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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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陳莫柔回家後突然下了雨，我折回去和她借了雨傘，離開前她還不忘讓我抓緊工作，我想起來可能要離開一陣子，說好近期趕下稿子，她紅著眼睛告訴我她會搞定。
這個工作狂。
雨點敲在傘面上有“砰砰砰”的聲音，請好長假之後，連下雨都覺得不那麽糟心了。
城市裏人們腳步急促，我哈出一口氣變成白霧，被吹送到天空。
……
我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往門牌上看了好幾眼，對照著大門想：“這是我家吧？”
門口那輛拉風的勞斯萊斯不見了，換了輛更拉風的車，拉風到……我前不久還在某網站上看到這部全國限量的車的天價！
這種車停這裏淋雨，怎麽看怎麽掉價。
家門口停著這種車很難讓人不震驚，我想了五分鐘，掏鑰匙。
如果打得開，那就是我住的房子，如果打不開，那……
還沒等我“那”出個所以然來，銀白色鑰匙一轉，“啪嗒”一聲。
……大爺的這還真是我家。
穿著寬松的藍色毛線衣的青年從我面前走過，然後退了幾步回來看我，擡擡盛著草莓的水晶碟子說：“要吃嗎？”
我：“……要。”好吧我還是很愛這種水果的。
我抱著小碟子盤腿坐在沙發上，我一直覺得我和風澈雖說同住一個屋檐下，還是各有各的生活，誰也不會過分介入到誰的生活裏面去。
從前他開得起勞斯萊斯，這個城市裏有這種車也很正常，但他現在換的這輛車的價錢，實在是讓我——很好奇啊。
“說真的，您是不是那種什麽富豪排行榜上的人啊，不過說真的您這長相這年齡加上這您這未知的略有些神秘的身價……同志（zi），我對你很懷疑啊。”說到後來連方言都加上了。
某同志淡定瞥我一眼，“不就是換了輛車。”
我往嘴裏丟顆草莓，差點噎住，“不就是……”
“我說你以前對我不聞不問的，現在怎麽好奇起來了？難不成……”他表情微妙，“你對我有非分之想了？”
我扭頭意志激昂，“大丈夫富貴不能淫！”
深夜，還是大雨，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我索性翻出一盤影碟——《驚情四百年》，在屋子裏裹著毯子看，風澈聽到動靜跑下樓來陪我看。
“電視上屏幕大我就到外面看了，”我說：“吵到你了？”
“沒，睡不著而已。”
他煮了面加了倆雞蛋，我和他並排坐著一起看電影。
他看了個開頭，“你不是最怕這種神鬼的東西？”
我翻白眼，“這個又不一樣，這個不是驚悚片，是愛情片好嗎愛情片！”說了幾句又覺得不對勁，“誒誰告訴你我怕鬼啦，我是對未知事物的敬畏好嗎敬畏！”
他點了點頭。
“最近在寫吸血鬼的小說，聽說這部電影還蠻有名的——你之前看過嗎？”
他搖了搖頭。
“那——《暮光之城》呢？”
繼續搖頭。
我震驚，“這你都沒看過？”
他拌了拌面，“很奇怪嗎？”
“也不是。”我咬了口荷包蛋，皺了皺眉，“你這蛋煎得不好，蛋黃都硬了。”
“……那給我吃。”
他伸著筷子要來夾我的荷包蛋，我笑著去擋，“雖然不好吃，但是，餵！你夠了啊，不好吃，總好過沒有啊，我都在裏頭啃了三天的面包了，現在誰和我搶我咬誰。”
說罷我猙獰了一張臉呲牙咧嘴，他藍色的眼睛微微彎起，拿筷子柄點我的額頭，“你幼稚不幼稚。”
哼，還不知道誰幼稚呢。
……“My prince is dead，all is lost without him. May god unite us in heaven.”
電影裏的一段臺詞——我的王子死了，沒有他生存毫無意義，希望我們能在天堂重聚。
然後時間飛逝到四百年後，王子以血為生墮入惡魔，王妃輪回轉世成為別人的未婚妻，他們在倫敦的街頭相遇。
他邀請她去看一場電影。
“I have crossed oceans of time to find you.”
