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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能一生一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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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那時候總認為感情能一生一世,可不曾想,二十幾年後的今天,一切戛然而止。

第二天的暴風雨來得太快,何美景去醫院探望奶奶的時候,她的病房外已經圍滿了人,而裏面傳來父母激烈的吵架聲。何美景知道他們一定會吵,只是不知道母親連瞞一天都無能為力。她鉆進房,順手關上了房門。

父母見她前來,立刻自覺地沒有再吭聲。

小時候父母偶爾也會吵架,可從來不會當她的面吵。也許全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兒女,害怕自己的情緒會影響到她的未來。可是從來沒有父母會想到,刻意的隱瞞比當面吵架,其實更傷人。

這個房間是兩張床位的病房,另一張床沒有病患空在那裏。她把手上提的水果放在奶奶病床的床頭櫃,坐在那空的床上沈默不語。

所有人都沒有再吱聲,連打吊針的奶奶也睜著迷茫的眼安靜而陌生地打量病房裏的人。時針一分一秒在過,這樣的安靜在這個家庭前所未見。

不知過了多久,林意如率先打破沈默,“現在應該怎麽辦?”

何世仁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攻擊性極強地吼,“你他媽告訴我,現在要怎麽辦?我媽在精神病院被人虐待成這樣了,你告訴我應該怎麽辦?”

林意如好不容易平靜下的火氣傾刻爆發,也不再管女兒是否在這裏,指著床上的奶奶對著何世仁大吼,“如果不是我,她都給人虐待死了,我是好心想接她回來一起住。再說了,你媽被人虐待你拿我發什麽脾氣?以前她怎麽對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你說到點上了!你就是還計較以前那些芝麻事,所以把她扔在精神病院故意讓人虐待。什麽好心想接她回來一起住,我看你現在一定在心裏偷著樂,在想大仇已經得報了。”

“何世仁,你家姓賴的啊!你什麽事都賴我頭上?我想她被人欺負?我想她被人虐待?她被人虐待成這樣我也很難過,可關我什麽事?”

“不關你的事?你說不關你的事?”何世仁氣急攻心,高高揚起了手掌,做勢要打下去。林意如睜大眼盯著那拳頭,心裏傷心卻把胸狠狠一挺,咬牙切齒地說,“你打,你打下來。你要不打就他媽不是個東西。”

話音剛落,“啪”地一記響亮的耳光響起。

林意如摸著火辣辣的臉,不敢思議地盯著他,她的眼神陌生得仿佛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結婚這二十幾年來,他從來沒有動過她一根指頭。這世上的夫妻不可能沒有吵架的,偶爾兩個人也會大吵,可最後都是他來哄她。因為他知道她性子烈,幾乎是一根筋走到底,所以每次都是他選擇退讓。

可是今天,他竟然動手打她。

她眼眶一紅,硬生生憋住淚,態度更強硬,“我從來不覺得我有錯,既然你覺得你媽被人虐待了,而罪魁禍首是我,那我們離婚。”

“離婚就離婚,我告訴你,我早就想跟你離婚。”

“我也早就不想跟你過了,自從你那天去看了你媽,整天跟我吵離婚。你真以為我沒有了你會死啊?行,現在就去離婚,誰不離婚誰就是王八。”

“好,現在就去。”

“啪”地一聲又是劇烈的摔門聲,病房裏的喧鬧立刻歸於死寂。

何美景在這場爭吵中沒有說過一個字,因為太多例子告訴她,父母在小時候或許因為兒女而忍耐,會把離婚擱淺。可是一旦兒女成年,再也沒有人會管她的感受。所有的大人都喜歡把婚姻當成玩偶操縱,喜歡告訴自己的孩子,你成年了,承受能力更強了,所以必須支持父母的決定。

離婚的父母一根筋地認為傷害已經降到最低,卻不知這種肆意的決定不管兒女年紀大小,永遠都只能是刀子捅進心臟。

林意如在家裏拿出戶口本翻開,自從美景嫁人,戶口已經轉了出去。所以這本子上只剩下兩頁,一頁屬於他,一頁是她的。她原本以為殘生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足以,可現在看著真有點可笑。

什麽愛情婚姻,原來隨著時間的消逝,不值一文。

何世仁緊隨其後進房翻出身份證,甚至連兩本結婚證都翻了出來。

他說,“再不快點民政局就要下班了。”

她沒有做聲。如果他現在肯道歉,她可以不去離婚,可以不計較剛才那一巴掌。

他看著不動聲色的她,心裏明白她其實一點也不想離婚。畢竟是相處二十幾年的人,他太了解她性子,可是剛才的話已經說絕,況且他母親現在被人虐待成那樣,他餘火未消。於是他捏緊手上的證件,說,“我在外面等你,你動作快點。”她的那絲眷戀終於消失殆盡,合上戶口本,面無表情地立刻跟了出去。

兩個人在花園路口叫了計程車,坐在計程車,她一路都沈默不語。

他卻還在罵,“這二十幾年,我已經忍夠你了。”

也許這世上所有的夫妻要離婚的時候都不會冷靜,都會細數對方的缺點,拿出最尖銳的刺去攻擊另一半。

她也還擊,“你以為你好?這二十幾年來,你有做過一點家務?整天說男人賺錢女人持家,你賺了多少?這麽多年我跟著你省吃省穿省用,我到底哪裏讓你忍受了?你到底憑什麽說忍夠我了?”她想起剛才那一巴掌,火焰沸騰地吼,“你憑什麽打我?你有什麽理由打我?”

