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4)

關燈
了,向來只有恭敬的眼神變成了嘲諷,他已經不堪負重:“不,你說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蕭隨風苦笑道:“山仁子啊山仁子,我本想這麽多年已經過去,你早已領悟。沒想到你仍舊執迷不悟!”

山仁子神情愈加陰冷,大叫:“我執迷不悟?是我的未婚妻被人搶走!難道我不能報仇嗎?”

蕭隨風無奈地嘆息了一聲,才緩緩道:“山仁子,當年種種,我被你計算本不欲計較,畢竟我家小湄承你照顧多年,沒想成這反而成了你的借口,仍不知悔改!難道你不知我對當年之事已經一清二楚?”

山仁子瞬間僵了身子,咬牙從口中蹦出了幾個字:“那又如何……”他在賭,賭蕭隨風不可能知道。那人早已經被他借刀殺了,證據也早被銷毀。

“天山老人,既然如此,是非曲直,對簿公堂,一切不是明了?”以張豐宜為首的武林人士對此強勢建議道,不僅是好奇,更是這次決戰與其中陰謀的關鍵之處。

“不錯,這事早晚有一個了斷。”蕭隨風接著道:“山仁子,你還記得當年你找上我的情景嗎?”

山仁子道:“如何不記得?”痛苦在他臉上停留,仿佛當真是情意深種:“當年蘇鷹將清湄擄走後,我們連連找尋了三天,最後才知被蘇鷹老賊搶走!當時我六神無主,最後只好找上你。”

“當時你說,蘇鷹夾持清湄上門,說是聽聞清湄美名要擄作夫人,要麽就要方碧的《碧水劍譜》極其口訣來交換?”

山仁子瞬間變得極其憤怒:“蘇鷹老賊當真可惡!覬覦我師妹美貌,貪圖我方碧至寶,他欺我方碧無人耶?!”

方碧山門眾亦變得悲憤異常。然其他門派卻無所表示,仍一副看戲模樣。

蕭隨風笑了,那笑中含著點點悲涼:“當時我也這樣被你匡了,又因為蘇鷹在江湖中的狼藉的名聲,我相信了你,那時真恨不得找到蘇鷹殺上門去……我找了蘇鷹整整一年,從江南到漠北,從東海到西荒,整整追尋了一年啊,那時我已經被憤怒和仇恨沖昏了頭腦,根本沒有仔細想一想,為何蘇鷹遲遲不肯現身?想當初蘇鷹雖然名聲不佳,但他也是一個敢作敢當的漢子,從來不會畏首畏尾。”

的確奇怪!各個與蘇鷹有接觸的,或者沒有接觸的但知道他平常作風的武林人士在心中都升起這個疑問。

十六年前,在蘇鷹帶領額聖火教還沒有退出中原前,眾所周知,蘇鷹雖然恣意妄為,狂妄自大,做了很多惹起眾怒的事,可是,敢做敢當,從來不會害怕承擔。平生最厭惡他人威脅,卻是最講義氣之人。何為這樣一個人會在背後躲了整整一年?

蕭隨風盯著絲毫不思悔改的山仁子一字一句道:“後來,我才知道是山仁子竄通聖火教中一個長老,欺上瞞下,暗中陰謀,企圖挑起我與蘇鷹更大的仇恨,來拼個你死我活,最後你憑這獲得方碧掌門之位,他除去蘇鷹獲得聖火教主之位。這其中種種如果不是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你們的對話,我真的不會相信這就是我結識二十多年的兄弟,這就是給小湄托付終身的人!”

那個風雨如晦的夜,他痛苦失去一個好兄弟時,也在慶幸早點認清了山仁子的真面孔。但是終究是責怪自己識人不清,於是,他退隱了江湖,從此不再過問是非。

面對蕭隨風的陳述,眾人從質疑到恍然大悟,從恍然大悟到噗之以鼻。江湖中什麽手段都有,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然大多數人雖然理解,可是卻並不缺乏落井下石的人。

“哈哈……”已經被揭穿的山仁子卻在那一刻爆發一陣大笑。笑聲震天,竟讓在場之人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連方碧弟子也不知該說什麽。