我一字一句念著——“我跨越時間的瀚海來尋你。”
風澈突然放下碗，起身離開。
“怎麽了？”我問。
“有些困了，你看吧。”
我莫名其妙，“真的不看啦？很可惜誒。”
他腳步停在階梯上，側了側臉，“你覺得，是怎樣的愛，能讓一個人等那麽多年呢？”
我不知道。
他接著說：“可能，就是為了一個答案。”
昏黃的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臉，聲音在空氣中顯得格外清冷，“向朝陽，我在等一個答案。”
結果那部電影，我們都沒有看完。
很久之後我重新翻出這部影片，突然很好奇結局，看完後在屏幕前泣不成聲。
我幾天沒見著風澈，這倒沒什麽，但是幾天沒吃到風澈大廚的手藝，這實在是有些熬不下去了。
蹭飯蹭得嘴都刁了。
我拜訪了一趟房東老太太，順帶給小屁孩兒大寶同學帶了個禮物。
老太太裹著大披巾泡出一壺茶，我捧起熱氣騰騰的鐵觀音。
茶葉起起伏伏，老太太說：“還要你破費給小孩子買東西。”
“沒有，我上次看大寶很喜歡我的玩具車，反正也快新年了，就當給他的生日禮物吧。”
老太太點頭，問：“剛剛聽你說你要離開一段時間？”
“嗯，今年過年要回家鄉一趟。”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目光睿智，“你似乎一直沒離開過。”
“今年確實是有些事要解決。”
“也好，很多事也不能一直托下去，早解決早好。”
我有些驚訝，又笑了出來，讚同道：“是啊。”
一時無話，還是老太太打破沈默，“所以你有什麽打算？”
我放下茶杯，“我肯定還會回來的，這個地方住慣了也不會搬走，這段時間我也會交上租金的。”
老太太笑了笑，拋出一句話，輕飄飄的對我卻不啻重磅炸彈。
……
我的電腦打開著文檔，離開前還要改下稿子，兩個鐘頭楞是沒打出一個字。
“大寶的爸爸媽媽要把他接到國外，我也打算過去，這裏的屋子雖然是我已故去的丈夫留給我的，但大寶他們都到了國外，我死後這些留著也沒用就打算賣了，和你同住的小夥子不知道怎麽聽說了，就買了我的房子，前兩天才辦好的。這事兒我正想和你說呢你也找來了，之前之所以沒和你說過就賣了房子，是他說過之後還會繼續租給你。”
前兩天，都他大爺的是前兩天發生的事兒，那這廝怎麽提都不和我提一聲就買了房子，而且，而且，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租了風澈的房子？
他，他，他是我的房東？
結果敲到文檔裏的全是一堆臟話！
風澈在這天晚上終於出現，他穿著黑色大衣，顯出修長的身形，黑色的碎發遮住了額頭，他戴著眼鏡，冰涼的鏡片遇到屋子裏的暖氣瞬間被霧氣遮蓋，他皺著眉摘下眼鏡，然後，對我揮了揮手，艷紅的嘴唇勾出有些慵懶的笑容。
“嗨，幾天沒見啊。”
我突然有些不知道說什麽。
他坐到沙發上，“有點餓。”
好吧，這也算話題。“你外面回來沒吃飯？”
“沒有。”語氣有點可憐兮兮的。
我起身，“還有些剩的面包你要不？”
他偏頭，語氣更可憐，“肯定是過期了的。”
我：“……”
好了，徹底沒話聊了。
風澈歪在我的沙發上按著遙控，新年將至，就連電視節目也都透著喜氣洋洋的勁兒，我終於想起這個嚴重的話題。
“我聽房東老太太說，你買了這幢房子？”
“嗯。”他回得漫不經心。
“為什麽？”
“有趣。”他翻到某部韓劇上開始看。
“有你大爺的趣，錢是能燒著玩的嗎？”這些墮落的資產階級啊。
“很有趣啊，那天大寶來的那天你擔心老太太漲價，我什麽條件你都答應，就很有趣啊。”
我滿頭黑線，“所以？”
“所以……”他把目光停在我臉上，露出壞笑，“所以我以後就可以想漲價就漲價了。”
“……我是有合同的！”
“哦，我不怕付違約金。”
我……吐出三兩鮮血！
這世界上，果然有錢人都像螃蟹一樣走路。
我拎起最近的坐墊就往他身上招呼，“你丫敢不敢再惡毒一點啊，老子辛辛苦苦幾十年，一朝被你扇到解放前，你大爺的……”
“你別再打了啊，當心我翻臉啊。”他左躲右閃，還一邊嚎痛。
“你翻臉？你有臉嘛你！老子還沒翻臉呢。”我站在沙發上，散著頭發，兇相畢露。
他倒在地上，手在我腿上一撈，我一個沒站穩跌了下來，他順勢把我抱在懷裏。
