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1)

關燈
孫青蕪把客人送走,直接去了孫太夫人屋裏,“娘,說是大都督攻下了河西道,那三房的五叔他們……”在看到屋中端坐的人後,話音不由戛然而止。

孫太夫人看了一眼女兒,臉上四平八穩,好似方才根本就沒人說話一般給女兒介紹客人,“青蕪,快來給厲三奶奶見禮。”

孫青蕪驚愕的看了一眼面前這容貌枯槁,看起來十分憔悴,像是四十來歲的婦人。不過她立時就收斂容色,給厲三奶奶行了個福禮。

厲三奶奶手腳都不知道該如何放了,站起身來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該是我給您見禮才是。”眼下誰不知道面前這位孫姑娘的身份呢,縱然大都督沒有一錘定音,看大都督對孫家幾兄弟的重視,這位以後至少也是個妃位罷。她哪敢要對方給自己行禮。

見她是真的不自在極了,孫青蕪只得又受了她回的半禮,這才坐下。

孫太夫人看厲三奶奶覆又坐下後都還心神不寧的模樣,就出言安撫她,“不管她以後是什麽身份,你以前幫忙咱們孫家,又比她年長,受個半禮算什麽。”言語中有些含糊,卻並沒有否定孫青蕪日後的前程。

厲三奶奶當然聽出來了,笑的有點澀然,“您說的是。”半個字不敢提以前。

看她是沒辦法放開,孫太夫人也不勉強,溫聲和她說起先前的話,“你娘家的事情,老身會想法子。只是你也知道,縱然老身膝下幾個不成器的都在大都督麾下做事,若果真涉及軍務,只怕也幫不了多大的忙。”她笑了笑,語氣越發緩和,“聽說厲三爺經玉大人的引薦,如今亦是謀術司下面的人,你可有讓厲三爺打聽過?”

厲三奶奶一下子淚如泉湧。

看她哭成這幅模樣,孫太夫人和孫青蕪對視一眼,多多少少心裏有數了。

孫太夫人暗自唏噓,人的命,真是說不得。以前的厲三奶奶管家理事風風火火,處事八面玲瓏,膝下雖只有兩個女兒,卻將陪嫁丫鬟所生的庶子抱在身邊養的貼心貼肺,算是女子出嫁後過得圓滿的。誰知一朝南遷,對婆家掏心掏肺後,落得個如此下場。看看這模樣,若不知情,只怕以為是哪家的管事婆子,實則不過二十幾許罷了。

為了婆家人順利到滁州,連娘家人都沒顧上,留下好幾個娘家兄弟仍在河西,這會兒又討得什麽好?女人啊,再是精明厲害,要遇上個靠不住的男人,這輩子就算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得看自己能不能想明白。

孫太夫人讓人給她端了盅參茶,溫言細語的安撫她,“你不必太過憂心,黃家雖是桉州的望族,可已三代都未出任朝廷官職。只要不跟大燕有瓜葛,大都督連百姓都秋毫不犯,又怎會對黃家動手?”

要在以前,孫太夫人定然不能這樣直白的說厲三奶奶的娘家已經沒落無人做官了,這是揭人傷疤。而眼下麽,無人做官是福非禍。

可惜的是,正是因黃家三代無人做官,厲三奶奶的幾個兄弟又不成器,才會在厲三奶奶帶著大批嫁妝出嫁,黃家老太爺老太太又雙雙去世後無人約束,以致快速衰敗沒落,連南遷的銀子都掏不出來。而厲三奶奶顧得了婆家就顧不了娘家,原本打算到滁州後當了首飾就想法子再把娘家人接來,難以兩全其美,最後選擇給丈夫納妾添個庶子延續香火,而把娘家兄弟就此留在了河西。

