在我這裏,你可以一切隨意,就當在自己哥哥家裏一樣。”

凱麗呆楞了片刻,忽而又大哭起來,淩軒心中慌亂,問道:“凱麗,你還在生我氣嗎?”

凱麗哭道:“我…我不要你做我哥哥,我不要你來管我。”

淩軒一楞道:“既然如此,就當我們是朋友吧。”

凱麗只是哭,不理他。淩軒無奈起身,叫進侍女,吩咐她們好生服侍小姐,自己轉身就要出門,凱麗卻忽然停止哭,跳起來叫道:“軒哥哥,你不要走,我要你陪我吃飯,小妹剛才無禮,哥哥可不要見怪。”

淩軒回過頭,看見凱麗小臉上淚痕猶在,卻是滿臉倩笑,仿佛一支帶雨的玫瑰,嬌艷燦爛,不由心中一蕩,忙鎮定心神,道:“好妹妹,只要你好生調養,做哥哥的天天陪你吃飯都可以。”

凱麗聽得淩軒叫自己“好妹妹”,雙頰微紅,眼珠一轉,撲到淩軒懷中,大聲道: “這可是你自己答應的事情,從今往後,你天天都陪我吃飯,一生一世,不能反悔。

淩軒一呆,明白自己一時失言,正要解釋,卻見凱麗滿臉期望,眼中流光溢彩,美麗不可方物,忽然心口湧過一股熱潮,只想張開雙臂將她摟在懷中,但馬上就想“不行、不行,我只當她是妹妹一樣,無論她怎樣想,我不能對不住月兒。”只是面對凱麗,也不忍推開她,只好轉過頭,淡淡道:“既為兄妹,自然要一生一世相親相愛,永不反悔。”

凱麗低頭道:“是”,也不知是否體虛的緣故,聲音竟有幾分顫抖,不像往日那般清脆。

過得幾日,凱麗的身子卻調養得好些了,便又日日纏著淩軒,要上街去逛逛。淩軒其時日常事務都有吳嘉從旁協助,又不必再籌劃打仗,閑暇頗多。心想凱麗天性,最怕拘束,若不出去走動走動,恐怕她舊病未好,悶出新病來,這日午後,便真的帶著凱麗出了大將軍府。

凱麗最怕拘束,自然不帶隨從,淩軒天性隨和,也不喜歡前呼後擁的排場。況且既然要逛街,沒道理帶著一群衛士來逛,所以只帶了王克一個親兵。

三個人順著龍華城內最熱鬧的市集前行。龍華郡本是出名的絲綢之鄉,又盛產茶具、漆雕等工藝品。大戰之前,龍華的集市最是繁華熱鬧,北方各郡的客商,紛紛慕名前來,交易各類商品。永興占了龍華,血腥屠殺之後,這類交易幾乎完全禁絕了。

如今大渝軍收覆龍華將近兩月,這些慣常的交易也逐步在恢覆,而且由於稅費減少,刺激了不少有冒險血液的商人,紛紛從各地趕來此地。所以街市上除了些小商小販,還有不少做買賣的大戶。氣氛十分熱烈,幾乎看不出戰時的蕭條。

凱麗對什麽都好奇,一會兒在絲綢店裏試裝,一會兒在茶具攤前品評。她生得美麗,又穿著一身靚麗的衣衫,行進在人群中十分醒目。當時大渝民風保守,尋常姑娘家都深藏閨中,不出家門半步,幾曾見過這樣放肆大膽的年輕少女,自然引得街上行人紛紛側目而視。

也有幾個油滑之徒尾隨在三人身後,貪看這難得的風景。若非顧及凱麗身邊的淩軒,早已沖上來要當街調戲了。淩軒察覺那幾個疲賴後生,對凱麗圖謀不軌之後,暗自惱恨,不由自主地,平日溫和的模樣,也變得有些陰沈了。那些後生見他面色不善,氣勢壓人,竟也都不敢過於近前了,凱麗無甚心機,對這些渾然不覺。

幾個人逛得膩了,便在路邊一處小茶館暫時歇息。凱麗和淩軒兩人要了些清茶小點,王克在旁侍候,幾個人邊談邊吃。淩軒生來從未如此隨意而為過,今日陪了凱麗,聽她不停地嘰嘰喳喳,品評來往商鋪的各色人等,自己偶然答上兩句,覺得如此樂趣,其實比當什麽大將軍,做什麽皇子來得自在。

坐了片刻,門口進來一老一少,兩個賣花的女子。兩人相依在一起,竟像是一對母女。都身穿青衣,頭戴荊釵,卻被面前的花遮住了面孔,看不清楚。這兩人一進來,淩軒不覺一楞,不知為何,直覺那兩人的身影十分熟悉。

凱麗見淩軒的目光一直盯著那兩個賣花女子,忍不住道:“軒哥哥,你也喜歡花嗎?”

淩軒回神道:“哦,不是,不過我妹妹很喜歡花,她最愛薔薇,我看那賣花姑娘的身影竟有些像她。”

恰好此時聽到那賣花女高叫道:“賣花啦,新鮮的薔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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