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不怒自威的輔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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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軍訓的那場訓練我就自作主張一個人呆在寢室,聽著Walkerman裏周華健的歌,《朋友》、《讓我歡喜讓我憂》、《花心》,一遍又一遍的反覆。這些音像制品無疑都是盜版,我這種沒有經濟來源的學生,腦子裏壓根沒有版權意識。聽著這些歌就會想到高中時的快樂日子,只是過了短短的一個多月的時間,就發現腦海中那些原本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高中片段,已經慢慢淡去,想抓卻抓不住,搞得我一下午悵然若失。

不一會,室友們回來了,濤子一進來就向我報告進展。

“都幫你搞定了,小吳老師誇你敬業,打算把你樹為典型,囑咐你好好休息。另外,明晨你腳不好,以後送稿件的事情我和老師說了,我先臨時代替你一下。”

“別臨時了,你和老師再去說一下,直接給你了,永久性給你了!”

我看了眼濤子,啞然失笑,把我最不想幹的事情,當做請假的副產品接了去,我真的要好好感謝他。

其實真的要感謝濤子,除了請假和代替我當通訊員,他還為我塑造了一個恪職盡守,為了任務把腳踝扭成重傷的形象,同時還私底下告訴龍覓遙,千挑萬選挑了一篇他的文章送上去,直接導致龍覓遙來我寢室謝我,順便又把自己的練筆甩了發過來,這次接招和寒暄的人自然是換成濤子了。

送走龍老大,我心事落定,志得意滿,打算繼續躺著過會再去吃飯。濤子卻對我說,你也休想一直躺著,今天晚上所有人都要去一教階梯教室開大會聽報告。

吃過晚飯開始下大雨,我的腳不方便,室友們照顧我,就決定提早去。

我們到了階梯教室門口,發現連個人影都沒有,大門緊鎖,也沒人開門,於是就在門外邊天南地北的聊。

等了半個多小時,還有十分鐘就快開會了,還是只有我們幾個,我們懷疑是不是我們聽錯開會場所或者來錯地方了。那時沒有手機,無法找別人確認,只能幹等。

周圍除了一個清潔工,也沒人可以問了,想想清潔工在這邊應該也是熬過幾十個春秋的老人物了,算是見多識廣,於是濤子很客氣的問道,“阿姨,這裏是不是一教階梯教室啊?”

那個清潔工白了濤子一眼,說是。

濤子也沒計較為什麽清潔工會無端白自己一眼,說了聲謝謝,轉過頭來對我們說,“地方應該對啊,怎麽別人一個沒來呢?這麽沒有時間觀念,以後怎麽做事情。”

這時才有陸陸續續的人,從成群結伴遠處走來。

小吳老師也是一路小跑,拿著鑰匙趕緊開門,同時對著我們這邊說對不起,意思是讓我們久等了。

我們一行人跟著大部隊進了階梯教室,找空位坐下。濤子用手臂擠了我一下,道,“你看那阿姨真敬業,跟著進來了,估計要把講臺黑板什麽的都擦一遍吧。”

我感同身受的說,“大家都不容易,沒有一技之能,到了這年紀只能掃掃地了。”

濤子不住的點頭,“是啊,所以知識就是力量。”

阿哲道,“開學後用心讀書,以後多賺錢讓爸媽過上好日子,起碼不能讓他們到這年紀了還像這個阿姨,在外面出苦力掃垃圾。”

我看了一眼那個阿姨,臉色嚴峻,估計人都進來了,搞得地板上都是水漬,不怎麽好搞清潔吧。我空有一腔尊老的熱血,卻無力去幫忙,自己的腳踝腫的像饅頭,哪裏還有空管別人。

人都進來的差不多了,那個阿姨還沒走的意思,反而和小吳小金老師並肩站在一起,眼神越發犀利,讓我們幾個越看越不對。

於是接下去發生的事情讓我們目瞪口呆,寢室裏另外幾個人的表情也像是吃了屎一樣,大氣都不敢出。

小吳老師開口了,“各位同學,我和小金老師,軍訓後就要去讀研究生了,和大家一起這麽多日子,真的挺舍不得大家的。接下去馬上就要開學了,你們的輔導員,也是我們研究生的輔導員,就是現在我旁邊的岑梅老師,請大家歡迎。”

兩個輔導員帶頭鼓掌,底下從稀稀拉拉的拍手聲,到掌聲雷動,我們八人五雷轟頂,沒想到大名鼎鼎的岑梅,如此的其貌不揚,被我們錯認為環衛工人!我左顧右盼,幾乎所有人都是戰戰兢兢的,直到看到了曾怡綸,他一臉不屑地盯著老太,看起來神態自若,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

岑梅慢悠悠向前一步,小吳小金往後自動成為背景,她一開口就殺氣十足。

“底下同學都不要說話了,也不要鼓掌了,手多拍沒意思,把事情做好才是真的。說實話,我今天很生氣!”