突然笑聲戛然而止,山仁子臉帶狠意,眼中沁血,仿佛是發洩半生的憤恨:“我卑鄙?我無恥?那也看是誰逼得!從前我盡心盡力為門中辦事,努力練功,一心一意為著方碧著想,這其中我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常人不能忍的痛。可是,就因為我的資質不如二師弟,哈哈,不如那個整天無所事事,花前月下的二師弟,竟然想讓他將我的掌門之位取而代之。還有,蕭清湄,這只能怪他們自己,我用我所以的心血呵護、寵愛她,竟然比不上一個剛見面的人,那個人還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我恨,我恨奪走我一切的人,我要將屬於我的一切都奪回,並且看著他們痛苦,哈哈……果然,一個一個傻瓜,為了名利,為了女人,什麽都可以做,哈哈……”

“大師兄,難道二師兄……”忽有方碧中人脫口而出。

“哈哈,沒錯,你那個在眾人眼中名聲狼藉的二師兄,正是我用計陷害,我就是要讓你們看看他是多麽低賤,多麽不堪……哈哈,一向英明的師父如果知道自己親手害了自己最喜愛的弟子,哈哈……”

那個仁義聞名的人,那個縱橫江湖二十年的人,此時只見滿身的戾氣,滿身狼狽。

蕭隨風這時看向山仁子的眼光變了,竟然有一些憐憫:“山仁子啊,你還不懂嗎?你是被你過去的虛榮心所束縛,你在乎的不是背叛,只是不能忍受他人憐憫或鄙夷的目光,你未成為方碧掌門之前,享受了太多的榮譽,擁有了所有人的讚美,這些已經融入了你的骨子裏,甚至成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因而,當這些一朝離去,你便不能忍受。”

話音剛來,山仁子便急於否認:“不,不……不是這樣……”,他已經有些癲狂,似乎是不相信,更不敢相信。

“你看,你自己也明了吧,只是從始至終不敢承認……”

“不,不是,不是,我是厭惡背叛,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山仁子不停地重覆,仿佛這樣可以說服他人,或許只是為了說服自己。

白石頂上,蒼茫雪域,一時寂寥無聲,只有山仁子還在不停地喃喃,他身上已經落上了一層雪,長發繚亂,完全沒有一代宗師的模樣。

什麽時候起,心中的一腔熱血被那些浮華的名譽所牽絆?山仁子恍惚中不禁想起,曾經他也是意氣風發,滿懷抱負,也是光明磊落,到處行俠仗義……是什麽時候變了呢?變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每當深夜寂靜時刻,他就無由地痛恨自己,只要想到他的手沾染著他們的血,那是他從小包容著的二師弟,是他從小疼愛著的小師妹啊,他便寢食難安。只是,他一直在找借口,一直在欺騙自己……他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為何?為何?

“啊!”山仁子大叫一聲,蹣跚著跑了出去。眾人只見他身影越來越小,須臾淹沒在白色蒼茫中,才恍然神醒。

“師父……掌門……”方碧門人焦急地追了上去。這場變故太大,結果對他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阿彌陀佛!”不知是誰忍不住幽幽地念了一遍佛號,竟無由地讓人倍感淒涼。

佛說,放下。然則這紅塵深處有太多的癡人,舍不了太多,放不下執念,到頭來只能傷了他人,也傷了自己。

☆、外傳六 明朝騎馬過灞橋

天漸漸放晴,明明空中還漂浮著些雪末,什麽時候,在西方的天空中,雲層撥開了一隅,洩露了三四束陽光,灑照在潔白的茫茫天地間,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輝煌。

方碧門人的半道離場,令原本劍拔弩張的白石山頂硝煙頓散。只是,這時,每人心中不免感慨欷歔,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不是麽?