他也咬牙切齒,“我憑什麽打你?因為你不孝!”

她咆哮,“我還要說你不是個男人,不是個東西,我還要說你沒事就出去鬼混,隨便跟別的女人睡覺,老臉都丟幹凈了。”

“你憑什麽這樣說我?你憑什麽汙蔑我?”

“那你又憑什麽汙蔑我?”

“你不孝!”何世仁氣不打一處來。

“你出軌,出去鬼混。”林意如蠻不講理,完全讓火氣蒙蔽了思緒。司機實在看不下去,故意鳴喇叭,兩個人瞥了眼前座的司機,這才冷靜下來,他們達到了共識。

既然要離婚了,又何必在外人面前出醜?

計程車一路毫無阻礙地到了民政局,一路順暢得讓林意如感覺憂傷。二十幾年前,這裏並不是城市,而是農村,那時到處都是泥巴路,一望無跡的耕田,四周的建築幾乎清一色的瓦房土房。而她結婚那天,坐著少有的拖拉機,頭上戴朵大紅花就這樣風風火火地跟著他到民政局來。

那時候總認為感情能一生一世,可不曾想,二十幾年後的今天,一切戛然而止。

她傷感地看著民政局,艱難地擡起腳走了上去。民政局裏離婚潮比想像中多,到處都是中年夫妻在辦離婚手續。兩個人錯愕地盯著那一大堆離婚的人,也加入排隊等待的行列。何世仁心思覆雜地瞥了眼身旁枯坐的人,客氣地問,“要不要喝水?”

她說,“好。”他起身的時候,她又吩咐,“你胃不好,不要喝冰水,溫水就好了。”

他輕輕怔了怔,應了句,“你胃也不好,也喝溫水吧。”

她眼裏猛地又一熱,只能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別的地方。不算寬敞的地方不少夫妻吵得面紅耳赤,更有夫妻吵著吵著扭打到了一起。民政局四五個工作人員忙得焦頭爛耳,人群中有人在大聲講電話:“我還沒有離婚,因為高考結束了,離婚潮來了,所以現在擠滿了忙著離婚的人。”

夫妻夫妻,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我嘴裏念著你的名,你身上掛著我的姓。

這才是夫妻。

一旦離婚,什麽都不再是。

他給她端了一杯微燙的水,她握著那紙杯,還是拉不下臉來求和。其實這件事說句對不起就能過去,可她固執地認為自己沒有錯。

等了一個小時才輪到她們辦手續,手續的過程很順利,工作人員問了句:“為什麽離婚?”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回答:“性格不合,難以維系。”

工作人員看了眼別的地方還在爭吵的離婚夫妻,說,“你們不像性格不合啊,真考慮清楚了?”

兩個人都遲疑住,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都在祈望對方能先說不離婚。

最後還是林意如先說,“同志,我們都考慮清楚了,直接就離婚。”她是讓架上砧板的人,與其尷尬,不如痛快結束。

離婚證很快頒發,她跟他各自拿了那本火紅的本子,出民政局的時候不再同路,一前一後走。她盯著離婚證,摸出手機打給何美景,她說:“美景——”聲音微哽,“爸媽離婚了。”話音剛落,憋了半天的眼淚卻掉了下來。

第一次這樣不顧形像在大街上掉淚,在眾目睽睽下情緒崩潰。有人說生孩子的陣痛已經是人類極限的極限,可是她是一個連生孩子都不曾哭過的人。

她問,“你以後是跟媽住,還是想跟爸住?”

何美景什麽也沒說,直接掛了她的電話。

她聽著那頭的茫音,眼淚珠子似地披下臉頰。她知道女兒在生氣,可她也沒有辦法。兩個人都是要強的人,平時他讓著她哄她,可現在他連一步也不肯讓。

或許她個性要強,可她從始至終不覺得自己不孝,更不覺得自己做錯了。而且他怎麽可以動手打她?婆婆被人虐待了,她也很傷心難過,可是他怎麽能把責任全推到她身上。如果一定要追究,她跟他都有錯。

她錯在計較那些往事,而他錯在當了個縮頭烏龜,縮著那頭就自以為能天下太平,縮著那頭就以為當雙面膠的日子能結束,結果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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