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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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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玨寧和李廷逸心中著急,丟下馬車騎馬一路奔馳到安平坊的時候,發現崔嬤嬤就候在門口。

李玨寧大偉詫異,翻身下馬,“嬤嬤,您怎會呆在這兒,產婆醫女打點好沒?”

看見李玨寧,崔嬤嬤似是松了一口氣,拉著她往裏走,小聲道:“俁俁夫人不肯聽產婆的話,這會兒還倔著,大姑太太正在裏面勸慰她。”

李玨寧撂了臉。

李廷逸在一邊聽見臉色也不好看,沒好氣道:“她想做甚?”

崔嬤嬤為難的看了姐弟兩人一眼,才無奈道:“俁俁夫人想見佢梁王。”

李廷逸臉上立時變得風雨欲來,“好大的氣性。她是想嚇唬誰,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她的骨肉,居然用來要挾別人。有本事今兒她就別生!”

“廷逸!”

李廷逸沒理會李玨寧的斥責,冷冷道:“三姐你不用說了,當年我和三哥帶著人去厲戎救她,落難之時九死一生,的確多虧她為我和三哥掩飾。可她當時若不是知曉我和三哥的身份,知道大哥的權勢,未必會盡心竭力,說到底不過是想為今後留一條退路罷了。她是厲戎王妃,看在她的情面上,大哥連佢梁王都放過了,還有她和左蠡王所生的三個孩子,大哥還賜了漢名,讓人送到講武堂進學,哪一點對不起她?佢梁王至今不肯歸降,大哥不過是派人將其軟禁,她就依仗身份,三天兩頭哭鬧著要去見佢梁王,還借著三月一次的見面機會有了身孕,不外是想用肚子裏的孩子和性命要挾咱們罷了。”

李玨寧和姑母李桃兒感情深厚,聽過李廷逸的話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可她畢竟是女子,對外人嬌縱些,對家裏人,有時候實在是狠不下心腸。

說起來,一個女人,想要保住自己的丈夫,想要保護自己的兒女,又犯了什麽大錯?

崔嬤嬤在邊上看李玨寧和李廷逸明顯主意不同,只在心裏一個勁兒叫苦。

三人正站在院中,不妨有人站出來直直走到跟前就跪了下去。

“姑姑……”李玨寧驚呼一聲,忙上去攙扶。李廷逸雖未說話,看著姑母李桃兒淚水漣漣的模樣,眉宇間亦閃過一絲不忍。

李桃兒當年因範氏的緣故遠嫁又所托非人。李桃兒之夫胡威好賭好色,輸了銀子要把李桃兒所出的三個女兒賣出去換銀子,李桃兒沒辦法,帶著兒女逃出家門,之後逼於無奈將女兒賣給路過辦事的宋氏做奴婢。洛水宋氏因得罪當時的王太後,後被夷三族。李桃兒的三個女兒跟著主家成了罪籍。元慶年間,李廷恩因奉昭帝旨意清查當年的宋氏一案,無意中得知李桃兒次女宋素蘭被送入教坊司,又因緣際會成了京中官員張和德的外室。

不過宋素蘭頗有野心,當年拒絕李廷恩的幫忙,一定要入張家為妾,因而之後李廷恩雖讓人照拂她,卻一直不肯幫忙她坐上主母的位置。張和德多年無子,宋素蘭生下一子後背養在張和德正妻名下,平素日子過得不壞,只是李廷恩起兵後,宋素蘭的生死就沒人能弄明白了。李桃兒幼女,被賣入宋氏不久便已去世,李桃兒問過宋素蘭,得到的是語焉不詳的答案。李桃兒心如明鏡,卻不肯再去追問次女。

而讓李桃兒牽腸掛肚的長女,就是正在生產的俁俁夫人。李桃兒長女被賣入宋氏後,因生的柔美,又性情溫婉,被宋氏的七太太選中在身邊做二等丫鬟,賜名叫宋漁兒。王太後下旨誅殺宋氏時,七太太正好帶著兒女住在鄉下莊子上。得知大難來臨,宋漁兒主動站出來頂替七太太一女的身份,被發入西北邊軍紅帳之中。哪知一到西北,就遇上厲戎人來打柴,宋漁兒因此被擄掠去了厲戎在孟蒼山的王宮上,成為厲戎那那汗部左蠡王的寵妾,後因得寵,接連為左蠡王生下兩子一女,又被左蠡王立為右閼氏。