厲三奶奶淚水無論如何都止不住,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要臉面了,看孫太夫人可親,一肚子苦水倒個幹凈,“我為了厲家,娘家兄弟都不要了。我的燕姐兒,他們為給個庶子治病,想要賣去做童養媳就賣去做童養媳,對外還說我是得了瘋病。要不是您前些日子遣人來看我,朱大夫人也給我送藥材來,只怕他們還不肯把我放出來。他能巴上玉家,還是我把嫁妝裏一副文忠公畫的靜思圖舍了出去。我做了這麽多,厲家沒一個人記著我的好,背地裏恨我還藏著東西。這些我都不計較,眼下不過是聽見點風聲,想讓他幫我打聽打聽娘家兄弟的處境,他就當著姨娘的面斥責我,婆母叫我過去說教,把我關在佛堂裏數佛米。今日要不是您府上辦春會,點了名的給我下帖子,我……”她捂了嘴痛哭,“我是連厲家的門都出不了。”

不到萬不得已,沒有哪個大家正室會這樣向外人訴苦。孫太夫人和孫青蕪靜靜聽著,都沒有怪責厲三奶奶的突兀。

沒有娘家人在身邊,女兒舍出去做了童養媳,還要受到夫家的薄待,天長日久,若不找個人說說,豈不是要將人活活逼死?

想到女子不易,孫青蕪心下戚戚,上去親自給厲三奶奶擦淚。

厲三奶奶抓住她的手,目中藏著懇求。

孫青蕪能猜出她不敢宣之於口的話,卻只能沈默的站回孫太夫人身邊。

厲三奶奶身上一下就透出股絕望的氣息,眼裏微弱的火光都散掉了。

孫太夫人先前提著的心放下來,到底念著厲三奶奶在她們初到滁州時候伸過手,對她十分憐憫,就說起另外一件事,“燕姐兒那孩子是送到清水街夏家了罷,正好老身聽說夏家那位三少爺病情漸好。老身是想明日打探打探夏家的意思,看他們是否想請慶春堂的鄭五爺過去給瞧瞧。要夏三少爺身子好了,這門親事也不必早早的就定下,往後再看看孩子們的性情可合得來。”她停了停,幹脆的大包大攬,“要以後你還看得上夏家那位三少爺,老身托個大,請大都督出面給兩個孩子賜婚。”

厲三奶奶喜出望外就要跪在地上給孫太夫人磕頭,孫青蕪則是有些驚訝的看著孫太夫人,話到舌尖到底沒說出來。

孫太夫人把厲三奶奶攙扶起來,又好言好語的勸慰幾句,當著厲三奶奶的面就打發人拿了孫家的帖子去慶春堂請鄭五爺到清水街去給夏三少爺診脈。

不到兩個時辰,派出去的仆從就滿臉笑容的在厲三奶奶望眼欲穿的目光中回來了。

“太夫人,夏三少爺經了這些日子的調養,果是好了許多。奴才就說了您的意思,正好玉大人和玉大老爺也在,玉大老爺聽說這事兒,當即就吩咐人去告訴了夏二太太,夏二太太說今晚先給燕姐兒收拾收拾,明日就親自送了燕姐兒回厲家。”

簡直就是天下掉了肉餅,厲三奶奶捂著心口直喘粗氣,捂著嘴很壓抑的嗚嗚咽咽抽泣半晌,才漸漸平靜下來。

女兒要了回來,厲三奶奶整個人振作了許多,似乎一瞬間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她在孫家打理幹凈儀容,婉言謝絕孫太夫人的留客,容光煥發的回孫家等著接女兒。

孫青蕪望著她的背影好半晌都沒能說出話。

☆、第三合一大章

孫青蕪回到絳雪院後孫四夫人過來看她。

“四嫂……”看她面上有些疲憊,孫青蕪令人端新做的杜仲羊肉湯上來,“昨晚就燉上了,您喝碗暖暖身子。”

孫四夫人低頭看看散發著撲鼻香味的奶白湯品,再看看盛湯的梅瓷,眼神閃爍,沒多說什麽,三兩口就將湯給喝完了。

姑嫂兩人坐在暖融融的暖閣中說話。

說了幾句閑篇,孫四夫人就提到厲三奶奶過來的事情,她直直的看著孫青蕪的眼睛,“你是不是覺得大伯母答應請大都督出面賜婚之事有些不妥?”

