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給了好臉色,一本正經的解釋:“昨夜蚊子多,叮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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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心不定,後宮一片人心惶惶。

延及前朝,顧國師早前被罷免職務,但許多遺漏的政務一直經由他手,明面上革權,實際上女皇對他的信任絲毫未見。可這回不一樣了,女皇所有的折子一律堆好,定時定點的請右相入宮處理,連一向與右相一家的左相都稱病不朝,躲著這些是非。

故而如今的朝廷,完全可以稱作右相的朝廷,或者說,前朝後宮,整個大昭都是右相的囊中之物。

談及此,眾人皆黯然。

顧辭初聽見了,也知道如今的局勢,他不語。

欽天監字字泣血:“你可知你如今這放浪形骸的樣子嗎?你若再這樣下去,顧家多少年的基業早晚毀於一旦。”

顧辭初不為所動,擡頭,俊朗的面容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他的平靜在這樣的氣氛中更讓人心急:“各位大人都知道,問題的根源在陛下,如今陛下已不再信任我,信任這東西,就像這茶盞。”他突然松手,任手中的杯子滾落,摔得粉身碎骨,繼續道:“一旦碎了,就算再合上,也會有裂紋。”

諸位大人的雙目怒張,顧辭初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習慣延續至此:“顧家的輝煌,也就到這兒了。”

其實他骨子裏對名利權勢看的非常淡,也許文人都有這個毛病,顧辭初也不例外。

加之如今,他一直以來守護的人已經不需要他多麽稱職了,這場硝煙紛爭,他甘願退出。

很顯然,諸位大人不這麽想。

聽了顧辭初的話,各個氣的喉頭梗著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三米遠,血濺當場。

肖太尉扛不住了,一把拔出腰間的配件,指著顧辭初的脖子,氣沈丹田,吼連地板都震了一震:“小兔崽子,老夫今天替你爹辦了你!”

言罷提刀就上,惹得諸位大人嚇破了膽,連忙上去阻攔,連扯帶拽將肖太尉弄回來,顧辭初倒是冷靜,坐在那兒不說話,這點疏離清冷同以前如出一轍。

心理歷程大起大落後,諸位大人有了更加良好的承受力,欽天監收拾了心情,沈吟片刻,與眾人交換了個眼神,轉身去將門闔嚴。

連一向火爆的肖太尉都安靜下來,眾人回到座位上,只聽欽天監道:“辭初,大昭不能這麽下去。”

顧辭初微微擰起眉頭。

“這就是其二了。”欽天監整個身子都繃起來:“要麽清君側,要麽,弒君。”

顧辭初眸子頓斂,他擡起半張臉,定睛瞧著高大人,聲音放的極低:“謀逆?”

不成功便成仁。

前者,誰都知道,現在女皇蠻信右相,若真想扳倒右相,唯一的法子就是挾天子以令諸侯。

後者,不談別的,鹹寧下馬,誰來繼位?若非要找一個表姊妹,那就是遠在蘄城的華菱郡主,她……這泱泱大昭,誰能信服?

肖太尉難能可貴的輕聲細語:“我們商量了一下,若是你也同意,直接走後者。”

顧辭初預料到什麽,眉頭狠狠蹙起。

他同意?

同意什麽?

“要幹就幹一票大的。”肖太尉對顧辭初說:“等鹹寧一死,就扶你上位。”

“胡言亂語!”顧辭初一下子從位子上站起來,周身彌漫凜冽寒氣。

“先帝還在世時,常常夜訪顧府,此事一直延續到鹹寧女皇五歲。”欽天監上前一步,迫切道:“若我們偽造些東西,完全可以稱你是女皇與顧老國師的孩子,因是男子,為避人口舌,寄養在顧府,絕沒人會懷疑。”

顧辭初矢口否認:“我不同意。”

然而諸位大人都拿這話當耳旁風,欽天監繼續說:“你是先帝的嫡子,便壓鹹寧一頭,名正言順的奪位,這女權至上的大昭咱們都受夠了,若你登基,大昭的男子才有希望!”

“你們簡直瘋了!”顧辭初甩袖,轉身要走。

這幫人不僅要謀逆,還要改變政權,大昭百年傳下來的政權。

這些他都不在乎,可他們做這些利用的是什麽?