李廷逸到西北之後,一直暗中查探宋漁兒的下落,還將事情托付給在西北長大,出身西北望族,身上又要一半蠻族血統的好友高作蔚。高家世居西北經營馬場,私下與西北各部蠻族有不少往來。高作蔚得到宋漁兒可能在孟蒼山的消息後,告訴了李廷逸。李廷逸帶著李廷文趕往厲戎救人,卻陷入敵手,跟隨的侍衛折損泰半,還是遇上宋漁兒得到庇護才保住性命。不過那時的左蠡王已死,其弟佢梁王掌權,宋漁兒因此又成了佢梁王的寵妾。

李廷逸能一路到厲戎救人,其實全是大燕*郡主杜玉華設下的陷阱。那時局面危急,李廷恩得知李氏族人被戮殺,已宣告天下起兵謀逆,實在分身乏術。故而李廷恩讓麾下大將塗天刀分兵前往孟蒼山營救李廷逸。

以前李廷恩留下厲戎,只是為了告訴大燕朝廷他在西北仍有敵手,既已宣告謀逆,李廷恩便再無顧忌,令塗天刀率領精銳炮營隨行。塗天刀讓手下的炮兵用神武大炮對孟蒼山連轟三日,幾乎將偌大的孟蒼山夷為平地,只留下孟蒼山頂的王宮搖搖欲墜。後又親自帶著西北軍中的破刀軍攻上王宮,俘虜佢梁王,救出李廷逸與李廷文還有宋漁兒,由此塗天刀晉升為李廷恩麾下將領之首。

宋漁兒被帶回西北安置後見到親人,自然分外歡喜,可她偏偏對佢梁王動了真情,又惦記三個兒女,整日不吃不喝,跪在李火旺與林氏等人跟前哭求,哀懇李廷恩放他們一條生路。

起初李桃兒對宋漁兒如此做法又打又罵,後來終於熬不住,想到一女已死,一女生死不知,在眼前的僅剩下這個大女兒,還吃過許多苦頭,李桃兒丟下臉面,陪著女兒一起跪在李廷恩面前哭求。李廷恩終於松口,下令將抵死不降的佢梁王從牢中放出,軟禁在沙洲城外的一處別院裏,又挑選飽學之士和教養嬤嬤到宋漁兒的兒女身邊,教導他們讀書識字,懂規矩,明禮儀,賜長子漢名為左忠,次子名為左義,女兒則名左雅。後又讓人將左忠左義送往講武堂學習詩詞歌賦,令人暗著舊稱喚宋漁兒為俁俁夫人,還答應宋漁兒每三月可與佢梁王見一次面。

奈何誰也沒想到,宋漁兒對佢梁王情根深種,得寸進尺,為讓佢梁王被放出,趁著見面之時支開隨侍,服用藥物後與佢梁王歡好,還因此有了身孕。

李廷恩得知消息後雖未說什麽,李桃兒卻勃然大怒,頭一回對長女動了手,並要大夫開藥打掉孩子。可惜宋漁兒的孩子本就是用藥方得,宋漁兒多年輾轉,數次生子,加上心神郁郁,底子早就虧了。宋漁兒為瞞著人,之前還用帶子把肚子勒緊,以致近六月時眾人才得知她有孕之事,此時再打胎,連大人的性命都難以保住。萬般無奈下,李桃兒只得認命幫長女保胎,用話哄著她,答應這個孩子生下來,就想法把佢梁王放出來。

然而宋漁兒雖天性純然,左等右等始終未得好消息,終究忍不住,今日與李桃兒爆發激烈爭執,堅持要見一見佢梁王,為此摔在地上動了胎氣。李桃兒趕緊喚來早就備好的產婆和醫女,誰知宋漁兒卻堅持不肯聽話生產,非要見到佢梁王後再生。佢梁王是厲戎大王,沒有李廷恩的令,誰敢放他出來?可宋漁兒身份不同,李桃兒又在邊上看著,她是李廷恩敬重的姑姑,連崔嬤嬤這等早就在李家服侍的老人都不好說話,萬般無奈,只得去請了李廷逸和李玨寧過來。至於李火旺李二柱這些人,崔嬤嬤清楚,是萬萬指望不上的。哪想正為難呢,李桃兒又出來了,崔嬤嬤覺得今兒真是要老命了。