“你大……”
我驚魂未定，話沒說完，剩下的半句被他堵在嘴裏——他的嘴唇貼著我的。
他的手按在我的腰上微微施力，我被迫向他貼得更近，關鍵性的那一刻，我楞是沒給反應過來，他的舌頭就這麽長驅直入，和我的唇舌交纏。
這樣的接觸，帶給我的，是加速的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跳，太快了，太快了。
他把唇印在我唇角，我能感覺他在笑，“朝陽……”
晴天
我睡了沒幾個小時，事實上，我都感覺我沒睡。
淩晨七點三十二分，風澈發了條短信過來，我哆嗦著手打開，這一秒鐘裏他發什麽樣的短信我都設想過，比如說：昨天晚上是個意外啊，他腦子被門夾了啊，他吃了□□和鶴頂紅，他剛剛靈魂被外星人互換了啊……之類的。
結果內容是：早飯要吃什麽？
我把手機砸枕頭裏，吃你大爺啊吃！
趴在柔軟暖和的被窩裏，我的心卻拔涼拔涼的，昨天，昨天，昨天晚上的親吻一定是個夢！
那個親吻……似乎心跳又快了起來。
我連他的短信都沒回就撥了肖雅的手機，電話被接起，肖雅打了個哈欠，“餵？”
“你咋還睡覺呢，都幾點了啊？”
我劈頭蓋臉毫無主題地吼過去，卻忘了我自己還裹著被子窩裏面。
“大白天就是我睡覺的時間，隔著電波都能聽出你肝火旺盛，你啥事啊？”又是一個哈欠。
“……也沒什麽事。”
“哦，那我掛了。”
“誒等等，”肖雅不在我旁邊，我還是略有些局促地摸摸額頭，“那什麽吧，問你個事。”
“嗯——”這尾音托得像是她隨時都能睡著了。
“我們出版社一姑娘和我說，她一個朋友親，親了她，額——但是他們兩個的關系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朋友，但是吧，那姑娘和我說，她忘記推那個男的了，你說，正常情況下，怎麽可能忘記呢呵呵呵，那男的又怎麽會親她呢呵呵呵呵呵。”
“……姓風那混蛋吻你了？”
“吻，吻，吻，吻你大爺啊，怎，怎麽可能。”我去！
“一般來說，一個人在說‘一個朋友’、‘某個人’、‘假如說這個人’，大部分情況都是說自己，再一般來說，我還不了解你，和我描述的這樣沒有邏輯還口吃，怎麽，你被他用強了？”
“肖雅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我揪著被子，看著放在一旁的筆記本。
“朝陽，我和你說過不要和他太近，趁現在回來，還是離他遠一點吧，抓緊買機票。”她突然嚴肅起來。
“……嗯。”我再次把目光移到筆記本上。
那邊突然靜了下來，“朝陽，我碰見過顧林山了。”
我頓了頓，“是嗎？”
“他變了很多，那張訂婚的郵件……你……”肖雅不知道怎麽說。
顧林山，我快樂時光裏揮之不去的身影，有時候夢裏面是他溫柔的笑容，更多時候卻是最後一次離別他決絕的殘忍。
我曾以為我像個悲慘的配角，屬於我的場景消失不見，那些光鮮亮麗的主角卻還在憑借上帝的恩惠表演下去，後來我知道這個世上從來沒有上帝，上帝不會給任何人恩惠，生命只掌握在自己手裏，主角也都只是自己的主角，我還活著並且活得很好，我的人生沒有落幕。
我嘆了口氣，“那麽多年都過去了，你也變了我也變了，年輕時候的那些事兒要翻篇的、不能翻篇的都應該翻篇了，阿雅，其實對於以前的事我早看開了。”
肖雅輕輕地笑了，“不管什麽時候，最豁達的還是你。感情上的事情你向來果斷，我以前不知道你能看開，也不知道是因為誰的關系能讓你想通。”
她話一說完，我腦子裏就出現一個名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雅啊，就這樣了啊，我先，先處理點事兒。”
掛了電話後，我迅速爬起來查找航班信息，不知怎麽的，剛剛打開網頁就斷網了，我奇怪，起身檢查了下網線，還都是完好的。
搞了半天都沒弄清楚，我翻出一張名片打了個修理電腦的電話，我電腦不是很精通，聽不懂他們說的專業名詞，讓他們□□又說來不及，才不久他們公司突然有很多生意。
呆呆坐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風澈不就是搞電腦的麽，這個念頭剛出來我就死命揉自己的頭發，要死，我要怎麽見他啊！