是父親的清白,母親的尊嚴,還有先帝的堅持。

他們詆毀了上一代所有的苦心,甚至將他的出生弄的不倫不類,簡直荒謬!

欽天監追上來,還想繼續說,被顧辭初冷冷打斷:“夠了!”

他放空腦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警告他們:“今日之事我只當什麽都沒聽見,叔叔伯伯們還是將這些糊塗心思收起來,否則父親在地下知道了,會寒心的。”

“沒有法子了!”肖太尉連臉上的胡子都在顫抖,他像是氣急,又像是害怕,他道:“若不是窮途末路,誰願意走這條路?若是你再這樣放任自己,放任大昭,地下的老顧才寒心。”

顧辭初心中波濤洶湧。

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吶喊,在向他求救,他走近一看,那就是風雨飄搖的大昭,還有大昭之中正水深火熱的子民。

他有解法,最好的解法,叫元疏桐,正在他府裏種花養鳥,打算以後陪他看潮起潮落。

這幫人謀逆?

真正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就是他顧辭初。

他在她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叫她放棄了天下,選了自己。

他仿佛看見,父親盛怒失望的眼神,還有他的桐桐,她的某一個影子,正用鑿子一樣的眼神淩遲他。

天地昏暗,淒風苦雨。

屋頂的元疏桐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她只見顧辭初一瘸一拐、失了魂一般,慢慢走出屋子。

大人就算不同意,也不至於如此失魂落魄啊。

元疏桐抓起一片瓦蓋上,翻個身回憶了一下方才這幫人的談話,確定自己都記下了,對一旁的洛盈袖說:“得,你趕緊帶我下去,我們家大人要回府了。”

洛盈袖撇撇嘴,對於元疏桐只顧自己聽不讓她聽的做法很不滿意。

後來洛盈袖帶著元疏桐神不知鬼不覺的出了高府,道了一句後會有期,便一陣煙似的飛走了。

可憐了元疏桐,瘋狂跑了一個時辰,終於趕在顧辭初回府前回到泠泠院。

魏鸞、琦瑤她們正打掃亭子,見元疏桐從外頭回來,開心的揮手打招呼。

元疏桐趕著回去給主子發消息,本沒心思同她們閑聊,誰知道聰明的琦瑤突然奇怪地問:“湉湉你是時候出去的?”

這話倒提醒了每日清早負責掃大門的魏鸞,她明明記得,今日大人是獨自一人去高府赴的約,為啥這個點湉湉回來了?

元疏桐在心底深深的嘆口氣,心想女人真是可怕的動物,她們擁有神一般的直覺,以及通過細枝末節勘破整個世界的能力。

她掛著笑改變回屋的方向,湊過去道:“出門比較早,剛剛回來,去集市溜了一圈,吃了好多糖葫蘆,撐死我了。”

魏鸞像發現了什麽天大的秘密:“哦——曠工?”

很好,註意力被成功轉移,元疏桐連忙擺手:“哪裏有啊,我的活兒時間比較靈活,大人不在,我也不用去書房端茶送水的,閑著也是閑著。”

姑娘們一陣嬉笑,完全不吃元疏桐這套,鬧著要向老管家告密,在賬上好好記她一筆。

聊著聊著,畫風就開始歪了。

魏鸞瞄了元疏桐一眼,裝模作樣的說:“咱可比不上湉湉了,人家連名字都是大人取的,扣點錢算什麽?”

先前琦瑤氣了元疏桐一陣,小姑娘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如今雖忘了那樁事兒,但聽出魏鸞話裏意思,也跟著鬧她,笑道:“說是同一天入府的,湉湉都升到大人跟前兒了,咱還在後院掃地,當初說好的,茍富貴!勿相忘!”

元疏桐插著腰,禁不住她們鬧,擡腳要走,又被這幫不安分的姑娘拉扯回來。

魏鸞昂著下巴哄她:“還裝還裝,不知羞,如今一個顧府,誰不知道大人對咱們湉湉情深義重?”

元疏桐只當她們玩笑開的停不下來,順著這話跟她們杠:“天地良心,大人一門心思對著宮裏那位,才不會瞧上我。”

琦瑤歪著腦袋,有些不服氣:“我們絕不會看錯的。”

“我不相信。”杠的她們沒話說,元疏桐得意洋洋,顛顛兒的往回走。

“那要怎樣你才信呢?”琦瑤和一幫小姑娘追上她的腳步。

元疏桐兩眼朝天一轉,想了一下,道:“要是大人能把送去高府的那兩箱子寶貝帶回來,我就信。”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禮?

