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午餐之後有三個感受湧上了我心頭的。

其一，和阿桑在一起時，開房沒錢時覺得很糟糕，事後挫敗感很強，今天樂雯婕幫我買單時，這種令我感到無地自容的感覺又回來了。

其二，如果沒有新的經濟來源能顯著提高我的收入，這樣讓我內心覺得尷尬的吃飯場合，我最好別去，只要我自己覺得某些場合需要尊嚴，我是那種會把尊嚴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人。

其三，在我面對樂雯婕的時候，感覺又有了一種大三上花卉欣賞課時的感覺，吹氣如蘭，如沐春風。我曾以為那是一種錯覺，以前追求過她未果，現在兩人仍然能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不知道是不是一種緣分。

我從代嘉諾這邊得到消息，她和時間兩人的關系並沒有斷開，只是依然是異地戀，維持著我當初放棄時的那種狀態，這些信息讓我拿捏不住，無法判斷是不是應該完成我未竟的追求。我開始找機會和樂雯婕說話，借此維持和她的聯系，可她對我還是若即若離，把我當成一個有點特殊的好朋友，但是並不願意輕易和我拉近距離。

有幾次趁她晚上加班，我借口幫她買晚飯，帶了麥當勞的外賣送過去，就為見她一面，之後那天晚上會睡得格外香甜。有次送外賣過去，看到她穿著薄紗裙，踩著高跟鞋出現在我面前，唇紅齒白的對我笑著。想起了那著名的“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我覺得樂雯婕越來越有女人味，不再是當時在擺攤時那個假小子了。

而我像什麽呢，周星馳《破壞之王》裏的外賣小子何金銀嗎？想到這裏，我立刻就打消了以後再給她送外賣的念頭。

而代嘉諾給我帶來的另一個消息是，她要去雲南支教一年。對於這個寫過書，出過版，有俠女情結的姑娘來說，行走天涯，匡扶社稷，這些都不算什麽。她臨走前組織了一次聚餐，席間又遇見了那些老朋友，感覺很多事情變了，卻又感覺什麽都沒變。

八卦新聞永遠是傳的最快的，處於八卦中心的人，也最受矚目。有人告訴我，“你知道嗎，你以前的女朋友阿桑，後來和你的朋友好了。”我多嘴問了一句你怎麽知道的，對方神秘兮兮的給我列了許多證據，就再也不肯多說了。我半信半疑，我和阿桑分手那麽久了，早就不去想那些事情了，今天給我說了這麽一句，我心裏多麽郁悶。

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那段時間前前後後的事情都過了一遍，前因後果串起來，不免愕然。我一直愧疚沒有好好珍惜這段感情，沒有盡全力，心存愧疚，到今天卻發現原來我也算是受害者。於是乎胸中一口惡氣四處游蕩無處發洩，只能跑到論壇上發了個不指名道姓的帖子，意思是我居然到現在才知道當時發生過的一些事情，這種被人瞞住的感覺讓人心塞。

很多人看了不明所以，都不痛不癢的回了幾句，我又不願意挑明，看了回覆反而更郁悶了。直到李詩文回了我一句，“真相殺人。”

我的憤懣瞬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知道真相後除了自己不痛快，又能如何，真相殺人，被殺的那個人只能是自己。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真相，恐怕未必能和我朋友保持那麽友好的關系。事情過去了那麽久，現在不管什麽結果，我都應該能平淡的接受了。

她做了她覺得對的選擇，我只好祝福她真的對了，若幹年後可能我會感謝她的不嫁之恩，願往後永不相見。

回頭又看了一眼李詩文簡短到極致的回覆，她應該早就知道的。我想那些能把秘密憋在心裏的人，忍得住不傾吐，一定很辛苦。既然大家隱瞞的初衷是為了我好，我也就卻之不恭，沒有必要再多問過去的是非。

兩年前為了表彰退休的網管和版主，對論壇的貢獻，Gins親自拍板，設立了特殊永久會員這個頭銜。像Guru、李賢這些第一批的網管，還有我們這些早期的版主，都獲得了這個榮譽。所以，獲得特殊永久會員這個身份，在一開始就被設立為一個鼓勵管理者用心做事的激勵政策。

大多網友都會覬覦虛擬成就和榮譽，很快有人提議，永久會員這個稱號，可以用來賣。決策者們一拍即合，於是這又成了論壇的一個收入來源。

於是乎，論壇裏有了這兩個稱號，永久會員和特殊永久會員。前者需要投入人民幣，而且還不被後者用正眼瞧，後者靠著資歷認為自己沒有銅臭味。資歷放在哪裏從來都是個大麻煩，哪怕前人種了再多的樹，後來者很少會覺得前任有理所應當的資歷，反而會覺得是對後來者大展拳腳的桎梏。

這些情緒如同暗流湧動，早晚會有激化的那一天。

某次因為管理觀念不同，某些版主被特殊永久會員說教了幾句，一時沒控制住發了貼，把這事放在了臺面上。放在一年前，估計根本不會有人搭理，那時論壇上一言九鼎的人物，都是現在的是特殊永久會員，網友們都是以崇拜的眼神看著他們一路走向巔峰的。而那時的網管們，也是這些老人們一手提拔的，有知遇之恩。但今時不同往日，特殊永久會員早就淡出，無意爭鋒，新來的網友們只通過以前的片段一窺昔日風采，並未對這些人有多少敬仰之情。現在的網管已經換了幾屆，對一二代網管處理事情的原則已經沒有人任何認同感。