算了，還是打電話問客服吧。
“對不起，您的手機已欠費，請及時充值……”
我傻眼，大爺的，用不用得著這樣啊，今天真是黴到家了。
在現代社會中，人類沒有了電腦和手機，似乎就不知道怎麽生活了。
我趴在門口聽了好一會都沒聽出來外面有什麽動靜，樓上這貨還問我早飯吃什麽呢，聽廚房也沒什麽動靜啊。
唉，在自己家裏這樣鬼鬼祟祟，有夠憋屈。
我輕輕抿開房門，把門偷開出一條縫，隨著房門慢慢地打開，視線也變得越來越廣，沒人。
我做賊一樣地呼出一口氣。
越過沙發、客廳，然後是玄關，溜到大門的時候發現還穿著拖鞋，自己的錢包也忘拿了，shit，我敲自己腦門，折回去拿錢包。
大門關得不響，我轉身的時候風澈站在樓梯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我嚇得往後一退靠在門上，這個人站在那裏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你幹嘛！”
“你要去哪裏？”
我眼神原本躲躲閃閃不敢看他，他話說出口我才聽出他聲音低沈沙啞，像是不分明的隱忍憤怒，我不經意地往門角落裏縮了縮，他正打算下樓，腳步頓了頓，又往下走。
我，我還是不敢看他，一看他我就忍不住想看他嘴唇，一看他嘴唇……我、我就要臉紅。
如果不靠著房門，我覺得我都快站不住了。
他說：“我問你吃什麽，你怎麽沒回？”
“啊？”我楞了，“……哦，我沒，沒看到。”
他轉過頭來看我，藍色的眼睛像是能看到我在想什麽，一片清澈的大海，卻突然沈寂無瀾，變得極盡冰冷，他從高處往下走，一步一步，我都覺得永夜的冰原漸漸靠近，我覺得我有點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
“那就喝粥吧。”
“嗯——嗯。”
他回過去廚房，我看著他僵硬的背影，這實在不是我們兩個的相處模式，我喜歡和他輕松地談話玩笑，不是這樣不尷不尬的各自避免昨晚的話題，這種事情越拖越麻煩。
捏著手機，我下定了決心。
“昨晚……”
他放水，水聲嘩嘩的。
我咳嗽了一聲，“我覺得我們兩個的關系應該明確一下，你我應該是朋友，哈。”
沒反應。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偶爾一時沖動我都能理解，雖然是你，咳，親的我，但是……”
“但是，你想到哪裏去了，向朝陽？”
“啊？”我懵了。
他轉過頭，似笑非笑，“你也應該知道我對女人的態度，更何況是看女人的眼光，你覺得我親你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如果你願意，我現在還可以親你。”
我腦袋終於開始轉了起來，又開始生氣，覺得頭皮都要開始發燙，“什，什麽願意，你大爺的，這是能隨便的嗎，要隨便還跑到老娘地盤上隨便來了，你以為老娘誰啊，再說了，什麽叫‘看女人的眼光’，老娘哪裏差了啊，老娘比起你那幾個巨無霸，有的是精神高度好伐你懂個妹妹！”
他冷聲道：“粗魯、說臟話的女人，奇怪我昨天還會覺得你有那麽點好看。”
“你又屁話，就因為這個你亂親……”
話還沒說完，明明站得好好的，腳卻突然別了一下，和昨天一樣速度的心跳又來了，撲通、撲通、撲通……
這次我什麽反應都沒有，直接跑自己屋裏把門給鎖了。
動作一氣呵成，緩過來後我才知道自己的心跳為什麽會這麽快，在知道他對我其實沒什麽感覺的時候憤怒得都覺得要燒著頭發。
向朝陽，你在想什麽？
阿雅說：“我以前不知道你能看開，也不知道是因為誰的關系能讓你想通……”
幾分鐘後手機裏傳來一條付費的短信，緊接著風澈的短信又來了——感謝人類的發明吧，別忘了還我錢，還有，即使要出門也要梳一下你的頭發吧。
他應該是用電腦充值的吧，他居然能連上網絡？那為毛我連不上去？
唔，我現在的思緒完全不能在重點上，癱在地板上，“向朝陽，你敢不敢再離譜一點。”
完了之後我還是照了下鏡子梳頭發，幾年前我還是短發，很久沒剪了居然也已經留到腰這邊了，該找個時間修一修。
鏡子裏的我，嘴角總是翹著。