再說了,顧辭初要是真帶回來,一定是發現她縮進去的那個箱子空了,必定拿她問罪,然到現下也沒個動靜,想來是蒙混過關了。

一幫小姑娘聽了元疏桐的話,都覺得她在為難人,正打算表示一下不服氣的心理,老遠的老管家張羅著兩三個小廝緩緩往這邊移動。

一見著她們,趕緊招手:“來來來,快過來幫忙,也不知怎的,大人將帶去的賀禮又帶回來了,說是有個寶貝跑了。”

☆、23.辭官(上)

傍晚,元疏桐照舊例給顧辭初送茶去,進門前念了三遍菩薩顯靈。

顧辭初就坐在一張小案邊,手裏正執著白棋,眼睛盯著錯綜覆雜的一盤棋發呆。

元疏桐見他心不在焉,躡手躡腳的過去,躲避著身子,伸出一只手夠著將茶盞移到桌上,心裏默默地祈禱——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大功告成!元疏桐轉身要遛。

“怎麽樣,高府一日游有意思嗎?”不知什麽時候,顧辭初的白棋已經落子,手裏換了黑子,頭都沒擡。

元疏桐眼皮一跳,完了。

菩薩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她小步跑過去,對著顧辭初仰頭一樂,道:“大人,那天……我夢游了,一醒過來就在箱子裏,我還奇怪呢。”

顧辭初甩給她一個清雋的側臉,沒有陪她扯皮的意思。

元疏桐偷偷瞧見他微勾的嘴角,終是放下心來。

只聽他道:“那湉湉你以後再夢游的話,記得少同琦瑤打賭。”

一口氣沒上來,元疏桐差點抽過去,側頭瞄了一眼顧辭初,手忙腳亂的走到書桌前,管他三七二十一,想裝模作樣的整理一下,結果顧辭初的書桌整潔的令人發指,於是她只好更加裝模作樣的將東西弄亂,然後再整理一遍。

她偏頭,裝作聽不懂顧辭初的話:“聽說,西淩國的使臣已經到了金陵,就等陛下召見了。”

顧辭初知道她的心思,沒理她。

元疏桐只好自顧自往下說,越聊越來勁:“有傳聞說,這回來的使者是西淩的大人物,四十多,肩寬腿長,老帥哥一枚。”

一句話戛然而止,元疏桐盯著手上那封‘辭官書’,呆住了。

“大人,你,要辭官?”元疏桐知道,這樣隨意翻別人的東西,看到了還問出來是件非常不禮貌的事情,但她現在顧不得那麽多了。

如果顧辭初辭官,那麽就意味著他對於主子來說再沒有任何價值,自己很有可能會被安排到新的大人府上,繼續幹本行。

雖然她是個業績很差的細作,但……真的不想離開,她想陪在大人身邊,一直陪著。

除了那臉都沒見過的主子,顧辭初是她所有的經歷和記憶,他是個好人,一個明明知道她居心不良還對她好的人。

元疏桐很清楚,像顧辭初這樣官場上摸爬滾打的人精,許多事情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對於她的諸多疑點,顧辭初一直閉口不談,但私底下應該都摸清楚了。

“嗯。”對於那頭一臉苦大仇深的元疏桐,顧辭初回答得很痛快,他依舊有條不紊的與自己對弈。

對於顧辭初的淡定,元疏桐很無奈,她認認真真的整理好辭官書,堆在那一眾書海中,又問他:“辭了官,你要遣散府裏的下人嗎?”

