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似是而非誰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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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一聲清冽箏弦之音劃撥清晨的霧深露重。

她回首對他道:“好箏,渾厚悠長,但又有著一分清潤,能低沈,能高昂……”但手卻不離箏,在她的輕攏慢撚之下,一聲聲或低或高的箏聲奏出。

他隨意倚在圓洞門博古架上,青衣青冠映襯著古銅色的架子,顯得他分外閑適。

而他微笑著看她調箏弄音,眉眼唇角之間都是笑意,融化了他眉目間的清冷與疏淡,更去了一分偏於妖艷的顏色。

“得你此言,也不枉我一番功夫鑿琢。”

她在箏後雕花木椅上坐了,拂袖將手輕放在箏弦上,聽了這話,不由詫異問道:“這是你做的?”

他笑著點頭。

“嘖嘖,沒想到的啊,你這金貴玉手竟肯碰這些?唔,也是,你吟風弄月起來,也是不遜色於他人的。”她在琴弦上一陣撥弄,不成曲調,但已有情。

真的很久已經沒有碰箏了,似乎自國破家亡、親人離去之後,她就下意識地不碰這些可以讓她輕易想起往事的東西。

她閉了眼睛聆聽從琴弦上傳來的聲音,感受手撫過琴弦的悸動,這樣熟悉的聲音可以輕易地纏綿起她心底深藏的思緒。

但未曾深思,另一深厚沈穩的箏聲便破空而起,似一聲厚重的鐘聲,打破了她手底心底的旋律,在耳邊幽幽回蕩。

她霍然睜眼,發覺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前,那一聲便是他著手劃出。

他的深眸中似汪潭一般泛起波浪,帶著憐惜,帶著了然,帶著探究。她措不及防,怔怔地看了他許久,才起身避開他那樣的目光,直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載滿蘭花的院子。一望,便吃了驚。

昨晚夜色太濃,她只知這裏載滿了幽蘭,卻沒料到這裏栽種的蘭竟皆是世間極品。這些蘭無不是需要花費巨大心血培植,有些需要花費數十年時間栽種,有些品種簡直百年難得一見,有的甚至已經接近滅絕了,這些極品蘭拿出去無一不是世人爭搶的對象。天啊,這處地方真的……

“風傾衣,你實話告訴我,你真的只是閻羅門主的結拜兄弟這麽簡單麽?”

身後靜默了一會兒,才聽他清冽的聲音傳來:“閻羅門主是我兄弟不假,但我與閻羅門還有些合作。你知道我的聽風閣主要用於是收集消息和傳遞消息,我與閻羅門合作,也算各得其所了。”

聽風閣,風念依知道。他們的第二次見面,便在他的聽風閣。

那時,她剛國破家亡不久,聽說聽風閣是一個專門用於打探消息的地方,只要你出得起價錢,無論是什麽消息都可以。她便跑去了聽風閣,想要打聽之前阻攔她趕回皇城的人是誰。她有個感覺,這其中肯定與王朝顛覆有莫大關系。

可是,那一次,她什麽消息都沒有得到,即使支付了再多的金錢,得到的都是“不知”。

反而,在她滿腔怒意的情況下,碰見了風傾衣。

因著第一次見面的不歡而別,又知他是聽風閣的老大,她便與他又打了一架,從房子裏打到房子外,生生將那間議事小廳拆了。

然而,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的“不打不相識”,她與他越走越近,甚至已成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思緒回來,這些往時的回憶都化作心底的一個嘆息。

她又問道:“朝廷中,與閻羅門做交易的人是誰?”

他一直站在她身後凝視背影,默默地,似著一汪深潭的眸子越發深沈,但他的語氣卻是不露半點異樣:“這些宗卷都在這裏,何不自己一看?”