岑梅表示,說好七點開會,她等了一個小時,都沒人來,經歷了軍訓的心新生,紀律性這麽差,她覺得很不可思議,說明大家一點都不重視。

鬼才信她等了一個小時,充其量二十分鐘,我們寢室八個人就是鐵一般的證明。她也知道自己亮出身份後,即時說自己在這裏等了一天,我們也不可能揭穿她,所以肆無忌憚的誇張。

話鋒一轉,她又捎帶著把我們表揚了一下,“當然今天雨下得很大,大家都不想出來,作為老師我也能理解。但就是這樣的雨天,仍然有八個同學,提早了半小時到,他們可以到,你們為什麽不可以到?”

不記名的被表揚是最無用的,一點價值都體現不出,還是有些幼稚的女生左顧右盼詢問是誰早到了,就好像問多了就有人告訴他們一樣。這一點和在初中高中老師不點名表揚時,那些急於知道誰是表揚對象的人所表現出的醜態一模一樣。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早到的同學裏,好像還有一個腳受傷了,這讓我很感動。”

還是有不少人知道我們寢室有個傷員的,這下就有同學知道受到表揚的是我們寢室了,不斷有羨慕和嫉妒的目光朝我們幾個人坐的方向暼來。

整個大會都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下開始和結束,唯一記住的就是那張臉,就是這個人,有能力操控著我們的生死。沒人敢不信她的實力,不服的話問問曾怡綸吧,再帥再牛都沒用,照樣整你沒商量。

晚上回到寢室,朱宏力神神秘秘地說自己帶了個很寶貴的消息回來,出於保護線人,他不方便告訴我們來源:就在軍訓結束後,學院將進行英語綜合能力考試,然後按照成績劃分英語上課時的班級。

對於朱宏力來說,這無異於晴空霹靂,聽他提過自己的英語不怎麽好,完全靠理科的一只腳走路進了大學,平時說到總分陽光燦爛,說到英語馬上晴轉多雲。

“不要著急嘛,大家基礎是有的,都是高考過來的,覆習個幾天就可以啦,沒事,睡覺睡覺。”我們寢室最安逸的就是仲遠了,英語他是很有把握。

其他人哪有他這麽篤定,不說阿力,就濤子和阿哲,據我所知就是困難戶,一聽這消息,都緊張的不得了,開始討論怎麽利用時間好好覆習一下。

我心止如水,說到英語水平,始終停留在懂的永遠不會忘,不懂的再學也不懂的程度,每次分數好壞,取決於卷子中不懂的知識點所占的比例。

我之所以沒他們那麽著急,因為認準了兩點。哪怕我考不及格,我這個大學生那是當定了,不可能因為所謂的摸底考成績不好,就把我退回去再讀高中吧。

第二點,按照考分劃分班級也不是沒有好處,那些漂亮的女生憑借姿色就可以過得很好,不會花太多力氣去讀書,特別是英語這門課還不怎麽容易。所以美女們很有可能在摸底考的大浪淘沙下,被劃分到了普通的班級裏,這樣對於同樣有很大可能被劃分到普通班級的我來說,應該是福音。

我們也達成一致,不會向外透露我們知道的這個消息,自己願意加油的自己偷偷覆習,沒這打算的就自己管自己逍遙。

軍訓最後一天終於來了,我沒有參加最後的閱兵式,晃晃悠悠直接來到了第一教學樓的大會堂,坐等總結大會。

岑梅這次是以主持人的身份,表揚了我們在軍訓時把努力刻苦,提到了不少令她記憶深刻的事情,譬如雨夜開會有八個同學提前到,譬如有個通訊員為了送稿結果受了傷。聽上去這些記憶都是和我有關,也都像是在表揚,但我卻一點喜悅的感覺都沒有。

接下來就是宣布各個班級的班長,其他四個班級的班長其實軍訓時就能看得出來,都是活躍分子,喜歡出點小風頭,跟在輔導員後面拍點小馬屁。譬如那個驕傲的曹國棟,就成了隔壁班級的班長,而濤子的美少女同學,因為也在同一個班級,所以估計以後是團支書的料。

我們班級的班長,原本估計是唐莫斯的,但和曾怡綸的那場沖突,傳到了領導耳裏就不好了。盡管岑梅對曾怡綸很反感,但也不能公開的叫好,所以搞不好唐莫斯本來穩坐的班長就沒的當了。

果然,岑梅宣布了我們的班長,濤子當選,而不是唐莫斯。估計我腳傷期間,他沒少表現,而挺身而出敢於擔當,言聽計從不與自己唱對臺戲,也不招惹是非,這是每個老師願意看到的。

