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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柳堤石闌斜點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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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送爽,水波輕蕩。湖面東角的那簇荷花怡然開放,半開半掩的花骨朵在晨光輕霧中越發嬌艷動人。

晗煙閣中,風念依推開曉窗,慵懶地立在窗邊,睡眼朦朧地向外觀望。

只要認真看去,便可看見她潔白的臉上竟然有淡淡的眼圈,分明是睡眠不足的後果,這對於一個一向將睡覺當做頭等大事的人來說,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五年前,面對那些天崩地裂的事情,她也照樣該睡覺的時候睡覺。由此可知,如今這些棘手之事將她逼急了。

那日,風念依光明正大拜訪趙府,又光明正大離開趙府,在外面駐足半日,虛晃一招,擺脫跟蹤之人,轉身藏進晗煙閣。

這十餘日,她一改往日懶怠模樣,每日勤勤懇懇,秉燭工作。即使如此,書桌上依然還有一堆公文需要審閱,還有一個又一個計劃亟待安排。

天色還早,整個府中除了需要早起的仆人之外,都還沈浸在睡夢中。

風念依立了會兒,伸了個懶腰,便踱回書桌前,拿起已經涼透的清茶喝了下去。冰涼中帶著苦澀的茶湯,讓她昏沈的腦袋有了些許清醒。

正待繼續方才的工作,一個微小的聲音自門邊傳來。

她一向耳力絕佳,不動聲色地往聲響處看去,只見一個小腦袋瓜從門縫中伸進來,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對上那對黑溜溜的大眼睛,風念依微微一笑,對小人兒招了招手,“來,小家夥兒!”

小家夥可能有點畏生,躲在門後不動,依舊雙眼瞪著她。

風念依又溫柔地招了招手,小家夥兒才畏首畏尾地走到她身邊。

小家夥兒歪著頭,好奇地望著她,軟糯糯道:“大姐姐,你是南風依嗎?”

風念依蹲下身子,將視線與小家夥兒平齊,笑著點頭:“是啊。”

風念依知道這小家夥兒是誰,他出身之時,她還抱過他哩。小家夥兒,大名趙和明,是趙文瑄的嫡子,也是唯一一個兒子,如今剛過四歲,正是一個小萌物。只是有兩年沒見了,一見,還別有一番不同。

小萌物笑咪了圓溜溜的大眼睛,奶聲奶氣道:“呀,你真是那個武功很強的南風依?”

風念依抿唇一笑:“是啊,怎麽了?”

小萌物粉嫩嫩的小爪子一把抓住風念依的衣袖,兩眼炯炯有神看著風念依:“南風依姐姐,可不可以教明兒武功呀?”

風念依有些驚訝有些好奇地問道:“小家夥兒為何要學武功?”畢竟還只四歲,哪有吃苦耐勞的覺悟?就說那小團子四歲的時候,被他老爹一逼練武,就尋死覓活的。

小家夥一翹肉嘟嘟的小下巴,十分傲嬌:“我要比亮哥哥更厲害!”亮哥哥,趙府的總管曹忠的兒子,曹亮,今年正七歲。

“那為何不讓你爹爹教你呀?”

“哼,亮哥哥就是爹爹教的,我不要,我要最厲害最厲害的人教我。”

風念依摸摸小家夥的腦袋瓜兒,道:“最厲害最厲害的人啊,明兒怎麽知道是我?”

小明兒雙手一撐腰,十分神氣地道:“我就知道,管家伯伯和我說的。”

風念依蹙了蹙眉頭,又不動神色地問道:“管家伯伯還和明兒說了什麽?”

“管家伯伯還說,江湖最厲害最厲害的人住在我們家,就住在這裏。”

“哦?明兒是一個人來這裏的嗎?”

“是啊,我趁著她們都在睡覺的時候,偷偷過來的,我是不是很厲害。”

“嗯,非常厲害!不過,小家夥偷偷跑出來可不對,下次要去哪,一定要告訴身邊的人,知道嗎?”風念依摸著明兒的頭說道。

“嗯嗯”小明兒使勁點頭,又眨眼道:“那風念依姐姐,可不可以教我武功?”