“嗯。”

元疏桐急得撓頭,隨手放好最後一本書,依照規矩退下,倏而,她回頭,抿唇,用視死如歸的眼神掃向顧辭初:“你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嗯。”

窗外的陽光斜斜的灑落在顧辭初的臉上,那眉那眼,清俊雋永,像是丹青畫師最得意的一筆。

元疏桐聽見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她知道自己因端茶送水不再細滑的雙手在顫抖。

她的眼淚忽然不受控制,似決堤江水。

她弄不明白,這淚水的根源在哪裏,要追溯到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她只想哭。

好像這句話,好像這個‘嗯’她等了很多很多年。

她忽然鼓足勇氣,沖過去,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一把揪著顧辭初的領子,眼睛定定的看著他:“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從前,就是我還沒來顧府的從前,你告訴我……”

她的多少無禮都沒有引起這個男人的怒火,顧辭初先蹙眉,之後又緩緩松開,他露出如水般的溫柔的笑,微涼的右手輕輕撫上元疏桐的右頰:“乖。”

後來那盤棋顧辭初再也沒下下去。

金陵顧國師辭官,鹹寧女皇雷霆大怒。

是夜,顧府的門突然被一陣馬蹄狠狠撞破,馬上那人劍眉星目,眼角已生老態,身材精幹,身手比年少之人要靈敏數倍,粗糲的手上一道延至臂膀的刀疤,像只細蛇。

府裏的下人聽了動靜都跑出來看,老管家連鞋都沒來得及換,赤腳跪下,喘著氣兒道:“奴才不知秦國士突來顧府,罪該萬死。”

那男人冷哼一聲,眉眼越發淩厲,一下子從馬上跳下來,二話沒說,直接往裏臥走。

元疏桐只在人群夾縫中瞧了兩眼熱鬧便打算回去睡覺,畢竟她跟著顧辭初,連女皇陛下都見過,這些個七七八八的,她早就沒啥激動的感覺了。

事實證明,半夜來敲門的……半夜來闖門的,都讓人很激動。

元疏桐瞧見門外老管家一邊躑躅一邊絮叨,急得火燒眉毛一樣。

“什麽人啊,急成這樣?”

老管家急得跺腳:“大人近日來的舉動必是傳到秦國士耳朵裏了,這可怎麽辦……”

“秦四忠?”元疏桐想起前幾日顧辭初給她的《四忠傳記》,對這個人還是有些印象的。

——畢竟那本書裏繁瑣的修辭和沒完沒了的抒情背的她簡直想一死了之。

“四忠先生可是個火爆脾氣,這世上除了陛下,沒有第二個人敢挑戰他的威嚴了……”老管家還是念叨個沒完,元疏桐望望外頭低垂的夜幕,突然非常神氣的笑了一下。

秦四忠闖進來的時候顧辭初正在看書,他一擡頭,瞧見自己老師來了,還有些懵。

隨即,他就反應過來,他自然地將書反扣在桌上,起身作揖:“先生。”

這話才出口一個字,秦四忠一巴掌招呼過來,打的顧辭初退了兩步,嘴角一行鮮血緩緩躺淌下,他低頭沈默著,跪在地上挺直了腰脊。

秦四忠吼的門外偷聽的元疏桐耳朵生疼。

“行啊顧辭初,長出息了你!”秦四忠插著腰氣的來回踱步,指著顧辭初鼻子罵:“要早知道你給我來這麽一出,當初我就不該讓你和元疏桐坐一張桌子!怎麽著?你想學她啊?胸無大志、散散漫漫、每天就想著混吃等死了?”

門外的元疏桐揉揉鼻子,想要打個噴嚏。

奇怪了,最近也沒受涼啊……

顧辭初還是不說話,甚至連神情都十分冷漠。

“我告訴你,你給我老老實實滾回去做國師,元疏桐那小兔崽子如今是反了天了,右相一派獨大,你要再跑嘍,那這大昭還要不要了?”想起元疏桐秦四忠火氣就蹭蹭往上漲,差點沒燒到眉毛:“早知道當初還不如讓你從了她,如今也沒有徐巖那小子的什麽事兒了,這下可好,前朝他爹折騰,後宮他折騰,這倆活寶折騰來折騰去,咱誰也插不上手!”

談及此,顧辭初頭低的更厲害了,眸子流轉到另一邊的地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那點兒糊塗心思能瞞得過我,別人看不出來我還能不知道?別一激動,改明兒鹹寧就真添你這麽個男妃,不準!絕對不準!”秦四忠已經忘了他上一句說了啥:

“我告訴你,你可不能跟你爹犯同樣的渾,有些情感,需快刀斬亂麻,她要是當不好這個皇帝,有的是人在後頭等著,你要麽就聯名上書,把她從那位子上趕下來,要麽,大昭完了,你以死謝罪!”