孫青蕪任憑孫四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原本是這麽想的,回來了仔細琢磨,就覺得能明白娘的意思。”她頓住話,含笑道:“娘是念著厲三奶奶的恩情,更不願讓人說嘴。比起厲三奶奶要說的事情,給燕姐兒賜婚,反倒是件小事。”

孫四夫人讚賞的看著孫青蕪,“青蕪,你懂事了許多。”

厲三奶奶的娘家在河西到底是否要被追究罪責,關礙的是政事,是軍務,這樣的事情,不是孫家該插手的,更不是青蕪能依仗身份去求情的。而燕姐兒的事情,雖說讓大都督賜婚是天大的體面,比較起來,卻為私務,可論人情。厲三奶奶對孫家有恩,當然不能不管,如何管,厲三奶奶又是否能心甘情願的接受,就需要孫家去仔細的衡量。

孫太夫人原本是怕孫青蕪想不明白才讓孫四夫人過來教導,誰知孫青蕪已然想的透徹。

孫四夫人放下心頭大石,整個人看上去就輕松了不少。

孫青蕪趁機問她,“上回玉家的事情到底如何?娘今日派人去夏家,回來的人說玉大人和玉大老爺都在夏家。”

“外頭的事,四嫂也極少聽你四哥提起來。大都督不是給你留了人手,不如小姑你親自寫信去問了大都督?”孫四夫人唇角含笑,戲謔的看著面前的孫青蕪。

孫青蕪臉上泛紅,強作鎮定的回話,“四嫂你可別糊弄我,娘都誇你有見識,四哥跟你又琴瑟相和,你哪會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沒想到被反過來打趣的孫四夫人戳了孫青蕪一指頭,嗔她,“你啊。”接著還是將自己所知道的消息說了出來。

“玉謹在商事局做掌局做的順風順水,屈家的屈大爺幾次在西北都護府府會上出言稱讚他。人人都知道,屈大爺屈從雲雖只是商事司副總掌令,卻是大都督的堂姐夫,早年在河南府就與大都督交情莫逆,後來還曾親赴京都為大都督張目,他的話自然分量不輕。玉家眼看玉謹官途坦蕩,唯恐這個以前被逐出家門的庶長子生了別的心思,就有心想為他定下一樁親事。”

孫四夫人說著忍不住發笑,“玉謹還沒開口,玉家幾房先計較起來,玉大太太看中的是娘家侄女任大姑娘。玉二太太覺得外甥女苗三姑娘最溫順妥帖,還是有名的才女。玉三太太是庶出,說她姨娘娘家有兩個小姑娘又伶俐又知分寸,願意都給了玉謹做兩房妾室。還說四房五房的人,手上沒有合適的親戚,就私下收了銀子幫人說項。玉家幾位老爺看著不像,商量一番,最後定了外甥女,也就是夏二太太所出的夏七姑娘。只是聽說玉謹還未松口答應,今日想必是玉家和夏家私下有甚安排罷。至於那玉五……”她搖搖頭,“自被押著去給李五少爺賠罪後,就讓送回玉家宗祠了,一直不曾再有消息。旁的,也不是咱們該打聽的。”

孫青蕪聽了沒說話,其餘事拋開,她對玉家的混亂頗感啼笑皆非。努力想了想近日記在心上的那些藤蔓脈絡,有點猶豫的道:“那任大姑娘,像是和七樂街梁家有親,她的表姨,就是嫁到了梁家二房。”她說著見到孫四夫人鼓勵的目光,知道自己說的沒錯,聲量漸增,語氣也平穩起來,“苗三姑娘,今日來了宴席,穿著身柳綠的襦裙,看著有些陳舊,外罩的披風,她對人說是紅狐皮縫制的,我看倒像是用兔皮染了色。”