風念依剛想微笑答應,不想小明兒他爹來了。

“爹爹”小家夥可能知道自己犯錯了,怯怯地叫了一聲,就縮在風念依身後。

“公主。”趙文瑄挑眉看了一眼年幼的兒子,對著風念依恭敬地行了一禮。

風念依擺擺手,拉著小明兒的手,隨意地找位置坐了,又道:“你也坐。”

趙文瑄道:“公主,一清早,到處都在找這小子,不想這小子竟然躲在這裏。”

風念依看著小心翼翼的明兒,笑道:“男孩子調皮了些,倒也無妨。”話頭一轉,“只是,如果有人別有用心,那就另當別論了。”

坐下她對面的趙文瑄面露詫異:“公主,這,這是怎麽回事?”

風念依道:“你知道,明兒怎麽到這裏的?按理說,府上只有你與你父親知道我在這,何況啞女在外面,能特意來找我而又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進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這小家夥是怎麽進來的?其一,明兒知道我在這,並特意偷偷溜來見我。其二,明兒是獨自進來,並未見啞女。”

晗煙閣鎮守的啞女,並非普通人。十二年前,江湖上令人風聲鶴唳的魔女碧落就是她。碧落功夫高強,亦正亦邪,只憑一己之念行事,因而在江湖上人人痛恨。最終,樹敵太多的她,在正邪的圍剿之下,廢了手腳,割了舌頭,傷了經脈。

當時,風念依正跟著望月山人下山,碰巧遇見了已經奄奄一息的碧落。或許是碧落命不該絕,如此重傷之下,在望月山人並不用心的救治下,竟然生生挺了過來。

後來,江湖上少了一個令人膽寒的碧落,趙家晗煙閣多了一個容貌平庸的啞女。

趙文瑄環顧四周,靜謐地讓人心思清明,“公主,那啞女恐遭暗算。”

“不錯,但能暗算得了她,且在我眼皮底下,倒是好大的手筆。”風念依撐著頭冷笑。

又道:“罷了,你先領明兒回去,否則找的人該急壞了。辰時一刻,讓你父親過來一趟。”

趙文瑄知道此事關系重大,也不多說,直接應了。

風念依將明兒抱起來,放在腿上,溫柔道:“明兒,姐姐答應教你武功,但你也要答應姐姐,你在這兒看到姐姐,以及教你武功的事情,是我們之間的秘密,除了你爹,不可告訴任何人,可以做到嗎?”

趙文瑄眼神覆雜的看著懵懂的兒子,“公主,你事務繁忙,這……”

“無妨,教明兒武功的時間我還是有的,何況我總要為你們打算。”無視趙文瑄欲言又止,看著小家夥又問了一遍:“明兒,可以做到嗎?”

小家夥可能不知道其中的深意,但知道其中的慎重,因而十分認真道:“風念依姐姐,我可以做到!”

風念依微笑道:“好,姐姐相信明兒可以做到,現在和你爹爹回去,等想見我了,告訴你爹爹,好不好?”

小明兒脆生生地應道:“好!”

風念依看著小家夥牽著趙文瑄離開地方,出神良久,她的神色晦暗,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良久,她也起身離開。

如果她猜得不錯的話,啞女這時應該昏迷在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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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趙晉自晗煙閣外匆匆而來,身後跟著去而覆返的趙文瑄。

一向註重儀態的趙晉此時什麽也不顧,匆匆行了一禮,便問:“公主,啞女如何了?”

用手撐著頭,閉目養神的風念依睜開了眼:“無妨,只被人迷暈在房內,現在已經醒了。”

趙晉道:“公主,看來有人不想驚動我們,才讓明兒來晗煙閣。”

風念依自書案後走出,在一旁的待客椅上坐下,並示意趙晉與趙文瑄就坐。拿起杯盞倒了三杯清茶。

當清茶在杯盞中蕩漾,她才問道:“玉良有什麽看法?”

趙文瑄思索片刻,道:“爹說的不錯,鼓動明兒來晗煙閣,一來明兒年歲小,即使闖了禁地,也只會認為不懂事,不容易讓人發覺;二來明兒畢竟是我趙家公子,想要來晗煙閣比其他人更容易得多。何況,那人還迷暈了啞女,讓明兒輕而易舉進來了,可見那人花了一番功夫。”

趙晉問道:“公主,啞女中了什麽迷/藥?”什麽迷/藥竟然可以讓啞女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暈倒?