這個冬天雨很多，今天是一個難得的晴天，冬日裏的陽光不熱烈不灼人，溫和地照在屋外的薔薇上，薔薇花瓣上的水珠反射出水晶一樣的光芒，從窗口透進來，把一床向日葵的被子曬得溫暖，隔壁孩子早起練琴，琴聲悠揚，因為孩子的指法生澀，原本輕淺的悲傷讓人覺得短促而輕快，最後一個和弦相互融合，帶著感動。
帕海貝爾的《Canon and Gigue i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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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工作狂。
雨點敲在傘面上有“砰砰砰”的聲音，請好長假之後，連下雨都覺得不那麽糟心了。
城市裏人們腳步急促，我哈出一口氣變成白霧，被吹送到天空。
……
我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往門牌上看了好幾眼，對照著大門想：“這是我家吧？”
門口那輛拉風的勞斯萊斯不見了，換了輛更拉風的車，拉風到……我前不久還在某網站上看到這部全國限量的車的天價！
這種車停這裏淋雨，怎麽看怎麽掉價。
家門口停著這種車很難讓人不震驚，我想了五分鐘，掏鑰匙。
如果打得開，那就是我住的房子，如果打不開，那……
還沒等我“那”出個所以然來，銀白色鑰匙一轉，“啪嗒”一聲。
……大爺的這還真是我家。
穿著寬松的藍色毛線衣的青年從我面前走過，然後退了幾步回來看我，擡擡盛著草莓的水晶碟子說：“要吃嗎？”
我：“……要。”好吧我還是很愛這種水果的。
我抱著小碟子盤腿坐在沙發上，我一直覺得我和風澈雖說同住一個屋檐下，還是各有各的生活，誰也不會過分介入到誰的生活裏面去。
從前他開得起勞斯萊斯，這個城市裏有這種車也很正常，但他現在換的這輛車的價錢，實在是讓我——很好奇啊。
“說真的，您是不是那種什麽富豪排行榜上的人啊，不過說真的您這長相這年齡加上這您這未知的略有些神秘的身價……同志（zi），我對你很懷疑啊。”說到後來連方言都加上了。
某同志淡定瞥我一眼，“不就是換了輛車。”
我往嘴裏丟顆草莓，差點噎住，“不就是……”
“我說你以前對我不聞不問的，現在怎麽好奇起來了？難不成……”他表情微妙，“你對我有非分之想了？”
我扭頭意志激昂，“大丈夫富貴不能淫！”
深夜，還是大雨，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我索性翻出一盤影碟——《驚情四百年》，在屋子裏裹著毯子看，風澈聽到動靜跑下樓來陪我看。
“電視上屏幕大我就到外面看了，”我說：“吵到你了？”
“沒，睡不著而已。”
他煮了面加了倆雞蛋，我和他並排坐著一起看電影。
他看了個開頭，“你不是最怕這種神鬼的東西？”
我翻白眼，“這個又不一樣，這個不是驚悚片，是愛情片好嗎愛情片！”說了幾句又覺得不對勁，“誒誰告訴你我怕鬼啦，我是對未知事物的敬畏好嗎敬畏！”
他點了點頭。
“最近在寫吸血鬼的小說，聽說這部電影還蠻有名的——你之前看過嗎？”
他搖了搖頭。
“那——《暮光之城》呢？”
繼續搖頭。
我震驚，“這你都沒看過？”
他拌了拌面，“很奇怪嗎？”
“也不是。”我咬了口荷包蛋，皺了皺眉，“你這蛋煎得不好，蛋黃都硬了。”
“……那給我吃。”
他伸著筷子要來夾我的荷包蛋，我笑著去擋，“雖然不好吃，但是，餵！你夠了啊，不好吃，總好過沒有啊，我都在裏頭啃了三天的面包了，現在誰和我搶我咬誰。”
說罷我猙獰了一張臉呲牙咧嘴，他藍色的眼睛微微彎起，拿筷子柄點我的額頭，“你幼稚不幼稚。”
哼，還不知道誰幼稚呢。
……“My prince is dead，all is lost without him. May god unite us in heaven.”
電影裏的一段臺詞——我的王子死了，沒有他生存毫無意義，希望我們能在天堂重聚。
然後時間飛逝到四百年後，王子以血為生墮入惡魔，王妃輪回轉世成為別人的未婚妻，他們在倫敦的街頭相遇。
他邀請她去看一場電影。
“I have crossed oceans of time to find you.”