並不想過多的說人是非,孫青蕪就沒說還看見苗三姑娘頭上的金鑲玉梳有兩齒斷了半截,被小心掩在發髻中的事。她說起玉三太太,“今日跟著玉大太太一道過來,恭恭敬敬跟在玉大太太和玉二太太身邊,看著並不像是有小心思的人。”

孫四夫人莞爾一笑,溫聲道:“上回李五少爺的事情,玉家吃了個悶虧,大都督也說是不計較,可玉家為此折了個嫡子,眼看能和大都督做個親戚也被毀了。哪能不把梁家戴家還有錢家給恨上。這回玉謹要娶妻,玉大太太把任大姑娘擡出來,明知多半不會成,卻也是想借機在中間試探一二,要玉家能答應,就是有和梁家緩和的意思,要玉家連跟梁家有親戚關系任大姑娘都不能接受,那自然是有些旁的意思。”她喝了一口茶,繼續道:“再說苗三姑娘,她是嫡出沒錯,可小姑你大抵不清楚,這苗三姑娘的生母生產時血崩,還在熱孝,苗大老爺就迎了新婦進門。玉二太太想把外甥女嫁給玉謹,不算沒有私心,也不能說就無好意。至於玉三太太,那便不提也罷。”

孫青蕪聽完後沈吟半晌,忽道:“旁人我不管,那位苗三姑娘,四嫂您想想法子,這兩日再讓我見上一見。”

孫四夫人不由訝然,“這,玉謹將來前程上好,小姑你要知道些消息自是好的,可畢竟與咱們沒有大的關礙,咱們孫家又不用拉攏玉謹,你為何想見這位苗三姑娘?”她說著說著臉色有些變化,語氣略帶憂慮的拉了孫青蕪的手,“小姑,你可不能犯糊塗。”大都督是什麽樣的人,小姑這會兒就去插手他手下要重用之人的婚事可不是什麽好事。

知道孫四夫人是想左了,孫青蕪哭笑不得給她解釋,“您想到哪兒去了,我想見這位苗三姑娘是大都督的意思。”

“大都督……”孫四夫人失聲,很快面帶急色追問,“難不成是大都督讓你幫忙相看妾室?”

“不是不是。”孫青蕪看孫四夫人汗都急出來了,連忙否認,“大都督給我寫信,說他有個族弟叫李四虎,年近二十還沒定下親事,自己看上了苗三姑娘,叫我幫忙相看相看,若是覺得好,等他率軍回滁州,就讓人上門去提親。”

孫四夫人提著的心落了下來,旋即又覺得有些欣慰。

雖說小姑還沒出嫁,看上去不應當料理這些事情。可小姑要嫁的人是大都督,正所謂長嫂如母,李四虎是大都督看重的族弟,大都督肯將他的親事交托給小姑,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既是李廷恩交待的事,自然不能馬虎,孫四夫人出主意,“小姑要早些告訴我,今日就能想法子試一試。”

孫青蕪十分無奈,“我也是回院裏的時候才看到大都督叫人送的信。”否則今日定然不會就這樣簡單將人都給送走了。

孫四夫人想了想,“那小姑是怎麽想的。”

“我原本想立時就著手私下打聽。”孫青蕪笑的別有深意,“後來聽四嫂你說了玉二太太的盤算,我就想咱們不如等兩日,看看那位苗三姑娘的應對。”

孫四夫人對上孫青蕪的眼睛,嘆息道:“難怪你要過兩日再和人見面。”她說著就打趣,“大都督吩咐的事,小姑真是盡心盡力,可這也是大都督相信小姑。”

“四嫂……”孫青蕪面飛紅霞,嗔怪的看了孫四夫人一眼,心裏卻泛起一絲甜意。

孫青蕪第二日就有意讓人透了些話出去,說玉謹又要高升,再背地裏打聽苗家的情景,得知苗三姑娘被苗大太太罰抄書就安安靜靜的抄書,讓去女觀靜心就聽話的去靜心,苗家甚至已備好車馬要將人送走後。孫青蕪就托孫大夫人出面去了一趟玉家。

玉二太太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說飛虎將軍看中了妾身的外甥女?”