“學生要辭官。”秦四忠的話他好像半點兒也沒聽進去,今日擺明了是要和他杠到底了。

得了這話,秦四忠怒目圓睜,那火下一刻就能燒的這小小書房昏天黑地,他從腰間抽出一把銀光閃閃的長鞭,這是先帝賜給他的,說是元疏桐不聽話,就往死裏抽,他從前雖看不慣那丫頭在學業上的作風,但私底下作為一個長輩,卻覺的她十分討喜,嘴甜兒還開朗,長的粉瓷娃娃似的,寵著還來不及,哪裏舍得打。

不曾想,到了最後,竟然要用在顧辭初這個得意門生上。

一鞭子下去,顧辭初輪廓分明的右頰上迅速出現一道血痕,一直穿過白暫的頸子延伸至胸膛,這鞭子裏頭纏著銀絲,力重卻不會使皮肉發炎。

秦四忠像是有意,盯著抽過的地方打,直打的那塊兒血肉模糊,簡直觸目驚心。

門外的元疏桐緊緊攥著拳頭,她不許別人這麽欺負大人……誰也不行!

一下子沖進來,像頭蠻牛,悶頭推搡,竟將秦四忠推的倒退幾步,撞在墻上。

她抱著昏昏沈沈的顧辭初,回頭對秦四忠喊:“你自己老光棍一個還不許別人談談戀愛喝喝小酒辭辭官回家享享福,你什麽心理?報覆世界啊!”

這下秦四忠徹底懵圈了。

這人……元疏桐?

顧辭初見她來了,登時急了,方才拋頭顱灑熱血的精神早蔫了,眸中閃爍著一簇簇小火苗:“誰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元疏桐脖子一梗,學著方才秦四忠的樣子指著他的鼻子,氣場爆表底氣十足:“我告訴你,這人,我的!你再動一下試試!”

☆、24.辭官(下)

後來顧辭初又挨了兩下,因為差點打到元疏桐,他急的俯首向秦四忠認錯了。

日上三竿,元疏桐托著藥去她家大人裏臥,剛推門,顧辭初半裸的身體便沖進眼簾,那肩那腰,她瞪著眼睛直咽口水。

顧辭初則驚慌失措的背過身,扯下衣架上的外衫,隨意披上,微微側過頭,耳根通紅,眼神閃爍:“誰讓你進來的。”

這話在元疏桐耳朵裏就是欲拒還迎的嗔怒,她一點兒都不怕,大大方方的進來,放下藥道:“我自己進來的。”

類似於這種問題早在前幾日秦四忠鞭撻顧辭初,而她突然闖入時,顧辭初問過,她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說‘我怎樣怎樣我如何如何’,全然沒有丫鬟對主子的規矩。

果不其然,顧辭初因窘的緊,跟後頭真有些惱。

元疏桐沒頭沒尾的冒出來一句:“我就是仗著大人你喜歡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笑成月牙彎兒,頭微微昂著,那神氣活現的模樣同當初做女皇時如出一轍,瞧的顧辭初呆了呆,旋即臉一紅,轉頭不再看她。

元疏桐擺好了藥,湊過來,顧辭初溫馴的坐在床沿,讓她給自己上藥。

他細細的觀察元疏桐的模樣,明眸皓齒,膚白若雪,笑起來純真的像出水的清蓮,這樣溫婉的面相,一點兒也不適合女皇的金釵華服、濃妝艷抹。

他又想,怎麽就瞧上她了呢?

若說艷殺四方、絕冠天下,南唐那位攝政王首當其沖。

若說智勇無雙、巾幗英雄,西淩的哥舒女官當仁不讓。

當初第一次見的時候,明明就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怎麽就你儂我儂、欲罷不能了呢?