我一字一句念著——“我跨越時間的瀚海來尋你。”
風澈突然放下碗，起身離開。
“怎麽了？”我問。
“有些困了，你看吧。”
我莫名其妙，“真的不看啦？很可惜誒。”
他腳步停在階梯上，側了側臉，“你覺得，是怎樣的愛，能讓一個人等那麽多年呢？”
我不知道。
他接著說：“可能，就是為了一個答案。”
昏黃的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臉，聲音在空氣中顯得格外清冷，“向朝陽，我在等一個答案。”
結果那部電影，我們都沒有看完。
很久之後我重新翻出這部影片，突然很好奇結局，看完後在屏幕前泣不成聲。
我幾天沒見著風澈，這倒沒什麽，但是幾天沒吃到風澈大廚的手藝，這實在是有些熬不下去了。
蹭飯蹭得嘴都刁了。
我拜訪了一趟房東老太太，順帶給小屁孩兒大寶同學帶了個禮物。
老太太裹著大披巾泡出一壺茶，我捧起熱氣騰騰的鐵觀音。
茶葉起起伏伏，老太太說：“還要你破費給小孩子買東西。”
“沒有，我上次看大寶很喜歡我的玩具車，反正也快新年了，就當給他的生日禮物吧。”
老太太點頭，問：“剛剛聽你說你要離開一段時間？”
“嗯，今年過年要回家鄉一趟。”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目光睿智，“你似乎一直沒離開過。”
“今年確實是有些事要解決。”
“也好，很多事也不能一直托下去，早解決早好。”
我有些驚訝，又笑了出來，讚同道：“是啊。”
一時無話，還是老太太打破沈默，“所以你有什麽打算？”
我放下茶杯，“我肯定還會回來的，這個地方住慣了也不會搬走，這段時間我也會交上租金的。”
老太太笑了笑，拋出一句話，輕飄飄的對我卻不啻重磅炸彈。
……
我的電腦打開著文檔，離開前還要改下稿子，兩個鐘頭楞是沒打出一個字。
“大寶的爸爸媽媽要把他接到國外，我也打算過去，這裏的屋子雖然是我已故去的丈夫留給我的，但大寶他們都到了國外，我死後這些留著也沒用就打算賣了，和你同住的小夥子不知道怎麽聽說了，就買了我的房子，前兩天才辦好的。這事兒我正想和你說呢你也找來了，之前之所以沒和你說過就賣了房子，是他說過之後還會繼續租給你。”
前兩天，都他大爺的是前兩天發生的事兒，那這廝怎麽提都不和我提一聲就買了房子，而且，而且，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租了風澈的房子？
他，他，他是我的房東？
結果敲到文檔裏的全是一堆臟話！
風澈在這天晚上終於出現，他穿著黑色大衣，顯出修長的身形，黑色的碎發遮住了額頭，他戴著眼鏡，冰涼的鏡片遇到屋子裏的暖氣瞬間被霧氣遮蓋，他皺著眉摘下眼鏡，然後，對我揮了揮手，艷紅的嘴唇勾出有些慵懶的笑容。
“嗨，幾天沒見啊。”
我突然有些不知道說什麽。
他坐到沙發上，“有點餓。”
好吧，這也算話題。“你外面回來沒吃飯？”
“沒有。”語氣有點可憐兮兮的。
我起身，“還有些剩的面包你要不？”
他偏頭，語氣更可憐，“肯定是過期了的。”
我：“……”
好了，徹底沒話聊了。
風澈歪在我的沙發上按著遙控，新年將至，就連電視節目也都透著喜氣洋洋的勁兒，我終於想起這個嚴重的話題。
“我聽房東老太太說，你買了這幢房子？”
“嗯。”他回得漫不經心。
“為什麽？”
“有趣。”他翻到某部韓劇上開始看。
“有你大爺的趣，錢是能燒著玩的嗎？”這些墮落的資產階級啊。
“很有趣啊，那天大寶來的那天你擔心老太太漲價，我什麽條件你都答應，就很有趣啊。”
我滿頭黑線，“所以？”
“所以……”他把目光停在我臉上，露出壞笑，“所以我以後就可以想漲價就漲價了。”
“……我是有合同的！”
“哦，我不怕付違約金。”
我……吐出三兩鮮血！
這世界上，果然有錢人都像螃蟹一樣走路。
我拎起最近的坐墊就往他身上招呼，“你丫敢不敢再惡毒一點啊，老子辛辛苦苦幾十年，一朝被你扇到解放前，你大爺的……”
“你別再打了啊，當心我翻臉啊。”他左躲右閃，還一邊嚎痛。
“你翻臉？你有臉嘛你！老子還沒翻臉呢。”我站在沙發上，散著頭發，兇相畢露。
他倒在地上，手在我腿上一撈，我一個沒站穩跌了下來，他順勢把我抱在懷裏。
“你大……”
我驚魂未定，話沒說完，剩下的半句被他堵在嘴裏——他的嘴唇貼著我的。
他的手按在我的腰上微微施力，我被迫向他貼得更近，關鍵性的那一刻，我楞是沒給反應過來，他的舌頭就這麽長驅直入，和我的唇舌交纏。