孫大夫人瞥她一眼,對方小心翼翼的模樣讓她心中有不能道出的愉悅,她端著茶微笑,“可不是,我今日上門就是想打聽打聽,苗家可曾給苗三姑娘定了親事?”

盡管喜意沖頭,玉二太太還是很快的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提了嗓門大聲道:“沒有。”似是覺得不妥,她訕訕然的笑了笑,緩和口吻,“您是知道的,我這外甥女命苦,失了親娘,除了我這姨母平日也無人理會她。”她說完就試探的看孫大夫人的臉色。

孫大夫人目光凝成一點落在茶水上,像是根本就沒聽見玉二太太在說什麽。

玉二太太面色顯得有點漲紅,心道你們孫家早就破落了,不是有個姑娘被大都督收用,又算什麽,在我面前裝相。面上卻半點不敢得罪,幹笑兩聲道:“這事兒我最清楚,定然是沒有定下親事。”

“既如此……”孫大夫人放下茶盅,紅艷艷的蔻丹在半空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那就有勞二太太您先去知會一聲苗家,您也是知道的,飛虎將軍是大都督帶在身邊教出來的,情分上比親兄弟也不差什麽,這門親事可不能出什麽差錯。”

“您放心就是。”玉二太太給孫大夫人拍胸口,半點都不敢拿喬。

女方拿捏是要看人的,這種好親事求都求不來,要是還想著矜持一二提提身份,那才真是豬腦子。至於有沒有定親,玉二太太想著就在心裏冷笑。

別說真是沒定,就是定了,苗家那些男人未必敢下大都督的臉面?這回倒要看看苗康氏那個女人還能有什麽法子!

玉二太太想著得意非凡,送走孫大夫人就讓人去把玉二老爺喊回來商量此事。

玉二老爺吃驚的厲害,不過管它這好事是怎樣落下來的,總歸是落到自家頭頂,雖說不是玉家的姑娘,好歹跟自家這一房沾著親,無論如何都不能被人攪合了。玉二老爺摩拳擦掌就去尋了苗大老爺說話。

苗家這兩年日漸敗落,尤其是李廷恩攻下滁州後,苗家上下人心惶惶,總想著當初因膽小沒有跟人一起出城迎接西北軍的事會被人追究。顧而在玉家送了個姑娘給朱瑞剛做妾室後,苗家就趁著和玉二老爺這一房的一點姻親關系巴了上來。這會兒聽說能和大都督做親家,哪有不歡喜的,苗大老爺樂淘淘答應下來,回去的時候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只是這個好消息傳到苗大太太耳中時,就未必讓人開懷了。不過此事是苗家的大事,哪怕苗大老爺平素再偏愛這個繼室,有些事,也是由不得苗大太太插手的。

苗大老爺回家後雷厲風行就讓人查賬,發現苗大太太挪了不少銀子給自己做私房後,根本不理會苗大太太與長子次子還有二女兒的哭訴,連夜就在家給苗大太太置下個佛堂,把苗大太太鎖在院子裏不許出來,又叮囑下人看好苗大太太所出的兒女,萬萬不能讓他們去找三姑娘鬧出事端。

苗家的變故傳到孫青蕪耳中,她先是愕然,繼而只能嘆氣,想了想,她打算給李廷恩寫一封信,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

正坐在榻上磨墨,魏嬤嬤面色凝重的進來,“姑娘,戴大太太來了。”