至於考試這回事,無論是外面,還是會議上,一點風聲都沒有,直到軍訓結束了都沒有,於是大家繃緊的弦,迅速松開,畢竟還有什麽比回家更重要的。

半個月沒回家,我知道父母肯定還是那個樣子,但是心裏卻是一天比一天更想念。

被禁錮了兩個星期的靈魂,一剎那湧出學校門,來到四周各個公交站點,這可以預想到的大客流,讓我在車站等了一個小時才上得了車。

人在車裏就像沙丁魚似的擠得變了形,離學校越遠,回家的心就越迫切,終於在兩個小時之後,路上的街燈都陸續亮起之際,我回到家吃上了爸媽準備好的豐盛菜肴。

在家吹著空調躺在涼席上,是我軍訓以來睡得最舒服的兩天。

但我爸媽沒閑著,看到我腳腫成這樣,找了各種方子,熬了各種藥,內服外用的,就指望我一天就能消腫了。

可是事與願違,事情總有他的發展規律,到我周日晚要回校的時候,腳踝還是腫的和回家時沒什麽兩樣。

而這次回校後,才是要真正開啟正式的大學時代的求學生涯了。

那時我還不知道坐地鐵,輾轉三部公交車回到了寢室,家住在偏遠的阿力,濤子,大聖都已經來了。阿哲因為住在市內親戚家,覺得有點不方便,也很早就來了,其他住在市中心的都還在家裏,能在父母身邊多賴一分鐘是一分鐘。

明天就要上課了,拿著一大堆不知所雲的書,光看名字就有點暈,《線性代數》,《高等數學》,《解析幾何》,我看到阿力正在很認真的看著《線性代數》裏的微積分內容,就問他,“阿力,這書上的內容老師還沒教,你就能看懂了嗎?”

他對我笑笑說:“其實挺簡單的,都能看懂,我們高中時老師已經教了一點微積分的東西了。”

我知道不少好的市區重點高中,會提前把一些大學裏的教學內容教給學生,以增加他們未來的競爭力。我翻著發下來的書發現根本看不懂,像天書一樣,就郁悶的想,為什麽我們高中的老師為什麽不會來教我們這些呢?那時他們可是被我們舞弊之風產出的優異成績,弄得像打了雞血一樣的亢奮,居然沒有這份心思,實在是太失策了。

第二天一早,第一堂課就是數學分析,一個非常袖珍的老太太,略顯蹣跚地走到講臺後,經過自我介紹,原來她就是我們的數分老師,張老太。

老太太很慈祥,穿著一套洗白了的工作服,戴著袖套,人顯得很矍鑠,黑框眼鏡讓她的表情顯得更加一絲不茍,任誰都會想起自己家的祖母那輩。

原本鬧哄哄的課堂,就這麽被一位樸實無華的老太太,無言的震懾住了,我相信有些人真的是有人格魅力的。看到她老人家,會覺得大學裏還是一個讀書育人的地方,遠離了銅臭,會存在很多只有一門心思做學問的人。

老太太的板書寫的一絲不茍,說著帶有明顯上海口音的普通話,不厭其煩的講解著每一道題。

“這個函數,求導,變成功…”這個“變成功”就是我們上海本地的口語,意思是變成,於是數分課結束後,大家都開始學起了張老太太的口音。

可能是我知道高考成績後的兩個月假期,沒有碰過幾次書,也可能是我本來對數學就不怎麽感興趣,反正這節課我光顧著抄筆記,就沒怎麽聽明白這微積分到底是怎麽回事。

好在才剛開始,好戲也才剛剛開始。

緊接著是高等代數課,簡稱數分和高代的這兩門課,被輔導員並稱為我們大一最重要的兩門科目,然後集體在第一天向我們招手。

高代的女老師是一個說話慢條斯理的急性子,自我介紹叫姓宋,宋老師習慣瞪大雙眼看著我們,用非常瀟灑的談吐給我們上課,言辭飽含激情,抑揚頓挫,揮灑方遒。

但是很遺憾,我還是不怎麽能消化這堂課的內容,我不敢看宋老師的大眼睛,擔心被她發現其實我根本沒聽懂,會讓她產生傳道授業解惑未果的失落。

後面幾天的課,不斷讓我懷疑自己的智商,是過暑假過傻了,還是在軍訓時被烈日曬傻了。我覺得聽不懂的東西一下子一天天變多,甚至感覺自己根本沒有聽得懂的內容,在這樣下去,真擔心有朝一日我連中文都聽不懂了。

我想到阿力說他們高中都講過這些內容,既然如此其他同學在高中也有可能接觸過這些知識點,有了這些基礎他們就能聽得懂。而我的高中老師藏私沒有教給我,導致我的知識體系缺乏過渡,自然就聽不懂了,別人聽的如沐春風,我如聞天書。

我高中成績好,一直風光得意,即使遇到一些低谷,也會嘗試自我調整,譬如酣暢淋漓的踢一下午足球或者打半天籃球,出一身臭汗洗個澡,馬上就能滿血覆活繼續學習。

但現在腳踝腫的像個包子,別說運動了,就走路都是勉勉強強的,還是無法宣洩這股惡氣。看來只能找同病相憐者,集體抱團取暖療傷了。

我看了一眼阿力,又看了一眼仲遠,這兩人的學習態度就能看得出來,已經在知識的海洋裏樂不思蜀,流連忘返了。我又看了一下大臉,發現這家夥記筆記時也是一臉茫然,可能和我半斤八兩,他要面子,問他他肯定說懂了。不如去問阿哲,山東人性子直,直接就說不知道老師在說些什麽,反正聽聽都明白,課後作業一道都不會做,比我好一點,但也沒好太多。

既然不只是我一個人聽不懂,就釋然了,在這痛苦求學的路上有那麽多同行者,我並不孤獨,心裏就好受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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