“大姑太太,您這是作甚,有話好好說就是,快起來。”崔嬤嬤給左右使了眼色,下人們忙湧上去要把李桃兒攙扶起來。

李桃兒卻執意不肯,對著李廷逸淚如雨下,“廷逸,大姑知道你大表姐不爭氣,她糊塗,她該死……”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心如刀割,“可她到底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她自小就命不好,遇上我這麽個娘,那樣個混賬爹,她吃足了苦頭。”想起長女的艱險,李桃兒心口像心口壓了塊大石頭一樣喘不過氣,“我不敢管廷恩的正事,我就求求你們,好歹讓她見見人,安安心,把這會兒撐過去,等孩子落了地,她還是要死要活的,我也不管了。”

“姑母……”李玨寧著急的看了看李桃兒,又看看李廷逸,低聲道:“廷逸,厲戎的軍隊早就被大哥打散了,佢梁王是個空架子,用重兵看著,他一個人也跑不了,何必為難姑母。”

李廷逸瞥了一眼李桃兒頭頂憔悴的面容,拳頭攥緊斷然拒絕,“不行。”

“廷逸!”李玨寧見李桃兒已絕望的伏在地上,再看李廷逸冷酷的神情亦有一絲怒氣,“只是見一……”

“這次臨盆是見面,下次是不是就要抱著孩子說不肯放佢梁王就要去死。”平日總是嬉笑戲謔的人一旦決然下來,猶如煞神。李廷逸半步不肯退讓,冷冰冰道:“孩子也罷,性命也罷,都是俁俁夫人自己的,她若肯好好產子,府中靈藥,州內名醫,隨她支用使喚。若不肯……”他當啷推劍出鞘,話中不帶一絲煙火氣息,“一屍兩命之時,便是我取佢梁王與左家三兄妹項上人頭為她送祭之日!”

所有人都被李廷逸殺氣四溢的話驚住了。

李廷逸定定看著李桃兒,“姑母,廷逸記得您數年照拂疼愛。可這西北,是大哥的西北,這天下,會是大哥的天下!佢梁王曾為厲戎王,至今仍有餘孽在外伺機而動,大哥遠征在外,我決不允許西北有任何差錯。沒有大哥的話,誰敢將佢梁王放出來……”他視線移向李玨寧,“休怪我李廷逸翻臉不認人!”

李玨寧又羞又惱,瞪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會這樣不分輕重。”

李廷逸沒接話,卻用冰涼的視線鎖住了地上的李桃兒,“姑母,我知道你手上有一面出城的令牌,今日情形特殊,還請您先交出來罷,待此事過後,廷逸自會向您請罪。”說罷不等李桃兒反應過來,他一個眼色,就有人上去解下李桃兒腰間的令牌,接著他斷然一喝,“來人,送大姑太太去廂房休息。”不給人明白辯駁的時間,強壓著已然無話的李桃兒去了廂房。

看著這一切發生,眾人噤若寒蟬。

許久李玨寧打破沈默,面色覆雜的看了一眼依舊將虎口卡在刀鞘上的李廷逸一眼,叫來崔嬤嬤,嘆息道:“嬤嬤,你進去把廷逸的話告訴俁俁夫人,是生還是死……”她猶豫了一下,隨即接著道:“全看她自己了。”

崔嬤嬤沒有多言,給兩人福了福身,進了產房之中。

之後姐弟兩人一直站在院中等待,誰也不曾再開口說話。直到天色昏沈,崔嬤嬤從產房中奔出,臉上還有一絲殘存的心意,“四少爺,五姑娘,俁俁夫人生了位公子,母子均安。”

李玨寧只覺渾身憋著那股勁都松了,不由自主就往後倒,好在被丫鬟們扶住了。李廷逸推劍還鞘,眉宇間卻竄起一絲凝重,他擡頭望著夜空,喃喃道了一句,“是個兒子。”

消息傳到李廷恩耳中時,李廷恩頗有感觸,欣慰的道:“廷逸長大了。”

從安笑著給李廷恩倒茶,“四少爺將來要做您的左膀右臂,沒點本事怎麽成?”