孫青蕪十分意外,戴家因戴碧芝和戴成業,雖說對孫家一貫還恭敬,戴大太太卻是從未在孫家人面前出現過。這回竟親自找上門……

“戴家是不是出了事?”孫青蕪擱下筆問。

魏嬤嬤心下暗暗讚賞。

自己從大都督嫡親長姐身邊的心腹嬤嬤轉為跟著眼前這位孫姑娘,總是想奔個好前程的,主子靈透,對下頭人來說,是一件大好事。

她把打聽來的消息告訴孫青蕪,“像是天時寒凍,讓戴二姑娘腿疾覆發,戴家這些日子請了不少好大夫,連慶春堂的大夫都說不好。”

孫青蕪更奇怪了,“慶春堂的大夫都瞧不好,她來求我又有何用。”

魏嬤嬤看了一眼孫青蕪,低聲道:“大都督身邊有幾位道長,那是頂頂醫術高明之人。只是這幾位道長一貫只聽大都督的差遣,位同國師。前些日子,咱們府上來的那位給大爺看病的鐘道長,就是位真正的高人。”

孫青蕪一下就想起來了,蹙眉道:“鐘道長給大哥診脈過後只留下了藥方,人早就走了。”這會兒要上哪兒找人去,難不成為個戴碧芝要讓自己寫信去求大都督?

孫青蕪覺得好笑,戴大太太怎會以為她願意幫戴碧芝呢?

她繼續提了筆,就像是根本沒聽過這件事一樣認認真真的寫信。

見到這幅情景,魏嬤嬤就知道什麽都不用再問,出去對容色憔悴的戴大太太道:“實在不湊巧,咱們姑娘今日有些不適,戴大太太,您請回罷。”

戴大太太就像被人吐了口唾沫一樣,臉上青白交錯,忍了半晌,到底記著來時戴大老爺的告誡,不敢吭聲的回了戴家。

只是一回去,就看到戴碧芝在床上痛的打滾,心痛的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她甩開攙扶的丫鬟,跌跌撞撞撲過去,想要把戴碧芝摟在懷裏安撫,“碧芝,碧芝……”

戴碧芝早已痛的分不清人,神色癲狂,伸手就把戴大太太推開。

“太太……”韓媽媽一面抹淚,一面連滾帶爬把戴大太太扶起來,哭道:“太太,這可怎生是好,二姑娘的腿,再這樣折騰下去……”

戴大太太勉強撐著站在床前,緊緊攥著韓媽媽的手,哆嗦著唇問,“大夫怎麽說的?”

“大夫說……”韓媽媽語帶哽咽,“慶春堂的鄭五爺說二姑娘是腳上骨頭碎了,裏頭的肉跟著爛了,再用靈丹妙藥都不成,除非把腿給,給……”她脧了一眼戴大太太,見對方面上帶霜,飛快的垂下頭,“給鋸了,再用上好的三七粉止血,慢慢用藥調養就能保住性命。”

她話未說完,戴大太太已呆立當場,像個木偶一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屋子人都嚇壞了,噤若寒蟬的模樣。

半晌過後,落針可聞的屋中響起一聲如受傷母獸般的哀嚎。

“大人。”一臉老農樣的李老三匆匆自外面進來。

趙安正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睛,把李老三送上的諜報打開。

“哼!”趙安冷笑一聲,披衣去了李廷恩居處。

雖清晨霜寒,但李廷恩多年早已養成習慣,仍是雞鳴便起,簡單洗漱後就練一個時辰的劍。

趙安來時,李廷恩正好收劍回鞘,看到趙安手上拿著的諜報,他把劍遞給護衛,問道:“是西北來的。”

趙安將諜報送上,“自跟著李芍藥到西北後,王大虎已五次想要潛入軍營,還曾私下鼓動李芍藥,想要李芍藥為他在老太爺面前說話,在民生司謀一個職缺。”

李廷恩面無表情的看完諜報,“線頭已經扯出來,有些人就不必留了。”

“老太爺那兒……”處置一個李芍藥實在算不上什麽,讓趙安為難的是李火旺,再糊塗,畢竟是大都督的祖父。

李廷恩在院中信步閑庭,笑語聲溫,“她既有心改嫁,你就安排人成全她。三嫁之女,有無福分,全看天意。”