這樣的接觸，帶給我的，是加速的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跳，太快了，太快了。
他把唇印在我唇角，我能感覺他在笑，“朝陽……”
晴天
我睡了沒幾個小時，事實上，我都感覺我沒睡。
淩晨七點三十二分，風澈發了條短信過來，我哆嗦著手打開，這一秒鐘裏他發什麽樣的短信我都設想過，比如說：昨天晚上是個意外啊，他腦子被門夾了啊，他吃了□□和鶴頂紅，他剛剛靈魂被外星人互換了啊……之類的。
結果內容是：早飯要吃什麽？
我把手機砸枕頭裏，吃你大爺啊吃！
趴在柔軟暖和的被窩裏，我的心卻拔涼拔涼的，昨天，昨天，昨天晚上的親吻一定是個夢！
那個親吻……似乎心跳又快了起來。
我連他的短信都沒回就撥了肖雅的手機，電話被接起，肖雅打了個哈欠，“餵？”
“你咋還睡覺呢，都幾點了啊？”
我劈頭蓋臉毫無主題地吼過去，卻忘了我自己還裹著被子窩裏面。
“大白天就是我睡覺的時間，隔著電波都能聽出你肝火旺盛，你啥事啊？”又是一個哈欠。
“……也沒什麽事。”
“哦，那我掛了。”
“誒等等，”肖雅不在我旁邊，我還是略有些局促地摸摸額頭，“那什麽吧，問你個事。”
“嗯——”這尾音托得像是她隨時都能睡著了。
“我們出版社一姑娘和我說，她一個朋友親，親了她，額——但是他們兩個的關系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朋友，但是吧，那姑娘和我說，她忘記推那個男的了，你說，正常情況下，怎麽可能忘記呢呵呵呵，那男的又怎麽會親她呢呵呵呵呵呵。”
“……姓風那混蛋吻你了？”
“吻，吻，吻，吻你大爺啊，怎，怎麽可能。”我去！
“一般來說，一個人在說‘一個朋友’、‘某個人’、‘假如說這個人’，大部分情況都是說自己，再一般來說，我還不了解你，和我描述的這樣沒有邏輯還口吃，怎麽，你被他用強了？”
“肖雅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我揪著被子，看著放在一旁的筆記本。
“朝陽，我和你說過不要和他太近，趁現在回來，還是離他遠一點吧，抓緊買機票。”她突然嚴肅起來。
“……嗯。”我再次把目光移到筆記本上。
那邊突然靜了下來，“朝陽，我碰見過顧林山了。”
我頓了頓，“是嗎？”
“他變了很多，那張訂婚的郵件……你……”肖雅不知道怎麽說。
顧林山，我快樂時光裏揮之不去的身影，有時候夢裏面是他溫柔的笑容，更多時候卻是最後一次離別他決絕的殘忍。
我曾以為我像個悲慘的配角，屬於我的場景消失不見，那些光鮮亮麗的主角卻還在憑借上帝的恩惠表演下去，後來我知道這個世上從來沒有上帝，上帝不會給任何人恩惠，生命只掌握在自己手裏，主角也都只是自己的主角，我還活著並且活得很好，我的人生沒有落幕。
我嘆了口氣，“那麽多年都過去了，你也變了我也變了，年輕時候的那些事兒要翻篇的、不能翻篇的都應該翻篇了，阿雅，其實對於以前的事我早看開了。”
肖雅輕輕地笑了，“不管什麽時候，最豁達的還是你。感情上的事情你向來果斷，我以前不知道你能看開，也不知道是因為誰的關系能讓你想通。”
她話一說完，我腦子裏就出現一個名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雅啊，就這樣了啊，我先，先處理點事兒。”
掛了電話後，我迅速爬起來查找航班信息，不知怎麽的，剛剛打開網頁就斷網了，我奇怪，起身檢查了下網線，還都是完好的。
搞了半天都沒弄清楚，我翻出一張名片打了個修理電腦的電話，我電腦不是很精通，聽不懂他們說的專業名詞，讓他們□□又說來不及，才不久他們公司突然有很多生意。
呆呆坐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風澈不就是搞電腦的麽，這個念頭剛出來我就死命揉自己的頭發，要死，我要怎麽見他啊！
算了，還是打電話問客服吧。
“對不起，您的手機已欠費，請及時充值……”
我傻眼，大爺的，用不用得著這樣啊，今天真是黴到家了。
在現代社會中，人類沒有了電腦和手機，似乎就不知道怎麽生活了。
我趴在門口聽了好一會都沒聽出來外面有什麽動靜，樓上這貨還問我早飯吃什麽呢，聽廚房也沒什麽動靜啊。
