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辛亥滿頭大汗的在暗道裏爬著，頂開木板，探頭見山姆先生在床上一動不動。

“山姆先生，看您下午都沒吃東西，您哪兒不舒服嗎？”

“我……看見萬王之王，萬主之主，他穿著破衣爛衫，從田間走來，笑著，跟我打招呼。”

程辛亥看著他躺著兩眼失神，問道：“您，您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

山姆先生咳喘幾下，程辛亥坐著把脈，心頭一驚：“脈象微弱，出現幻覺了。”

“我知道，我要死了。”山姆先生艱難地喘著氣，幹枯的老手抓住他，“兒子，爸爸來看你和媽媽了。”

“山姆先生，我是……”一滴淚落在那枯手上，山姆先生望著他似有千言萬語。“我給自己算過，差不多活到這個月，我下去陪您，一起下黃泉不孤單。”

“你錯了。”

“我錯了？”

“嗯，錯了，我用紫薇鬥數算過你的八字，你現在，有個解神，忘了嗎？”

“解神星遇吉變吉，遇惡助惡。”程辛亥扭頭看著西邊那個小窗戶，回頭道，“這裏四面環海，一個解神，恐怕也無能為力了。”

“解神，分離，我死了就是你生，明白嗎？”

“什麽？”

“孩子，我教你背的圓周率，還記得嗎？”山姆先生緊握著他的手，註視著他。

“我，我記得，一百位無限不循環小數。”

“好，你把前27位數字背給我聽。”

“嗯，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

“好了。”

程辛亥停下來背誦，抹了一下眼角：“爸爸。”

“嗯。”山姆先生熱淚盈眶，咳喘一聲，“好兒子，你開悟了，呵呵。”

“兒子為您送終。”程辛亥跪下，磕了三個頭。

山姆先生無力地擺了擺手：“這三年來，你在窗戶邊看到了什麽？”

“落日，霞光，燈塔。”程辛亥看著他搖頭，想了想，說道，“囚犯死了，他們會把屍體裝進麻袋丟入海中。”

“明白了嗎？”

“你是說，要我……”

“自己去想，想不通就去死。因為，想不通的人，聖人、神仙都救不了他，由他去好了。”

“父親，那你怎麽辦？”

“你不用為一個死人操心，心要寬，目光才能看得遠。我，我死在東海，也好，總的來說都是中國地界，我無悔，雖有怨。”

“您還有什麽願望嗎？”

“我的怨，是怨氣，怨那些愚昧無知的人不肯接受教化。你要知道，這世上最難辦的事，就是教化人。”

“嗯，師父也曾說過，教化人太難了，佛度人三千年，卻還是老樣子。”

“宗教已死，上帝已死，佛法也有終結的時候，可惜，我等不到一百年之後了。”

“如您所說，三教歸一，萬法歸宗，百年之後一定會實現的。”

“你如此肯定，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神仙、佛祖為什麽要轉世度人，而不直接下界用法力度人嗎？”

“因為，人沒有那種普度眾生的境界，對嗎？”

“有，聊勝於無，也對也不對。”

“那是為什麽？”

“因為，人，生而利己，無論怎麽高尚都得活在世俗之間啊，莊子那麽逍遙，不也有去向人借米的時候嗎？呵呵，那人不借米反而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莊子生氣了，他講了一則故事：遠水解不了近渴。”

“是啊，聖人也是人啊，也得吃飯睡覺。”

“紫薇星明，指引著迷失的人類，轉輪末法向未來。人啊，你對他苦口婆心、千言萬語，他不理你，怎麽布道都沒用。當他轉世了，就會有血緣，血緣就是利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講大道理沒有人願意聽，誰管你是不是神佛呢，裝神弄鬼沒有用，只有投之以利益才能驅動他們。”

“點破天機，一文不值，原來如此。”程辛亥點頭說道。

“孩子，我說過，我死後會給你留下東西做紀念的。你磕頭又叫我爸爸，我很欣慰，你想要什麽。”

程辛亥看著旁邊的一堆書，說道：“我能拿走什麽呢，四面都是大海，紙見水就化，不如刻在心裏，走到哪裏帶到那裏。”

“書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明心見性了，呵呵。你記住剛才背誦的圓周率前27位數字，這是財庫的密碼。”

“什麽，密碼？”程辛亥一驚。

“我在花旗銀行有個保險櫃，那裏面堆金積玉。保險櫃有三個密碼鎖，每個鎖設置了七位數密碼，旁邊有三個閥門可以轉動，左右左，陽陰陽，呈離卦。你打開來就有錢了，可以吸引無數的女人，呵呵。”

“離卦，解神？”

