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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欠情先還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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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發出去,連自己也沒有能力控制生死。

對方能接得下來,則是他死,對方如接不下來,他也挽救無及。

他的暗器之所以稱絕江湖,與他這種一擊無還的膽力與氣魄不無關系。

只聽東南邊十八步開外的一株老松上有人道:“好耳力。”聲音平板,不帶絲毫情感。

無情目光收縮,道:“冷柳平。”

一人飄然而下,落下無聲,目光如兩片寒芒,盯著鐵黑色的轎子道:“我給你送禮來了。”

無情道:“哦?”

冷柳平猛地一聲暴喝:“給你!”“砰”一掌拍在松樹幹上,樹幹大晃,一人高空落下,跌在轎子旁!

這人穴道被封,而且身受重傷,這一從高處跌下,更痛得入心入脾,但仍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只聽轎子裏的人抖索一聲,似受了不小的震驚,好一會才傳來無情的聲音,聽來仿佛很鎮定:“三師弟。”

地上的追命,強笑了笑,道:“大師兄。”

轎子裏良久沒有聲音,好一會兒才道:“是我害了你。”

追命笑道:“怎麽見得?”

無情道:“我本不該使你獨自回去,也不該讓冷血獨自追敵,結果,你們都受苦了。”

追命大笑,傷口迸裂,但臉不改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語音一震,道:“大師兄,個人死生有何足道,記住,二師兄、四師弟,以及哀城裏無數性命,萬民蒼生,那我就安心了。”

言下之意,是要無情不要為了他,而接受冷柳平的無理威脅。

無情沈默良久,舒了一口氣,平靜地道:“我曉得。”

又隔了半晌,沒有人說話。

然後無情道:“冷兄。”

冷柳平冷冷地道:“不敢。”

無情道:“敢問冷兄——”

冷柳平截道:“我救追命出來,別無所求,只求你出轎來,我們決一死戰。”

無情一陣錯愕,道:“這……”

冷柳平一哂道:“別以為我冷柳平是忘恩負義,貪生怕死之輩!”他漲紅了臉,青筋凸露,好不容易才道:“昨天在三歇腳中一役,承蒙手下留情,又不戮穿,某家心領就是。”

----清晨,小鎮中,棺材店前,跛子與肥漢的糾纏。

——跛子就是冷柳平,肥漢就是獨孤威。

——他們驟然發動,還有郭彬與胡飛兩人。

----胡非還沒有沖近轎子,關刀還未斫下,便死了。

——郭彬發出了暗器,沖入了轎子,還是一樣死。

----可是無情沖天而起時,冷柳平就發動了。

——無情雖發出暗器震開寒芒,但仍為寒芒所傷。

而這一段經歷,在冷柳平來說,不單一點也不得意,而且是恥辱;這是平生最見不得人的一件事。他生性薄涼,只因他幼軍全家在苗疆遭殺,仇人見他稟賦好,抓他回寨,施以各種虐待,他艱苦求生,暗自苦練絕技,一面以忠誠與血汗,換得仇家信任,得以生存。

等到他長大了,武功練成了,他殺盡仇人的親友,然後把仇人追殺八百裏,趕到大漠之中,在親死朋喪的絕境,活生生在沙漠中渴死。

冷柳平眼見仇家咽了最後一口氣,才剝其皮割其頭顱,回到苗疆,獨行獨往,殺人如麻。

到最後遇到苗疆,“七澤死神”霍桐的迫害,冷柳平刀法造詣不及之,遠入中原,遇頭兒,答應一切條件,換得“無刀一擊”的絕技,大敗霍桐,揚威七海。

——可是他深深記得,昨日午陽下,他扮作麻子,歐陽大扮作賣燒餅的,在“三歇腳”

中,對無情施突襲!

——他不信破不了轎子,於是伸手要扳,不料雙箭急至今他沒有躲避的餘地。

———根飛箭給歐陽大接去,但另一根,他根本接不住,只好用鐵環砸開!

——以箭之勁道,他又倉促回環,斷斷格不開強矢,不料一格之下箭即落地。

——這一箭也等於是說,轎中的無情只用了前力,潛力卻是免去不用,所以箭至“半途,才沒有力,就算射中了人,也只傷不

死。

——也就是說,無情根本無意要殺他。

——而他卻兩度暗算無情,而且在無情饒了他一命後,還殺傷了無情,而無情始終還沒有揭破他這件事。

——無情真的無情?

——他不知道,可是他寧死也不願意作一個縮頭烏龜的冷柳平!

無情目中已有了笑意,幹咳一聲,道:“冷兄——”

冷柳平截斷道:“我受過頭兒恩,得過他真傳,絕不能做出對不起他的事。”

無情沈聲道:“我明白。”

冷柳平道:“所以我先還你的情,再要與你決一死戰。”

無情雙手往座上一按,已自轎子飄出,坐在松針密布的地上,說道:“我出來了。”

冷柳平看著無情只能坐不能站的身軀,道:“我知道這並不公平,你原來就與轎子結在一起,我要你出來後才決一死戰,因為我知道,你若坐在轎子中,我沒有一成勝算!”