她轉首看了他一眼,便走進書桌上那堆層層疊疊的宗卷,認真看了起來。

如今她頭腦中存在許多疑問,都是似是而非。更可惡的是,風傾衣這廝知道答案,卻總瞞著她,仿佛想要看著她在一團迷霧中磕磕絆絆才好。這樣的風傾衣,令她不得不懷疑他與這一系列事情有關系。

一直以來,她都有一個感覺,這幕後之人的目的與她有關。如今,她需要盡快找出幕後黑手,否則趙張兩家、甚至是她都有危險。

從去年十月到現在的宗卷並不多,只有聊聊數卷,但交易金額之大,可抵得上昨夜她看過的所有宗卷。

“秦軒?是三皇子?”她仔細看著宗卷上的字,深怕看錯了。

“不錯。”對面傳來風傾衣的肯定聲。

“嘖嘖,秦王朝真是有心,竟然讓當朝三皇子出面,花費巨資,只為小小地偷襲一下各門各派,這樣不占便宜的事情,你覺得可能嗎?”她低頭將目光凝在卷子上,有意無意地問道。

他閑雅地靠在對面的梨木雕椅上,隨意地轉著手中的玉扇,原本看著窗外的眼眸瞥了一眼忙碌的身影,又將目光投向窗外,淡聲道:“怎麽不可能?”

風念依也知從他嘴中摳不出什麽,特別是他不想吐露的事情,也不深究,繼續快速閱覽手中的宗卷。

但是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心被莫名撞了一下,淡淡地疼。風傾衣,你為何總是……

其他的宗卷並未提供多餘的信息,她幹脆將卷軸都放在桌子上,擡頭與對面的人認真道:“我想見一下閻羅門主,可以麽?”

“可以,我讓人領你去見他。”風傾衣轉頭,盯著她道,眼中無波無讕。

她跟著黑衣人走出這間雅致的書房,走到門口,突然道:“你,真的是收到閻羅門主的來信才在此?”

她沒有回首,也沒有等他的答案,只留給他一個孤獨倔強的背影。

太多是非,太多失望,太多嘆息。

他大概不知道吧,她那日離開方子舟之後,碰見了一個人。不,應該說,有一個人在等著她。

那天,她剛離開方子舟,還沒有走幾步,便看見一群黑衣人擁著一個玄服之人等在前頭。黑衣人中有她在方子舟面前放走的那個人。她掃視過去,那個人的眼神明顯有躲閃,她不可能認錯。

她看得出這群人在等她,也看得出這群人淡淡的敵意,卻只靜靜地盯著玄衣人,不出聲,也不動手。

只見,玄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便道:“原來,名滿天下的南風衣也不過如此。果然是耳聽為虛!”她聽得出這人口氣中的輕蔑與嘲諷。

她依舊沒有出聲,因為她正在猜測這個玄衣人與風傾衣是什麽關系。是的,她看見這個玄衣人的第一眼起,便被玄衣人與風傾衣極其相似的容貌驚異到了。

這個玄衣人的眼眸雖然沒有風傾衣那麽深邃而淡漠,但卻多了一份冷到骨子裏的涼薄,容貌雖然沒有風傾衣那麽耀眼,但清秀之中自有一份俊逸,更遑論他與風傾衣極其相似的氣質,或許臉色有些許蒼白,容顏有些許稚嫩,都無損他與風傾衣的相似度。甚至他皺眉抿唇動作,都與風傾衣是一模一樣。

似乎從與風傾衣相識起,她便從沒有聽說過他談論起他的家人。也許不能怪他,因為她也未曾提起過。如果要追究的話,或許只能怪他們各自深藏太多秘密,而他們之間的情誼還達不到交心的地步。

說什麽“陪君醉笑三千場”,說什麽“不訴情深不白頭”,說什麽“不顧一切來一場豪賭”,待到這時,她才知道這些有多難。

“大名鼎鼎的南風衣,也不過如此。你一定在猜測我是什麽人吧?”玄衣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冷笑幾聲,語氣中帶著一份殘忍:“不要猜了,我告訴你。”他轉頭看向身邊黑衣人,“你,告訴她,我是誰?”

被叫喚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先對玄衣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對風念依喊道:“南風衣,當今三皇子殿下在此,你還不速速上前行禮?”

風念依按捺住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裝作不在意地挑眉道:“三皇子啊,江湖鄙人在此,失敬失敬!”語氣極其散漫,毫無恭敬可言。

也是,這怎麽也是滅國滅家的仇人之一,她雖答應了不去覆仇,但想要她如平常人一般對待,卻是萬萬做不到的。

三皇子秦軒揮退欲呵斥風念依的黑衣人,囂張地大笑幾聲,道:“南風衣,看你接下去是否也能如此,你覺得我為何在此等你?”與風傾衣極其相似的笑容,卻總給人一種不懷好意與狠戾的感覺。

當一個又一個猜測迅速地流過腦海,風念依撫摸著腰間掛著的玉笛,淡漠地盯著秦軒,不再開口。

秦軒慢悠悠道:“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大哥是所有事情得主謀,你信是不信?”