正楞神,胸口一涼,顧辭初的衣裳被元疏桐突然扯開,大片胸膛一覽無遺,鬧的他措不及防:“你……”

元疏桐沿著長長的鞭痕上藥,自然就要扒開他衣裳,她自己沒有非分之想,扒衣裳扒的越發理直氣壯,她不明所以的擡頭看顧辭初,顧辭初哭笑不得,只好放開遮羞的手。

“大人,你是我見過的,最傻的人了。”元疏桐忽然沈默了,良久,輕聲說:“你明明可以不這樣活的。”

顧辭初露出清淺的笑意,不語。

“你不是喜歡女皇嗎?怎麽又變成了我呢?”元疏桐倏而擡頭,定定的看著顧辭初深邃的眸,略帶自嘲的換了種說法:“還是說你只是得不到正版,而喜歡這張一模一樣的臉。”

顧辭初不知道怎麽回答她。

是,他自私。

他就是想要得到元疏桐,做夢都想。

他不僅要得到她,還要變成她的唯一,更不允許她納一個男妃,若是她敢在別人那裏過夜,他一定會沖進去活剮了那男人。

他會因為她是女皇而被逼得發瘋。

所以從前他百般拒絕她,私心裏有這個理由在。

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他與她之間終於有了轉機。

就算自私不堪,就算逆天而行,他也要牢牢抓住這個機會。

就像蘄城那位風公子所說——人活一輩子,什麽都無所謂,只是不能辜負了自己。

等不到顧辭初的答案,元疏桐心裏默認了自己猜測的那種,聳肩一笑,了然。

“其實有時候我想,也許大人你真的有些喜歡我呢,哦,喜歡王湉湉。”喜歡的是王湉湉而不是鹹寧女皇的臉。她頓了頓,繼續說:“因為大人突然放蕩不羈,突然辭官,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看起來很像是為了我。”

顧辭初蹙眉,看來她是誤會了,張口想要解釋清楚,背上又是一涼,元疏桐鉆到他背後繼續上藥:“大人,有的時候,我真的好羨慕女皇陛下,同樣一張臉,長在她身上是高貴,是權力,是理所應當,是為所欲為。可長在我臉上,就是假貨、卑微、褻瀆,甚至危及生命,她什麽都有,卻依舊掠奪,而我什麽都沒有,卻連爭取的資格也沒有,”

這話自她口中說出來,非常的平淡自然,沒有一絲怨懟,一絲憤懣,元疏桐只是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所有的淚水都流到了心裏,她哭不出來:“我知道,人生來就註定了三六九等,我認命。”

“——咳咳咳”顧辭初突然猛烈的咳嗽起來,臉上迅速竄起一片不健康的紅,他只覺的桐桐說的每個字都想鋼針,自他的耳朵一直穿進心肺,他現在五臟六腑都在出血,若不咳出來,就會活活憋死。

那一刻,顧辭初突然意識到,他的自私已經殺死了從前神采奕奕的元疏桐,他們愛情的代價是鹹寧女皇所有的驕傲與尊嚴。

他到底該怎麽做才能兩全……

大約又過了二十來天,批準顧辭初辭官的奏折終於下來了,顧辭初也沒耽擱,即刻吩咐老管家收拾東西,遣散下人,盡快搬回蘄城。

魏鸞、琦瑤這一波人除了元疏桐幸免於難,其餘的全部都被遣退。

眾人都是哭哭啼啼的,只有琦瑤笑嘻嘻的跑過來對元疏桐說,我就說大人對你不一般,你還不承認。

元疏桐苦笑,心下懟她:哪是對我不一般,是對鹹寧女皇這張臉不一般。

這一路走的倒十分順暢,元疏桐耐不住寂寞,無法無天的鉆進顧辭初的轎子裏,同他嬉鬧,然後神秘兮兮的從領子裏掏出一本書,一邊火氣沖天的翻頁一邊念念叨叨的罵。

——所以女主就勾引男二了?

——男主就這麽篡位了?

——那個江湖門派不是被一鍋端了嗎?怎麽又蹦出來了?

——寫的什麽破東西!

這成功引起顧辭初鮮少出現的好奇心,他瞄了一眼,那書的名字叫《國師,朕要娶你》,不知為何,憶起前些日子他在蘄城遇到的黑衣男人,便隨口問:“這是那萬惡的隱裳為玉所寫?”