趙安楞了楞,旋即明白過來,和李廷恩一起用過早飯,便回去著手安排。

“死了?”李玨寧震驚的看著崔嬤嬤。

這種事,崔嬤嬤原本是不願意告訴李玨寧的,不過想到她不說,李玨寧也會從別處聽見,就道:“是,今兒早上叫九房的二奶奶推了一把,說是當時就撞在井邊上咽了氣。”

“九房的二嫂?”李玨寧瞪圓眼睛望著崔嬤嬤,“她怎會和九房的二嫂生出罅隙?”

別人不知道,自己還不知道麽?九房那位二嫂是個最圓滑不過的人,誰都不願意得罪,雖說這種人不會讓人多交心,但也不會多招人厭惡就是了。更別說莫名其妙就去殺了李芍藥。李芍藥就是再沒個身份,不能做回正經的李家二姑太太,好歹還有爺願意庇護她呢。

崔嬤嬤臉就一下耷拉下來,“是九房的二老爺,跟李芍藥在外面的宅子裏私會,二奶奶知道,就帶人追了過去。”後面的聲音越來越低,實在是這種事,做的人不惡心,說的人都覺得惡心。

李玨寧正在喝粥,聞言差點被嗆出個好歹。

李芍藥再蠢再想改嫁,又怎會和同宗的族人糾纏在一處,還正好就讓人撞見?

不對……

李玨寧心裏忽咯噔一下,想起李廷恩不久之前送來的信。她穩穩心,盯著崔嬤嬤追問,“爺怎樣了?”

“起初是難過,後頭聽說是這等緣由,就發話說不過是遠房親戚,又是做出這等事情,讓九房二奶奶賠幾兩喪葬銀子便是。”崔嬤嬤猶豫了會兒,看著若有所思的李玨寧道:“老太爺最看重的就是大都督的臉面體統,原先打算把那邵連翹許給五少爺,為的也不單是邵家兩個小孩子,更多是擔心今後三老爺和四老爺兩房,又知道許給四少爺指定是成不了,這才想壓著大老爺答應這門親事。誰承想李芍藥鬧出這等事,老太爺被打了臉,只怕此時心裏覺得十分愧對大都督,邵家的事情,老太爺必不會管了。”

不會管就好。

李玨寧心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取二百兩銀子出來送到邵家。嬤嬤打發個妥帖的人走一趟,告訴邵連翹,若她安安分分的,看在那兩個孩子份上,給他們一碗飯吃,當個遠房親戚,橫豎眼下咱們不缺幾碗飯。要再想著天上的雲,說不得一輩子只能當魚塘的爛泥了。”

崔嬤嬤會意,應下後提醒李玨寧,“此事就罷了,老太爺不過難受幾日,那股勁頭就過了。倒是那位戴家的大少爺,姑娘您還打算把人關多久。總是大姑奶奶的親戚,再說這事情要叫太太知道,少不得您要被責怪幾句。”

李玨寧臉上一下陰雲密布,哼道:“他敢攔我的馬車,我倒要瞧瞧他骨頭有多硬。”

崔嬤嬤心裏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五姑娘說是她一手帶大的都不算錯,是什麽脾氣她怎麽不清楚。從小被大都督嬌寵,卻分得清輕重,從來不會胡鬧。脾氣有些嬌縱不怕事是不錯,也不至於這樣不給親戚臉面。那位戴家的大少爺來西北求名醫,心裏著急,路上車馬壞了,的確是不該就著急的想要花銀子買馬,行事過於張揚。但畢竟不是強搶,事後得知五姑娘身份亦賠罪了。誰想五姑娘二話不說,知道對方出自戴家,就讓金甲衛把人抓起來扣在莊子裏。這都關了快半個月了,還不肯放人,還讓人去做莊子裏的農活……