李廷恩喝了口茶,問起李廷延,“廷延最近如何?”

一說起這個從安就想笑,“五少爺這些日子一直按您的吩咐讀書習武。上回為了背一篇南先生安排的經義,五少爺挑燈夜讀,還讓把頭發綁起來拴在房梁上,結果後半夜的時候瞌睡,邊上服侍的人一個去給五少爺打水,一個去給五少爺端羹湯,五少爺沒人註意著,一頭栽下去,聽說被拽掉好大一把頭發,額頭上還撞的不輕。”他說著沒忍住噗嗤一聲,“第二日五少爺嫌頭上禿了一塊不好看,非讓身邊服侍的保寧和保康各剪了一撮頭發給上去。後頭說是用的漿不好,頭上生了疙瘩,還叫慶春堂的大夫過去瞧過。”

李廷恩嘴角可疑的動了動,對這個堂弟實在不敢有太多指望了。

他放了茶,“塗天刀那兒可有消息?”

從安立時正色道:“昨日已有傳信,說塗天刀帶著人已到王縣,離堯山還有五日路程,算一算,此時只怕應當已到堯山腳下。”

李廷恩嗯了一聲,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封軍報翻了翻,看到十河府的知府周嘉奏報谷正陽連日捉拿十河糧商審問之事,唇角溢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對從安道:“讓諜衛司的人動手罷。”

從安在邊上也看見這封奏報,心中唏噓,“谷正陽是讓大都督嚇破了膽,好在這回陰差陽錯的沒辦錯事。”他轉身出去按李廷恩事前的吩咐傳令。

一日後,十河府內譚,蕭,梅,黃,海五大糧商主事人盡數被狼騎軍統領朗威捉拿下獄,淮南淮北江南江北四道震動!也是此時,眾人才在這迅如雷霆的抓捕中察覺,大都督竟果真到了江北道,只是並不在傳言之中的九江府,而是到了十河。

消息一傳開,九江府內潛藏許久的餘汜河不由傻了眼,他心頭更是氣恨交加。

他舍了正妻,舍了嫡子,舍了在九江府多年打下的基業,把九江府弄得人心惶惶,四處戒嚴,沒想到功虧一簣。那李廷恩不愧是聞名天下的西北王,竟如此狡詐,刻意隱藏行蹤,又將儀仗半遮半掩做出來,又將塗天刀召回去問罪,四處令人買糧送往河西。諸般動靜,誰想到頭來陣仗不小,人偏偏去了十河府!

餘汜河氣的一巴掌甩報信人的臉上,沖到後院就將躺在床上咳嗽的焦美娘拽到地上,怒道:“賤人,你不是說塗天刀傷重必死,運河上停的糧船一旦燒毀,西北大軍必然來不及籌備糧草,李廷恩定會親自來九江府平定亂局,為何他沒有過來?”

焦美娘刺殺塗天刀,雖是趁著對方意亂情迷之時,卻也並非沒有付出代價。塗天刀畢竟是久經沙場的猛將,就算被焦美娘迷暈了頭失去戒備,受傷之後的反擊亦非同小可。況塗天刀當時毫不留情動用火銃,焦美娘倉促之下避開已十分不容易,再有西北將領手中的火銃與兵士用的不一樣,子藥威力更猛,內中散彈更全是實心鉛彈,上有火毒。焦美娘沒被打中,一顆散彈在飛散時卻陷入她腰上的皮肉中。原本只是皮外傷,可焦美娘事後急於躲藏,使鉛毒與火毒沒有及時清除,隨著傷口進入臟腑,外傷未得良藥,傷口也跟著潰爛。眼下的焦美娘早已宛如一層破棉絮,連說話都十分費力了。

她被餘汜河一拽,丁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不住咳嗽,帕子上全是黑黃的濃痰,還夾雜著血絲。

餘汜河厭惡的撇過頭,“賤人,還不說話,是不是你沒有打聽清楚,塗天刀給前線籌集的糧草還有些藏在其餘的地方!”大戰在即,糧草是重中之重,若那一百多艘糧船就是西北軍全部的糧草,李廷恩怎會丟下九江府不管,跑去十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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