張豐宜走到蕭隨風跟前,正打算詢問接下去該如何辦,卻見那個白發蕭疏的老人凝視著某一方向默然而立,竟一種人生不能承受的歲月之痕,他被這種沈重稍稍晃了晃神,待再看,蕭隨風已經靜靜地離去,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沈向此中,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那踽踽獨行的身影,當真如其名,隨著寒風,漸行漸遠,僅餘下一行孤跡……張豐宜張了張口,終究是無話可說。

蕭隨風離開,風念依幽幽一嘆,便直接走到了陸潛處,一眼望去,她的心頓時停了一拍,目光掃過滿臉愧疚的蔣柳雲、絕望的蘇小小身上,已經夠了,夠了!她了然地閉了眼。風依舊寒風刺骨,然則她感覺更冷更寒了。

陸潛終是沒有辦法救活!她怎麽會不知道呢,陸潛雖然服用了一顆護心丹,可是畢竟已經傷及心肺,奇經八脈都斷了,再加上這樣惡劣的環境,沒有第一時間救治,不是當場死亡已經是幸運的。她慘淡一笑,這樣的結果終究不能避免。

“怎麽辦呢?”她不知是問一直在她身邊的風傾衣,還是問她自己,或許是在質問蒼天。

“盡人事聽天命吧。”風傾衣如是道。

可是,蘇小小卻突然止住了淚,她輕輕地捧起陸潛的頭,那樣溫柔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吻,流滿淚水的臉上竟然綻放一個甜甜的笑容。此刻,她的笑容是那樣美那樣真,仿佛是面對只是睡著了的情人而露出了溫馨而甜蜜的笑。

或許是她的笑太過美好,所有人不自覺看著她,看著他們,看著那個少女,看著那個少年,還是風華正茂的年紀,還有著青春的浪漫與稚嫩……一瞬間,消散了,爭吵、仇恨、殺意,消散了,淡漠的血痕,只餘下無盡的悲哀。

不知何時起,那三四束冬日的暖陽照在陸潛與蘇小小的身上。天地之間,只剩了她與他,只有她的微笑與他的睡顏。

蘇小小看著陸潛緊閉的雙眸,微微一笑,以一種少女面對情郎獨有的溫柔,輕輕地傾訴:“潛哥哥,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你是哪裏嗎?你肯定會說是洛州城的裏巷裏。”她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狡黠與自得,“不對!更早呢!還記得你在去洛州城途中碰到的小乞丐嗎,你還給她十兩銀子,記得嗎?沒錯,那就是我,嘻嘻,沒想到吧。那時我就想,這個大哥哥好好啊,長得也好看。 於是我一路上都遠遠跟著你,潛哥哥沒有發現吧。告訴你,我武功雖然不怎麽樣,可是我跟人的功夫那是一等一,連我爹爹也誇我了不得呢。

呵呵,說遠了。我與你說,其實,那個裏巷裏的碰面,是我故意安排的,我告訴三叔,三叔幫我想的招。很厲害吧,嘻嘻,所以我一開始就纏上了你,只是你一直只把我當成小丫頭,唉,我為此生氣了好久呢!”她摸了摸陸潛的臉,冰冷冰冷,仿佛已經沒有了生氣,她手一抖,連忙將陸潛的頭擱淺在懷裏,似乎要用自己的體溫將這份已經染上的冰冷驅除。

火炎不禁緊緊握住了手,他想讓他的小女孩別講了,他想扯下她臉上的笑——那麽冰涼而悲傷的笑,怎麽可能是從小在他跟前的小丫頭會有的?

他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了,他必須立刻讓小小回來,為她遮擋掉那些風霜。

“不,三弟,讓小小一個人面對!”似乎看出了火炎的意圖,梁夢涵一把拉住他,“小小也要長大的。”

火炎回頭,著急低吼:“可是,我忍不了,你們看看這時的她,怎麽會是我們的小小!不,不行……”

“三弟!”徐成嚴肅喊道,見火炎安靜下來,才道:“二弟說的沒錯,小小以後的路還長,我們不可能時時護著她,她要學著自己面對!”

“可是……”

“沒有可是!”徐成果斷否決。

可是那樣的蘇小小……風念依涼薄地笑了,學著長大嗎?這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頃刻之間長大?