不過看李玨寧明顯是頂著氣,崔嬤嬤沒有再說,打算尋個李玨寧歡喜的日子再勸勸。一個戴成業是小,為這麽個人壞了姐妹間情分就劃不來了。

誰想崔嬤嬤盤算的好好的,晚上李廷恩生母林氏不知從何處得知消息,就讓人把李玨寧叫了過去。

李玨寧到的時候,李二柱也在,他數年前在流匪之亂中為救李廷恩被砍斷雙腿,此後常年靠靈藥續命養身,身體十分畏寒。此時就坐在榻上,身上裹了厚厚的皮裘不說,屋中四處還燒著火墻。

李玨寧一進去就額頭冒汗,把外罩鬥篷解了下來,看林氏端坐右面沈著臉,在心裏吐了吐舌頭,貼上去撒嬌。她貼著林氏的胳膊笑盈盈喊娘,又脆生生的叫爹。

林氏撐著沒有理會女兒,李二柱卻樂呵呵的應了。李二柱跟妻子林氏一樣脾性溫和,俱是老實人,更比林氏溺愛兒女,對著幾個孩子從來就沒有疾言厲色的時候。即便這回覺得女兒做的過分,依舊好言好語的在邊上說好話。

“孩子還小,咱們好好跟她說。”

林氏以夫為天,李二柱發話,她就不好再拉著臉了,只是望著李玨寧問,“你告訴娘,你是不是讓你身邊的侍衛把戴家的大少爺關起來了?”

李玨寧心裏罵莊子上的人笨,卻不敢在林氏面前撒謊,垂著頭小聲道:“是。”

“你這孩子!”林氏原本還以為是人胡說,哪想是真的,當下就生氣起來,顧不得李二柱先前的吩咐,訓斥道:“別說那是你大姐家的親戚,就是尋常百姓,你也不能仗著身邊有侍衛,就沒頭沒腦把人關起來。”緊接著十分自責,“也是怪我,你一個姑娘家,廷恩當時要給你什麽金什麽衛的,我就該回了廷恩,瞧瞧你眼下,天天出去和人跑馬射箭的,這都不說了,竟還把親戚給關起來!”

李玨寧被罵的垂頭喪氣,可憐兮兮的朝李二柱那邊看了一眼。

李二柱對上女兒的目光,清咳一聲,順著林氏的話教訓,“玨寧啊,你娘說得對,不管怎樣,都是自家親戚。別的爹也不說了,你趕緊去把人給放了。”他說著沖林氏道:“這事兒是咱們玨寧不對,好歹是姻親,要不把人請到家裏,讓廷逸他們陪著用頓飯?”

林氏原本還想教訓李玨寧的心思立時被岔開了,順著李二柱的話去想,“可不是,讓人家吃了苦頭。還得差了人去女婿那兒說一聲,那可是親外甥。”說到這兒,林氏又板了臉,“人家還是晚輩,你就是這樣當長輩的?”

什麽長輩,他比我年紀還大,一到西北就橫沖直撞的,還想買我的銀雪。更別提以前對我以後的大嫂還有那樣齷齪的心思,不好好收拾他一回,我怎算是李家的五姑娘?

李玨寧在心裏腹誹一通,卻也記得分寸,並未把戴成業曾糾纏孫青蕪的事情說出來。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少,可不是一句話說了就過去的事情。

林氏派出去的人找到朱瑞成,朱瑞成這才知道戴成業竟然來了西北,還被李玨寧給關起來了。

朱瑞成對李玨寧與李廷逸一向顧忌三分,尤其是李玨寧,只因李廷恩對李玨寧偏愛到了極致。他一直記得當年第一次到李家見到李廷恩時,李廷恩抱著稚齡的李玨寧坐在炕上耐心教導的情景,那時候的李廷恩眼中,有平日見不到的溫柔憐惜。

聽到林氏出面,朱瑞成並未松口氣,而是讓人把李草兒叫來。

李草兒正在盤算李芍藥的事情要送多少喪儀,恰好像問問朱瑞成的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