唉，在自己家裏這樣鬼鬼祟祟，有夠憋屈。
我輕輕抿開房門，把門偷開出一條縫，隨著房門慢慢地打開，視線也變得越來越廣，沒人。
我做賊一樣地呼出一口氣。
越過沙發、客廳，然後是玄關，溜到大門的時候發現還穿著拖鞋，自己的錢包也忘拿了，shit，我敲自己腦門，折回去拿錢包。
大門關得不響，我轉身的時候風澈站在樓梯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我嚇得往後一退靠在門上，這個人站在那裏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你幹嘛！”
“你要去哪裏？”
我眼神原本躲躲閃閃不敢看他，他話說出口我才聽出他聲音低沈沙啞，像是不分明的隱忍憤怒，我不經意地往門角落裏縮了縮，他正打算下樓，腳步頓了頓，又往下走。
我，我還是不敢看他，一看他我就忍不住想看他嘴唇，一看他嘴唇……我、我就要臉紅。
如果不靠著房門，我覺得我都快站不住了。
他說：“我問你吃什麽，你怎麽沒回？”
“啊？”我楞了，“……哦，我沒，沒看到。”
他轉過頭來看我，藍色的眼睛像是能看到我在想什麽，一片清澈的大海，卻突然沈寂無瀾，變得極盡冰冷，他從高處往下走，一步一步，我都覺得永夜的冰原漸漸靠近，我覺得我有點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
“那就喝粥吧。”
“嗯——嗯。”
他回過去廚房，我看著他僵硬的背影，這實在不是我們兩個的相處模式，我喜歡和他輕松地談話玩笑，不是這樣不尷不尬的各自避免昨晚的話題，這種事情越拖越麻煩。
捏著手機，我下定了決心。
“昨晚……”
他放水，水聲嘩嘩的。
我咳嗽了一聲，“我覺得我們兩個的關系應該明確一下，你我應該是朋友，哈。”
沒反應。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偶爾一時沖動我都能理解，雖然是你，咳，親的我，但是……”
“但是，你想到哪裏去了，向朝陽？”
“啊？”我懵了。
他轉過頭，似笑非笑，“你也應該知道我對女人的態度，更何況是看女人的眼光，你覺得我親你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如果你願意，我現在還可以親你。”
我腦袋終於開始轉了起來，又開始生氣，覺得頭皮都要開始發燙，“什，什麽願意，你大爺的，這是能隨便的嗎，要隨便還跑到老娘地盤上隨便來了，你以為老娘誰啊，再說了，什麽叫‘看女人的眼光’，老娘哪裏差了啊，老娘比起你那幾個巨無霸，有的是精神高度好伐你懂個妹妹！”
他冷聲道：“粗魯、說臟話的女人，奇怪我昨天還會覺得你有那麽點好看。”
“你又屁話，就因為這個你亂親……”
話還沒說完，明明站得好好的，腳卻突然別了一下，和昨天一樣速度的心跳又來了，撲通、撲通、撲通……
這次我什麽反應都沒有，直接跑自己屋裏把門給鎖了。
動作一氣呵成，緩過來後我才知道自己的心跳為什麽會這麽快，在知道他對我其實沒什麽感覺的時候憤怒得都覺得要燒著頭發。
向朝陽，你在想什麽？
阿雅說：“我以前不知道你能看開，也不知道是因為誰的關系能讓你想通……”
幾分鐘後手機裏傳來一條付費的短信，緊接著風澈的短信又來了——感謝人類的發明吧，別忘了還我錢，還有，即使要出門也要梳一下你的頭發吧。
他應該是用電腦充值的吧，他居然能連上網絡？那為毛我連不上去？
唔，我現在的思緒完全不能在重點上，癱在地板上，“向朝陽，你敢不敢再離譜一點。”
完了之後我還是照了下鏡子梳頭發，幾年前我還是短發，很久沒剪了居然也已經留到腰這邊了，該找個時間修一修。
鏡子裏的我，嘴角總是翹著。
這個冬天雨很多，今天是一個難得的晴天，冬日裏的陽光不熱烈不灼人，溫和地照在屋外的薔薇上，薔薇花瓣上的水珠反射出水晶一樣的光芒，從窗口透進來，把一床向日葵的被子曬得溫暖，隔壁孩子早起練琴，琴聲悠揚，因為孩子的指法生澀，原本輕淺的悲傷讓人覺得短促而輕快，最後一個和弦相互融合，帶著感動。
帕海貝爾的《Canon and Gigue i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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