風念依冷笑:“是迷魂散。”

“公主,這不是……?”趙晉驚道。

“沒錯,這迷魂散便是年前少林出事的幫兇。”

趙文瑄道:“公主,據我知,迷魂散只有倥侗一派有,然世間已無倥侗。”

風念依站起來,從書架上拿出一本薄書,將它遞給趙文瑄,並道:“雖說迷魂散出自倥侗,是倥侗百年不宣的秘寶,但四年前,這秘寶已經被閻羅門拿走,只是世人不知而已。”

趙文瑄翻開書頁,上面詳細記載了當年閻羅門是如何獲得迷魂散的,看得他驚嘆不已:“閻羅門果然不同一般,為了迷魂散,將前任閻羅門主的女兒都獻出去了。”看完將書本遞給他爹。

趙晉一目十行看完,也十分感嘆:“終究是殺手組織,有傷天和。”

的確,閻羅門的手段十分殘忍。就說前任閻羅門主女兒元巧巧,本是閻羅門中的大小姐,天之驕女,為了迷魂散,被現任閻羅門主送去了倥侗,只為了成全倥侗掌門那變態的愛好。最終,那迷魂散雖拿到了,但元巧巧也被折磨致死。

風念依道:“來錦州之前,我去了一趟閻羅門,閻羅門承認江湖各門派受襲是他們所為,雇主是秦朝廷。但他們並不承認少林出事與他們有關,這也罷了,只是……”我在那看見了不該出現的人,不,他出現在那裏應在情理之中,然她從不願深入去想。

或許是風念依想了太久,趙文瑄忍不住催促:“只是?只是什麽?”

風念依回神,輕描淡寫淡寫揭過:“毫無疑問背後之人在故布疑陣,一直以來,我都不明白事後之人的意圖是什麽。”

趙晉道:“公主,背後之人的目的自是不簡單,恐怕我們已經陷入局中。”

風念依沈思良久,才幽幽道:“不錯,身在局中,不可自拔了。”她自身上抽出一封密信,將之遞給趙晉。

密信已經拆開,趙晉迅速打開信紙,才剛開了兩三行,心臟已經承受不住疼痛。他捂著心口後退兩三步,憤怒喊道:“孽障!孽障!”

趙文瑄自身後接住趙晉,著急問道:“爹,怎麽了?”

“怎麽了?你問問我們家的好管家,你的好弟弟做什麽了!!”趙晉將密信扔給趙文瑄,直接癱倒在椅子上。

趙文瑄看完信,滿眼不可思議:“不可能,管家和學博不可能……”

趙晉頹廢地搖著頭:“完了,一切都完了。”

趙文瑄忽然想起什麽,迅速看向風念依,“公主,這信……?”

風念依一直冷靜地看著他們,並未表示什麽,這時聽趙文瑄詢問,才開口道:“這是一個小時前,我讓暗夜查的。”

趙文瑄聽完,神色變得十分蒼白。他知道,暗夜是誰。

暗夜是前朝皇家影衛的首領。自前朝滅亡,皇家暗衛就所剩無幾,據他所知,剩餘之人只有不到五十人,一部分是因為跟著公主在外而躲過一劫,一部分還在特訓中沒有在朝。

僅僅不到五十的暗衛,多年前公主就已經安排好了去處。自她意思,便是梁朝已經滅亡,這只暗衛也就不存在了,因而被公主安排隱居在各大城市的鬧市中,只讓他們過著平凡之人的生活。

當然,以暗夜為首的皇家暗衛卻並非諸事不管了。趙文瑄就知道,這些暗衛雖然奉命隱居,但多少都在要害之處,更多的是分布在張、韓、趙家附近。韓家出事之時,駐守在韓府附近的暗衛拼死傳了消息之後,便同歸於盡了。

趙文瑄還知道,公主自韓府出事後,就已經聯系了所有的暗衛。

趙文瑄嘆了口氣,這支因為人數雖少,但是都是公主親自**了,他自然知道他們的本事有多高多強,甚至他一度懷疑世間沒有什麽事情是他們做不到的。

如此看來,這密信中的內容是不會出錯的。他當真沒有想到,他們延續了百年的趙家,有一天會如此滅亡,僅僅只是因為信錯了人,僅僅只是因為割舍不了那份親情。甚至五年前梁朝滅亡,都沒有這樣令他絕望。

