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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長溝流月去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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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浮沈,仿佛那年的清秋流月照進了夢裏,照在夢裏夢外的人心上……

元熙四年。

皓月素輝,澄江如練。

遠處依稀,可見白雲鎖深峰。望盡天涯,便是一片傷心白。

風念依憑欄而立,靜待風月來襲。一襲素衣隨風翩躚而舞。

不知何時落葉飄飄,回眸便下意識地抓住眼前猶自作雪飄的黃葉。片刻傷感浮上心頭,任誰都知她風念依活得瀟灑豁達,卻無人知她的身上背負了多大的重負,承擔了多少鮮為人知的秘密,只是習慣性地在人前掩藏。再暗淡的人生,在人前她依舊是那個活的瀟灑過的沒心沒肺的風念依。

叔本華說:誰要是經歷了兩三代人的世事滄桑,便會產生一種類似旁觀者的心境。而她呢,或許如此,或許不是,連她自己都覺得她越來越沈入這個世界。

江山依然如畫,猶是雕欄玉砌,只是朱顏改。

短短幾年光陰,便已改朝換代。世間滄海一粟,還有誰憶起前朝的輝煌與衰敗。

與她來說,這卻是一生再也揮之不去的記憶。只因這她的人生中,短短幾年間便已經滄海桑田。

“花落人亡舊時非,烏衣巷口斜餘輝,井梧零亂惹煙霏。”

兀自嘆息,靜默時總是孤獨的。

“這可不是你!”一個低沈的聲響突兀從身後傳來,瞬間打破她傷感的念想。

“那我應是如何?”側眼看了一眼已踱步到身邊亦憑欄而立的風傾衣,她隨意問道。

“萬事到心皆不顧,一劍踏歌暢心扉,人間游遍醉觴杯。”風傾衣接上了方才她吟誦的詞下闋。

她嘆息般笑了笑,在這人間江湖她便要做那個恣意瀟灑的風念依,當真要“萬事到心皆不顧”。

可是有一些記憶只能深藏心中,想忘也忘不了。兩世為人,若說不是蒼天的眷顧,又偏偏經歷常人之所不能,生死之間,陰陽轉化;若說是上天的眷顧,可偏偏弄得個四處飄零,無處落腳。

凝視著一輪明月,那月是否亙古不變,一直高高站在空中俯瞰人間悲歡離合?

突然她兀自搖頭,發覺自己此時太過多情。人生短短幾十年,何必總是傷春悲秋,倒不如及時行樂的好。她對身邊看著明月出神的風傾衣作弄般叫了一聲:“妖妖!”看他不理,也無甚難堪,自顧自笑道:“此時月滿人圓,有月無酒不成歡,倒不如拿上一壺好酒,擺上幾個小菜,豈不自在?”

風傾衣轉頭淡笑,仿佛已經習慣了這怪異的稱呼,他了然點頭,輕輕一擺手。便見一群小廝手捧酒菜魚貫而出,頃刻皆已準備妥當。

念依看著滿桌佳肴,須臾什麽傷春悲秋,什麽滄海桑田,都拋到腦後了。用她的話來講就是:天大地大美食最大!

念依興致盎然的搶先拿過酒壺,放入鼻低輕輕一聞,霎時挑眉,果然,妖妖手中無下品。傾杯、提壺、倒酒、舉杯,笑道:“如何,飲上一杯?”一氣呵成,做起來有多隨意就有多隨意,有多瀟灑就有多瀟灑。

風傾衣輕笑,優雅隨她舉杯:“當浮一白!”

一入口,頓時酒香絲絲入扣,清爽宜人,風念依不禁讚嘆:“痛快!好風好月,好酒好菜,好景……”笑瞇瞇看著風傾衣頓了頓,“好人,世間行樂莫過如此!”

風傾衣瞇眼:“莫非是感念?”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妖妖也!”風念依咯咯大笑起來,調侃道:“認識你已經五年餘,沒想到你還是一朵解語花!”

風傾衣微笑著輕酌小酒,不甚在意道:“花解語何妨,只要你承受得了!”

她迅飲一杯,不屑道:“哼,是呢,妖妖只有計算別人的份,那些人不知怎麽就被你這幅面貌所騙,還翩翩神仙公子!說甚不近女色、和尚公子,只不過好潔成癖罷了。”

又突然笑道:“曾有一人太過好潔,連解手處皆是用白鵝浮毛鋪就而成,進出也需沐浴換裝。當他家已經破落時,不得借住朋友家,卻依舊嫌棄朋友家不幹凈,不肯共舞,如此這般,最終落得了個最骯臟的下場。你說,人生一世,終不過是一抔黃土,又何必惺惺作態呢?”