元疏桐眼睛一亮,道:“大人料事如神,據說有系列篇,等一會兒咱們定了客棧後就去附近的書館找找看。”

顧辭初點點頭,不置可否。

這是家小書館,門匾上四個大字——博古通今

別看地方小,裏頭人來人往的生意好的不得了,元疏桐拉著顧辭初往裏走,顧辭初沒辦法,只好依著她。

說實話這些書顧辭初基本上都看過,沒看過的大多是話本志怪野史這一類,秦四忠教的學生都有博覽群書的要求,從前也只有一個元疏桐沒達標。

於是他就安靜的坐在公用的長椅長桌上,百無聊賴的等著元疏桐過完幹癮回來找他。

忽的,對面那位看起來呼呼大睡的白衣男子慢悠悠對他說:“好久不見,顧兄。”

這聲音富貴華麗,語帶三分笑,他應該在哪裏聽過。

果不其然,九重宮紗、白衣勝雪,顧辭初連忙作揖:“風兄,好巧。”

那廂元疏桐抱著《國師,朕要娶你》直沖話本區域,照著書面扉頁的模子找系列篇,找來找去,找了兩圈,楞是沒找著。

於是她隨便抽出來一本,靠在櫃子邊看。

這書看起來有點老舊,扉頁上是一句詩——三千繁華終成空。

翻開來,第一面是兩個男人赤身裸、體的彩色丹青,筆法柔和、活靈活現。

開頭寫到:

姚黃魏紫、紅袖添香。

功名利祿,如畫江山。

他於他,是百首唱不完的新詞。

他於他,是三千繁華終成空。

元疏桐一楞,這話本裏的主角是兩個男人?

我去,還能這麽玩兒……

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元疏桐開始忘我的欣賞這一出“兩個男人抵死糾纏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大戲。

忽的,她聽見身後有個漂亮的聲音揚起來,略帶些不確定:“你有沒有覺的,這裏頭青衫和白衣有些眼熟?”

元疏桐仔細想了一下,忽然發覺,這話本中的青衫男子也是豐神俊朗、身姿如松,也是才思敏捷、兩袖清風,也是如水溫柔,也是清冷疏離。

這不就是她家大人嘛!

她驚喜的回頭,想瞧瞧這位高人是何方神聖,入眼的是墨衣紋花、冰清玉骨,這女子唇上朱紅,生的秀麗無雙,元疏桐指著白衣興沖沖的問:“那這個呢,我實在想不起來。”

“你想知道啊?”

元疏桐連忙點頭。

女子湊過來,與她咬耳朵:“這個像慕容山莊那位喪心病狂的莊主。”

元疏桐被她唬的一楞一楞的,猜想這女子既然連什麽莊主盟主的都知道,肯定也知道江湖上那些事兒,從腰間抽出《國師,朕要娶你》,試圖討好:“姑娘,我把這書送給你,你賣我一個消息如何?”

女子先是睥睨她一眼,眼神一閃,忙抽過那書,急切地翻了兩頁:“這不是我要找的系列篇嗎?你怎麽會有?”

元疏桐一怔。

所以說這女子手裏有她要找的另一本系列篇?

還沒開口,那女子不知從哪兒弄出來一本扉頁與《國師,朕技術很好》一模一樣的書,道:“換不換?”

那書上七個大字——本護法也不想綠

“換!”元疏桐接過來,二人背靠著背,一起罵隱裳為玉那廝,交流讀書心得。

“我叫王湉湉,你呢?”

“方苡墨。”方苡墨回答的十分簡短。

“方姑娘,不瞞你說,我真的是受不了隱裳為玉這老大媽了,那書寫的,要麽沒人看,要麽看完了想罵人,寫的還話癆無比,我都不知道我怎麽看下來的,簡直恐怖。”

“據說《國師,朕要娶你》後面還有系列篇,這女人是要報覆世界吧。”

“約好了啊,萬一咱倆弄到的不是同一本,飛鴿給個信兒,到時候換著看。”

“剛剛你想知道什麽?”

“你知不知道,什麽人腰間隨身別一塊墨色玉髓,形如狼。”

☆、25.老宅日常(上)

元疏桐在床上滾了兩個時辰,怎麽也睡不著,她猜想,應該是下午在‘博古通今’書館裏喝多了茶,現下有點難受。

原來自己對茶不太耐受……

她發現這個問題發現的為時已晚,加之下午方苡墨同她說的話一直在腦子裏盤旋,擾的她華麗麗的失眠了。

“唉~”元疏桐深深的嘆口氣,幹脆爬起來,盤腿坐在床上,托著腦袋深思。

天狼堡?