他們趙府的管家曹忠,在他們家呆了八年了,他還記得這曹忠是怎麽進府的,是因為這曹忠從惡霸中救了他尚年幼的弟弟,他爹娘感激他,看他尚無住處,便收留了他。

曹忠此人長相端正,在他們眼中,為人老實,又有才華,他爹在考察他一番之後,便留在府裏做了一個管事。後來,隨著梁朝的覆滅和曹忠的一貫表現,他爹和他越來越信任曹忠,直接讓他坐上大總管的位置。

說起來,他們趙府一向對曹忠不薄,不僅讓他而立之年坐了總管之位,還將他娘身邊的一等大丫鬟配給他做妻子,甚至他還親自教導曹忠的兒子武藝。可是,最終換了什麽?一個背叛呵。

而他那個弟弟,他雖然有時恨他不成器,但一直都是維護他的,不論學博做了什麽懷事,都是他在身後幫他收攤子。那日,他爹將學博趕走,他沒有阻止,他知道這是爹在變相保護學博。可是結果呢,結果換來的是他與曹忠串通一氣,要敗落趙家門楣。

學博一向與曹忠親厚,比對他爹和他都好。他以前認為是由於曹忠救過他,如今想來事情不可能如此簡單,甚至懷疑,學博一向對他頗多臉色,是因為曹忠在中間挑撥離間,這也比較能解釋的通,為何曹忠來了之後,文碩與他的關系越來越差了。

風念依看著趙文瑄變化多端的臉色,自是知道他在想什麽。

這事說覆雜也覆雜,說簡單也簡單,就是曹忠是敵人暗潛的棋子,利用趙家人對他的信任和手中的權利,不僅哄了趙文碩,而且欺上瞞下,將趙家人戲弄了遍。

因此,這段時間她加班加點的各項補救不僅實施下去,還得了對方已經加好了料的消息,錯上加錯,終究是一敗塗地。

自她拿到密信開始,就已經知道回天無力了。如果不是對方過於急躁,哄了明兒來晗煙閣,或許等到一切都結束了,他們才能察覺。

趙文瑄看著父親慘白的臉色,知道這對父親打擊太大,恐怕父親心中已是認為無顏見歷來先祖了。他忍不住問風念依:“公主,我們還能救回來嗎?”

風念依閉眼,思索半刻,忽睜眼道:“我們已經輸了,為今之計,只有棄帥保車。”

趙晉突然挺直了身子,恢覆平日的鎮定:“公主的意思是……?”

風念依道:“放棄大部分,甚至全部家產,子進,你可願意?”

趙晉看了看一旁焦急的兒子,緩緩道:“我願意。”

風念依道:“當然,我們不會這麽便宜了敵人,他們不是想要趙家所有的家產麽?我們先一步將它交給有實力的人。”

趙晉道:“公主,可想好交給誰?”

風念依道:“你不是已經想到了?”

趙晉道:“不錯,我想到了兩個人,一是秦昭,二是風傾衣。”

風念依點點頭:“我們可將大部分家產一分為三,三分不等,一份給秦朝,一份給風傾衣,一份拿來做善事。”

趙晉問道:“公主之意,是讓秦朝、風傾衣與敵手抗衡?”

風念依分析道:“雖說背後的敵人與秦朝有所牽連,但又何妨呢?將家產光明正大的交於秦朝,背後之人定會有所顧忌。而風傾衣……”她有些遲疑,但還是道:“如果你信我,我定能保這部分家產安全。”

趙晉點頭:“我自然信公主,公主將一部分家產來做善事,恐怕也是為了調動民心,讓他們顧忌。”

風念依同意:“不錯。”說完,再次沈思起來。

一旁的趙文瑄聽他們二人所言,忍不住問道:“爹,事情真的到了這個地步嗎?”

趙晉長長嘆了一聲:“玉良,你可知道,如果我們不這樣做,等待我們的將是又一次滿門入獄,最後……世上再無趙家。”

滿湖的清荷點點盛開,不知為何,原本艷麗的荷花,在盛日下,竟然有點懨懨,有些哀怨,或許是因為無人賞看,只能孤芳自賞。

正是:

柳堤石闌斜點筆,不為詩曲為陶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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