風念依撫摸著玉笛的手一緊,不動聲色道:“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嘖嘖,真是可憐!不僅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連自己的心都不敢遵從。”秦軒話頭一轉,“話說,我的大哥是誰,你應該知道了吧!”肯定的語氣。

風念依深吸一口氣,冷漠道:“我不會隨意相信一個陌生人之言,你道是他,拿出憑證來!”

“好,好,好!”秦軒鼓掌三聲,慢條斯理道:“你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啊!今天,我就告訴你什麽叫‘死心”!我想,你已經知道各門派遭受侵襲是與閻羅門有關吧!的確,偷襲武林各派是我朝廷與閻羅門做的交易。而我的大哥——當朝太子,總領朝政,尤其是吏部,一直掌握在他手中。試想,如果沒有他同意,朝廷怎麽能拿得出這麽一大筆錢做交易呢?我再告訴你,方碧山掌門之所以知道了蘇小小的身份,並對蘇鷹設下殺局,這也是大哥的手筆哦。大哥想要先削弱江湖第一勢力的方碧派,便想出以蘇小小與陸潛為突破口。果然,大哥不費一兵一卒便挑起兩派之爭,使致各自元氣大傷。

之後,江湖中人人得知藏寶圖下落,這也在大哥的計劃之中。本因各門派受襲、少林崆峒滅門,便已經有些人心惶惶,流言蜚語也是漫天,這時候只需傳出前朝寶藏秘密,大概也沒有什麽人懷疑吧。

再說,少林與崆峒會慘遭滅門,多少與他們兩派不合作的態度有關,大哥認為既然這兩派態度不利,便不如直接殺了,還能讓這江湖這武林惶恐。最後,在雍州發生的那些事情,你只需認真想一想總在你身邊的他做了什麽事情,我想應該很明了吧。”

風念依將玉笛又握緊一分,越發冷靜道:“你為何要告訴我?”

秦軒仔細地掃視著她的臉,仿佛要從那冷靜的容顏上找出一絲驚慌失措,“我之所以告訴你,只想讓你知道你與他有多大差距!識相的話,趕緊離開他!”

“哈哈……”風念依心底不知做何感想,卻只大笑起來,並道:“太好笑了,我生平第一次被人脅逼離開某人,卻是由兄弟做來……”清悅的笑聲響徹周圍,“如果不知道你是誰的話,還以為有什麽你們特殊關系呢,嘖,情人的口吻……”

她說上一句,秦軒原本帶著嘲諷與看戲的臉上便黑上一分,待聽到“情人”二字,他的臉色已經成了黑鍋了,索性惱羞成怒:“你!你……我說的是實話,如果你阻了他的路,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笑聲截然而止,只剩下眼底的戲謔,她道:“尊敬的三皇子殿下,您等候在此,不會就為了告訴我這個吧?!”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這麽挑撥幾句就沈不住氣。果然如傳言所說,這個三皇子被他保護的太好了麽?

“哼,我們走!”秦軒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招呼著黑衣人離開。

“且慢,你這樣間隙我與他,那雍州置我死地的人是你吧!”她對著他的背影試探道。

“呵呵,你自己慢慢猜!”秦軒沒有回頭,只是傳來那極其欠扁的聲音。

那天,待到秦軒離開,她依舊在原地站了許久。那時候的她看著這方空落落的天地,心情卻並不如之前在秦軒那麽輕松,而是越發沈重。如今想來,不管秦軒的說法正確與否,都不可否認,那人與這些事情脫不了關系,而這正是她最擔心的。

慢步在滿園奇蘭貴蘭中的風念依,隨著黑衣人去見閻羅門主。可是,她的心思依舊停留在風傾衣身上。

昨夜她真的是發了狠地在他脖頸上咬,甚至真想就那樣咬斷。只要一想起這人所做的事、所瞞她的事,她的心底就發苦。她不知道,這樣下去,她會不會有一天恨上他,對他提起劍,對他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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