風傾衣輕哼一聲,並不接話,而是笑語:“所以說這世間決不能少了你風念依。”

“只怕是捧得太高太孤獨吧,高處不勝寒啊!”她想也不想接道。

“確然,這塵世間須得一知己,雖這知己不甚合口味……”

“我還不屑與你這只又自私又黑心的妖孽作伴。”她譏誚一飲,心道,當年怎麽會受著這狐貍誘騙,嗯,應該是被這幅容貌騙了。

風傾衣望著天邊一輪素月似真似假地嘆道:“世道無常,天道有為,冥冥之中,相逢相忘,豈能你我操縱。”

她突然無語以對。江淮皓月冷千山,天上人間俱無言。縱觀過去種種,此時此情,心底竟真浮起一種命定之感。

他嘆息之餘,瞥了一眼沈靜下來的風念依,隨意道:“你既然提及,是否應該回報一二?”

風念依想了想,這幾年來,吃他的,用他的,一切生活所需皆由他資付,雖說對於他是九牛一毛,然我出身禮儀之邦,該感謝便感謝:“嗯,多謝!”其他什麽就不需要了吧,這人要什麽有什麽!

“這可不夠,”風傾衣揚起一指,理所當然道:“一個條件!”

“什麽?!妖妖,你在想天上的餡餅吧。”她大呼,立即為自己切身實利捍衛。可想而知,他提出的條件定是自己吃虧的,這幾年來的經驗不是白得的。

“風月為證,某人才道謝,唉,卻沒有什麽誠意……”風傾衣依舊優雅如許,一把玉骨紫扇悠閑晃蕩。

她斜睨他一眼,都入秋了,還搖什麽破扇子。“妖妖,我可不是那些被你迷的葷七素八的女子,收起你的陰謀陽謀。說吧,什麽事?”

“果真是最了解我的人!”他笑嘆,流月逐光映照他臉上,華光溢彩,更多了一分神仙脫塵之氣,在她看來卻覺奸詐異常。“一個條件,群英會時幫我擋下所有女子靠近。”

“哈哈……”一提起這,她忍不住很無良地笑了,甚至有些幸災樂禍,打趣道:“神仙公子哦!”

江湖規定:凡是群英會上未婚配的英雄兒女,乘此機緣,可以自行婚配,不得無故拒絕對方。

話說某只狐貍幾年前的這些時日,被那些大膽潑辣的江湖女子煩得不耐煩,所謂眾人成虎,何況有了執念的女人,面對這樣的情況,縱使某狐貍再奸詐也很沒有臉面地躲了好些日子

“我不介意收回攀月樓裏的李廚子。”他一臉輕松道。

“臭狐貍,竟威脅我!”瞬間笑意凍結。她什麽都不可以不在意,卻不可一日沒有李廚子的美食。可惜,他原是風傾衣的家廚,被她看上,便借了來。她權衡了利弊,雖不想應付那群女人,但更不想虧待了自己,良久,搖了搖有些醉酒的頭,答道:“我答應你便是,不過好話說在前頭,在那群似狼如虎的女人面前,我盡力就是,擋不住則不是我的責任了。”

“不勞你操心,山人自有妙計。”他眼中迅速閃過一絲亮光,舉杯笑飲。

她註意到了,心底總覺不妥,卻說不上一個子醜寅卯來。算了,有美酒在此,只須,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來明日愁。舉杯對月,借著一番好景引詩情,長吟道:

“近來何處,有吾愁,何處還知吾樂。一點淒涼千古意,獨倚西風寥廓。並對竹尋泉,和雲種樹,喚作真閑客。此心閑處,便應長藉丘壑。”

風傾衣斜身懶飲,笑看風念依飲酒誦詩,卻是她那一句‘此心閑處,應是長藉丘壑’一出,便不由的心頭一顫,淡笑不期然染上了些許蕭索。

然,風念依此時已是醉眼迷離,癡笑,繼續長吟:“休說往事皆非,而今覺是,且把清尊酌。”

一轉身,斜倚椅背,仰頭望月,再大飲一口酒,痛快!醉生夢死不過如此!

“醉裏不知誰是我,非月非雲非鶴。露冷松梢,風高桂子,醉了還醒卻。斜闌高臥,莫教啼鳥驚著……”。①

‘著’字聲落,漸小漸無聲,酒不醉人人自醉,她醉頰酡紅,帶笑沈入了睡夢。

風傾衣對月獨飲,一杯接一杯,卻面不改色。可是,為何,這如仙釀的美酒,渡入口中,偏偏有一股苦澀,心惶惶然無計排遣。

……

長溝流月去無聲,月上中天,一掬濫銀盤

(作者話:①這是根據辛棄疾的詞改編而來,博君一笑,看客切莫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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