你看,這時的蘇小小,她的眼中雖帶著淚,臉上的笑意卻不減,連語氣在風念依耳中都是故作輕松:“潛哥哥,你知道嗎?我很生氣,因為你從不在意哪個姑娘靠近,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我一直以為我在你眼中是最特別的,然而當你也是那樣溫柔地對待其他人時,我就會想,我和她們其實沒有區別。所以我不能抑制的把她們推離你的身旁。可是,可是,你怎能為她們和我生氣呢?明明只要你安慰我一句,我就會好好聽話。爹爹常和我說,愛一個人,就要不顧後果的去愛,才能真正體會到什麽是愛。所以,即使你做了什麽,我都不會放棄愛你。”

她癡癡看著毫無生氣的情人,在生死面前她被別無選擇撕裂了心:“可是,你知道嗎?這一次我傷透了心,我不知道怎樣面對你,怎樣面對我的心。還記得那一天嗎?……我記得那一天,方碧山上滿山的落葉,風一吹,樹上的葉紛紛下墜,連地上的葉也被風卷了起來,悠悠揚揚,真是美極了,仿佛我們舊日裏度過的日子,仿佛我一擡頭,你還在枯樹底下等著我,看著我……然而,那一天,終是不一樣的。我那麽任性地沖上去要搶回你,爹爹也那麽縱容地答應我一切要求……當我看見一身紅裝的你,當我看見滿身是血躺在我懷裏的爹爹,你知道嗎?我整個世界,那一刻,好像崩坍了。你知道當一個人被迫長大的感覺是什麽嗎?是——撕心裂肺!”

她嘶啞的聲音仿佛來自天邊,輕嘆,卻無處不在:“我不信,我那從來如神一般的爹爹那麽輕易地倒在我的面前;我不信,我的潛哥哥會利用我設計我的至親;我不信,世間如此殘冷,會毫無預兆的把我推入深淵……那天,滿山的紅葉飄,血紅血紅,到處是蒼白的倒影,痛苦的**,如煉獄一般,再沒有了舊日的宜人……

我的身上滿是爹爹的血,我努力再努力捂住爹爹的傷口,不讓它流血,可是那血怎麽如何也流不盡?一直流啊流,直到爹爹閉上了眼,可是,他的嘴角怎麽還帶著笑?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安慰而溫暖的笑,為什麽?”

她似乎被這個問題迷惑住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似乎就這樣到地老天荒,似乎所以一切都停止了……直到她聽見一聲輕微的咳嗽聲和喘息聲。

陸潛幽幽轉醒,迫不及待地睜眼,看到眼前人,竟然幸福地笑了:“果……然……是小小……小……小……”他伸出一只手,吃力地想要撫上少女的臉龐。

蘇小小抓住他的手,將那個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笑如春花綻放:“潛哥哥,我知道你不會丟下我的!潛哥哥,可答應過我,會照顧我一輩子的!”

“……嗯……一……輩子……”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時間分割線——————————————————

“篤……篤……”一陣緩慢而有規律的馬蹄聲在灞橋那頭傳來,劃破了十裏長柳依依送別。

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春風不相違,霸柳正婀娜多姿,隨風飛舞。

送別之人下意識的轉頭看去,依稀只見一個穿白衣的女子緩緩而來,一人一馬,漫不經心,好似在閑庭信步。

“篤……篤……”那女子靜默著進了,進了,待看清了那女子模樣,便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只能癡癡的看著,看著……因為,那根本不像人間的女子,一頭不著一飾的青絲,隨風飛揚,任意逍遙,仿佛是從瑤臺深處而來,只為在這紅塵走上一遭。

只見那女子從身邊飄過,似一陣清風拂面,來不及反應,就見她靜默的遠了,遠了,白衣飄渺,仿佛要頃刻消失在煙柳深處。

送別之人正一陣可惜,可惜自己沒有上前問問仙人欲往何處,卻聽見那“篤……篤”的馬蹄聲停止了。送別之人不由瞪大眼睛,定睛一看,原來那白衣仙人正倚馬而立,手折一枝柳枝,不知為何,他竟感覺柳枝在她手中分外婀娜多情。

正癡癡想著,便聽見一個清悅低回的聲音破空而來:“霸陵東望人煙絕,折柳一枝贈誰春?小小啊,小小,那年初見,你贈了我一枝柳,我卻是還不了……唉……”

他一下子呆了,那聲哀嘆如此深沈縈回,如此多情婉轉,人間言語不能詳盡。待到回神,那女子已經不見,仿佛只是一個夢幻。但是,他明白那不是夢,因為那聲嘆息依舊在他耳中回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