“嗯。”山姆先生閉著雙目，嚇得程辛亥聳了聳他。

“山姆先生，山姆先生。”

“那個保險櫃在上海，你出去後幫我報仇。”

“是要我殺了害你的人嗎？”

“君子以直報怨，你自己去權衡吧。”

程辛亥應聲，問道：“他們是誰？”

山姆先生說了三個名字，和那三個主謀的一些具體信息，然後說道：“知道，圓周率為什麽是無限不循環小數嗎？”

“還請父親解惑。”

“3.14，不是三，不是四，也就是不三不四。當，人以自我為中心的時候，就會變得不三不四，不仁不義。人立於天地之間，要敬天畏地，不可狂妄自大任意妄為。不然，因果循環，會無限業障報應下去，永無止境，這便是佛家講的輪回。”

“因果輪回。”程辛亥看著他那幹枯的手垂下，悲痛萬分，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來。

第二天早上，小馬送飯的時候發現山姆先生死了，跑去報告江獄長。隨後江獄長仔檢查一遍交代處理，老王找來麻袋與小馬將屍體收斂，等著午時三刻把屍體拋入大海。

為什麽要等午時三刻呢？因為這個時間陽氣最重，就跟午門斬首一個意思，這拋屍的工作還是挺忌諱的。程辛亥乘著空檔將山姆先生弄到自己牢房，蓋上床單裝作睡著了的樣子，然後返回至山姆先生的牢房。蓋上木板，走到牢門望了望，回到床上鉆入麻袋中等待。

吃了午飯，小馬和老王將麻袋擡到高處，往麻袋裏塞了一塊石頭。那石頭硌得膝蓋疼，程辛亥忍著不敢發出聲響，二人各擡一頭吆喝三聲使勁跑出，噗通一聲麻袋落入海中，砸出巨大的浪花。

小馬：“老王，你聽見什麽聲音沒？”

老王：“砸那麽響，沒聽見嗎？疑神疑鬼的，撞邪了你。”

小馬：“這兩天眼皮子老跳，晚上做噩夢嚇死我了，我去找李先生算一算，看看吉兇。”

到了監獄西北角，小馬看著那一碗飯沒有動，往裏面喊了一聲：“李先生，還睡呢，飯都餿了。”

小馬打開牢門，“奇怪，大熱天的悶著不熱嗎？快起來吃飯吧。”

“李先生，我昨晚做噩夢……”小馬邊說邊掀開床單，看著那熟悉的老面孔驚恐亂叫，“鬼，鬼啊！”後退兩步腳一軟，小馬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面色蒼白，“山，山姆，山姆先生，不是丟海裏了嗎？”

小馬連滾帶爬跑出去報告，江獄長慌忙帶著老王前來查看，責問道：“不是叫你們處理掉屍體嗎？怎麽還在這裏！”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怎麽回事。”小馬扭頭看向老王。

老王這才定神下來，說道：“李鬼呢？難道剛才扔的是他？”

“除了他，你們覺得還會有誰？”江獄長走到窗口往外面看了看，低頭見墻邊靠著兩塊大石板十分奇怪，挪動之間發現木板是空的，掀開查看三人呆住了，“他在這裏挖了個大洞！”

小馬與老王互相看了一眼，紛紛搖頭，老王說道：“李先生與隔壁的山姆先生很是聊得來，看樣子他們是預謀已久了。”

“小馬，你下去看看挖通了沒有。”江獄長說道，小馬打著手電下到坑底，然後爬到隔壁牢房。

“咱們金鰲監獄從來沒有發生越獄之事，要是傳出去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老王低聲說道。

小馬在隔壁打開牢門，然後轉了回來，問道：“獄長，現在怎麽辦？”

“李鬼是伍局長弄進來的，也不知道具體什麽原因，現在伍局長死了。”江獄長看著他們二人，說道，“這件事不要聲張，反正已經死無對證，你們把山姆先生的屍體處理掉，我去把李鬼登記在冊的記錄找出來抹黑，這樣就沒人知道了。”

小馬說道：“山姆先生說過，死後想落葉歸根葬在中國，我們不如找個隱蔽的地方把他埋起來。老王，你說呢？”

“是啊，山姆先生平日對我們不薄，大家都收過他的支票，若是我們太不仁不義，不講人情，肯定會惹怒他的，鬧不好他的鬼魂一直纏著我們。”老王不無憂慮道。

“這樣，我一會兒出去找個隱秘的地方，太陽落山之後你們兩個把山姆先生擡過去，我們將山姆先生入土為安，聊表寸心，這樣他肯定會安心的。”江獄長說完，二人紛紛點頭應聲，然後去找麻袋、鐵鍬、鋤頭等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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