這鬼地方她聽都沒聽過。

她到底是怎麽就成了其中的一員呢?

在這之前呢?她又是誰?

腦袋裏一片空白,元疏桐揉著頭十分喪氣,結果隔壁突然床來一聲巨響,跟後頭便是叫人浮想聯翩的呻、吟和喘息,且那對璧人感情似乎非常好,整整半個時辰,不停地移換地界,使得那聲音忽遠忽近,忽大忽小,一來二去,元疏桐簡直要被逼瘋了。

“哎喲俺的親娘嘞!”元疏桐一股腦蹦起來,裹著被子敲響了對面的門。

顧辭初的廂房就在她對面,相比之下,她家大人這間的隔音效果要好很多。

顧辭初一開門,就看見眼下一片青黑的元疏桐,裹著一床厚厚的棉被可憐兮兮的站在門口,他失笑,問:“怎麽了?”

元疏桐苦著小臉兒,避重就輕道:“晌午茶喝多了,睡不著。”

顧辭初太了解元疏桐了,說了她兩句喝茶也不知道節制,轉頭吩咐了小二上了醬豬蹄和幹牛肉給她做夜宵。

元疏桐毫不客氣的啃起豬蹄,吃著吃著,筷子也不要了,牛肉也是上手抓,狼吞虎咽的,臉糊的像個花貓。

顧辭初記的,從前她也是這樣,別的女孩子吃東西總是淺嘗輒止,一來為了彰顯自己吃的少,二來怕長胖,只有她不一樣,上頓吃下頓吃,一天吃五頓,吃起來毫無美感,人家問她怎麽這樣,她理直氣壯,稱自己是儲君,就算吃成胖子也照樣有三千佳麗。

可惜她就有這麽個狂吃不胖叫人羨艷的身體,太醫院那邊的解釋是天生體質不好,就是要往死裏吃才能健康長壽。

元疏桐包了一嘴,含含糊糊的說:“大人,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是奸細。”

“奧。”顧辭初替她擦擦嘴,讓她慢點吃。

元疏桐有點不高興,舉著豬蹄再三聲明:“我真的是個奸細。”

“我知道了。”顧辭初表示自己不聾。

元疏桐癟癟嘴,繼續大吃特吃,忽的,她又道:“之前在紅袖招的時候,你是不是跟我親嘴兒來著?”

顧辭初一怔,隨即眨了眨藏著星星的眸子,十分無辜的搖了搖頭。

元疏桐撓頭:“我也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拉到唄,元疏桐直接翻過這茬,直入主題:“大人,咱們查查天狼堡吧。”

顧辭初知道,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了。

如果有一天,元疏桐真的知曉這一切,還會乖乖留在蘄城嗎?或者說,為了他,放棄一切。

答案顯而易見。

她自那日上朝起就變了,變的更像一個女皇,她的野心已不再是一個顧辭初而已。

顧辭初忽然將元疏桐拉過來,讓她坐在他腿上,就這麽抱著她,神色淒然,一句話也不說。

回到蘄城老宅前,顧辭初一直憂心母親因為他辭官而大發雷霆,故而連金創藥都備好了,就等著回去負荊請罪。

誰知道他一回來,老夫人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詢問小廝,小廝扯著臉笑,說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大人,您進去了就知道了。”

這話鬧的顧辭初以為他母親又是舊疾覆發了,腳底生風的帶著元疏桐進了內臥。

一身翡翠綠衫子襯的老夫人更加富貴莊重,她正春風滿面的同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女人喝茶聊天,二人說的不亦樂乎。

坐她對面的女人身材有些發福,穿的艷麗俗氣,頭上還別著一朵碩大的牡丹,笑的十分油膩:

“顧老夫人,您放心,我給您找的,那都是蘄城最好的。”

二人寒暄了半天,顧老夫人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兒子站在門口許久了,連忙沖他招手:“來來來,快給趙媽看看,我兒子,怎麽樣?帥吧?”

趙媽上下打量了顧辭初一陣,笑的臉上又堆起三層褶子,對著老夫人伸出大拇指:“老夫人真是好福氣,您兒子這條件,絕對沒問題!”

這話聽的老夫人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攏嘴。

元疏桐湊過去,小聲提醒顧辭初:“大人,他們好像要給你相親。”

顧辭初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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