正是這次爆發，讓最早在論壇上嬉笑打罵的那一代人，再次走到了一起，早已被灌水充斥的論壇，也戲劇性的充斥著高質量的論戰之風。這是一群從一進學校開始就在論壇上成長的人，畢竟多吃了幾年的飯，聲勢上完全壓過了挑釁者。

但這都沒用，時代變了，一頂倚老賣老的帽子，就可以輕易的把一切優勢打壓。得不到現任網管的支持，也沒有群眾輿論的擁護，特殊永久會員在這場爭執中漸落下風。

這時，一位名為沙茶的版主，也就是那個站出來挑戰權威的人，走到了臺前，毫無意外成了我們的眼中釘。

有手段豐富的網友通過查用戶資料，發現沙茶的IP地址居然和我一樣。甚至還有人懷疑我就是那個沙茶，我也被大家的質問搞得百口莫辯。好在我雖然不怎麽出色，但坦蕩蕩做人的牌子還是沒坍掉，大家聽了我列舉的不在場證明和一系列時間證據後，還是相信我的人格沒有破產。

我卻因為IP相同的巧合，想到了同在一個辦公室的DM，他也和我一樣都是來自上S大，而且聽他說起過也是版主，我不由懷疑他就是沙茶。但是發生爭論事件到現在的一個多星期時間裏，我們在一起時從來沒有聽見過他說起這事，要真是他，嘴巴還不是一般的緊，這樣的人輕易不會露出馬腳的。

在辦公室裏，我和胖子的位置與DM相對，我想在看到沙茶在和我們唇槍舌戰的時候，找個借口跑到他對面，看看是否在論壇上做些什麽事情，以坐實我的猜測。

好幾次我這樣跑到他後面，卻看到他在很認真的幹活，難道我猜錯了？但我對自己的直覺還是很自信的，我始終覺得DM和沙茶一定有關系。

我悄悄和胖子說了這事，希望下次在合適的時機，能由胖子出面繞到他背後去看，胖子聽完很莫名的興奮，覺得這個任務和他扮演的角色很刺激，於是欣然領命。他的期待遠大於我的預期，沒過幾分鐘就問我能去看了嗎，我說你也太高看DM了。和我們這幫老江湖玩饒舌，以他的反應速度完全應付不下來。好在不是即時搶答，DM可以靠多花點時間，旁征博引，引經據典來彌補應激上的劣勢。

終於對方又開始新一輪的爭論了，我朝胖子使了個眼色，他像是憋了很久一樣，站起身，提了提褲帶，他的褲帶雖不像領導人那樣到了胸部，但是也遠離臍部。他若無其事的繞到DM他們那一排，DM對他沒有絲毫防備，還在全神貫註的回覆我們，這一切盡收胖子眼底。

胖子過了一會喜滋滋的坐回來和我說，“就是他了，他和你在一樣的界面上回覆。”胖子天天看我泡論壇，見慣了這個回覆的操作畫面。

“胖子，好樣的！”我笑著對他說。又偷偷看了一眼仍在找耳撓腮回覆我們的DM，心中暗想，就這點風險意識，小樣還想和我玩潛伏，分分秒秒把你揪出來。

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經被我揪出來了，見了我還是像沒事一樣聊天開玩笑。網絡上有些人像瘋狗一樣的咬人，逮誰咬誰，主要還是因為覺得沒人能抓到住他，否則保證會彬彬有禮的讓人驚嘆於他的教養。

我之所以要查明誰是沙茶，其實沒打算通過我的手做一些什麽事情，只是要讓那些老朋友知道，我不可能是做哪些面上一套底下一套的事情，至於知道DM是沙茶，後續要怎麽做，自然有人會去跟進。

對於這次的爭執，Gins始終沒有表態，我們隱隱約約感覺他的立場並不站在我們這邊，但我們也相信，對於我們這些陪他一路走過四年的人，多少會有一點尊重和人性。

十月份的網聚，是所有論壇網友的節日。Gins授意現任網管，給我們每個特殊永久會員都發了一封私信，誠懇至深，希望我們相聚銀杏苑。相信收到信的時候，大家都認為肯定是要和我們一起談談最近發生的這些鬧劇，畢竟從我們角度看，鬧下去對論壇和我們這些支持者，兩敗俱傷，得不償失。唯一得利的自然是哪些宵小之輩，靠攻擊權威趁亂成名。

群裏大多數人都表態會去，於是我想我也不妨去看看。

我問樂雯婕，“十月份聚會，你去的對吧。我們公司距離這麽近，一起去吧。”

“好啊，”樂雯婕沒有任何反對意見，“我那天約了一個面試，可能會耽誤一會時間，要是一起去的話，你得等我。”

“當然願意等你了，”一聽她願意，我很開心，“你要去面試，打算換工作啦？”

“恩，有個不錯的機會，對方公司的主管打算約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館裏和我聊聊。”

“哦，好機會，別錯過。”我又為她有好的工作機會感到高興，又擔心她要是因為換工作而離開了人民廣場，可能就會等不到我重新崛起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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