無情道:“轎子是外物,我覺得很公平,除非你看不起我這個廢了腿的人。”

冷柳平目中已流露出崇敬之色:“我點追命兄穴道,是因為不想讓他參加這個戰團,讓我分心,也讓你分心。”

名家較量時,如果身邊有牽掛的人,總是件易分心的事!

因為如果自己有敗跡,牽掛者必會加入戰團,令對方不利,又或者牽掛者加入戰團而遇危,更使自己應戰時不能專心。

何況追命還受了傷。

無情點點頭道:“我了解。”

冷柳平慢慢向後退了兩步,松針落下來,忽然松針越落越多,冷柳平衣襟漸漸鼓起。

無情垂目,一直在看著地上的枯松針,仿佛有只青蟬伏在那邊似的,他似乎不肯移開目光。

冷柳平緩緩伸手向後,取出鐵環,動作緩慢、堅定、有力、而無暇可襲:“人說無情四絕,一絕是當年魯班座下首席大弟子魯志子後代制的轎子,一絕是暗器,另一絕是輕功,還有一絕是才智,我現在就來領教你的後三絕。”

無情仍是望著地下,聲音出奇的凝重,緩滯:“人說苗疆使刀最老練狠辣者,要算是:

‘七澤死神’霍桐,可是霍桐敗在你‘無刀一擊,下;人說苗疆刀法最快、而且沒有破綻、無堅不摧者,要算‘一刀千裏,莫三給給,但莫三給給對你的‘無刀一擊’也心悅誠服—

—”

無情望著地上的枯萎松針,還用手去撩撥,仿佛真有些事物戰火粘面似的:“老實說,要擊破你‘無刀一擊’,我絲毫沒有把握,也因此,我的心情——你知道我的心情是怎樣嗎?”

冷柳平道:“怎樣?”

無情的聲音平靜得連一絲波動也沒有:“興奮!”

冷柳平目光收縮,一字一句地道:“二十五年來,你是第一個在與我比鬥之前,還感到興奮的。”

無情道:,‘武藝是我們的事業,如果在一場盛大的比鬥前面沒有興奮與喜悅,那不能算是會武藝的人。”

停了一停,眼中有笑意,接又道:“何況是對你,一位介於暗器與刀法的大行家。”

冷柳平忽道:“若此戰我倆不死,我交你這個朋友。”語音一頓,在說不盡的落寞:

“我一生中,還沒真正的朋友。”

無情黯然道:“只可惜我們一出手,都無法控制對方的死活。”

冷柳平忽然道:“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無情道:“請說。”

冷柳平道:,‘等我說完那句話,我們就動手,否則只怕我們已不能動手。”

——他們兩人已開始惺惺相惜,再不動手,只怕動不了手了。

——但他們各事其主,立場不同,正邪必分,是非交手不可的。

——只是一旦交手,他們之中,只怕只有一人能活了。

山風吹來,松針落得更密。

山崖在冷柳平身後三十餘丈,山風自那兒急送。

山的那邊不知是甚麽地方?

冷柳平大聲道:“不管你是生是死,追命一定是活的。”

——如果他能殺了無情,也可以回去交差,無愧以對“頭兒”了。

——他說出來,是消除無情的後顧之憂,以全力一搏的。

——無情當然知道。

一一那是冷柳平決戰前的最後一句話了。

無情大聲道:“謝!”

這也是無情最後一句話。

“謝”字一出,無情比冷柳平先一步發動攻勢。

——雖然非戰不可,可是這“謝”字,仍如鯁骨在喉,不得不說。

——可是他沒有把握接得下“無刀一擊”,他只好搶攻。

——搶攻,把握所有的機會,以致對方無反攻之能!

冷柳平無堅不摧的寒芒正待發出,無情的暗器卻已到了。

松針。

枯萎的松針為無情以彈指間的巧力激射,漫天花雨,直刺冷柳平。這“巧力”一如鄉野孩童用鐵釘果或撕茅草作“飛鏢”一般,只要發射得法,銳力一如高手發放利器。

冷柳平身子斜飛而起,松針落空!

松針落下,十三點精光已向冷柳平打到。

冷柳平急退,一退便是丈餘遠。

無情掠起,白鳥一般追去,左手一伸,一道白光,直打冷柳平胸腹。

冷柳平猛一吸氣,刀已及襟,但冷柳平胸腹一收,刀尖貼著冷柳平的胸襟,而冷柳平已開始倒飛。

這一倒飛,足足退了十餘丈,刀才告落下,他才站穩,陡地無情一聲大喝,“錐!”手中一線細鏈,鏈端一記流星槌,直射過來!

冷柳平“鷂子翻身”,寒光一閃,切斷白鏈,突又“颼颼”數聲,八枚鐵蒺藜飛到。

冷柳平只好再退。

無情身形一起一落,又掠迫了過去。

這次,冷柳平不等無情出手,便己身退。

他一面身退,一面蓄勢發出寒芒。

只要他寒芒一出,便可以反守為攻了,暫時的退卻在一位暗器高手來說,算得了甚麽呢!

退卻本來是算不了甚麽。

可是他退到一半,忽覺腳踏一空,重心頓失,往後跌去!

雖說這裏只不過在半山腰,可是從這兒落下去還是會粉身碎骨。

無情打從一開始就搶得攻勢,而冷柳平一開始就在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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