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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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黃的落葉,被風狂亂卷起,灑滿天際,像一場蕭條的秋雨。

披著寬大衣袍的女子,坐在山腰的小院中,烏黑長發隨風而動,絲絲纏繞在脖頸間,映得臉色更加蒼白。

葉子飄落在她的腳下,渾然不覺,只是雙眼迷茫的看著天空,消瘦的身體裹在肥大的衣服裏,更顯得羸弱。身影高大的男人輕輕走到她身後,默默無聲,凝望著面前的背影,神色糾結,擡起手撿去女子發間秋葉,流連地撫弄著飛舞的發絲。

“少將軍。”陸南轉身,她早感覺到是李寒光站在身後,可是不知道要怎麽平覆好情緒,不叫他看到自己的哀傷。

李寒光僵硬地收回手臂,背在腰後面色尷尬。“風這麽大,你傷還沒好身體虛弱,要小心一些。”嘴裏說出關心的話語,心裏卻是每一字一句都艱澀異常。應該恨她,應該愛她?理智上不應該再對陸南抱有幻想,但情感上根本無法抑制,不由自主的心緒隨她起伏。

“謝……少將軍。”陸南緩緩閉上眼睛,壓下眼裏的淚水。也許是受傷的原因,最近她的眼淚泛濫,脆弱不堪。痛苦啃噬著她的心,鮮血淋漓。

再次襲來的靜默,只有山風呼嘯聲圍繞著兩人。

也許是坐累了,也許是感覺冷了,陸南扯緊身上衣服,病容懨懨地向屋內走去。左手已經有了知覺,只是無時無刻的疼痛一直折磨著她,睡不好吃不下,身形變得更加清瘦。似乎山風強勁一些,就能像樹葉一般將她卷走。

李寒光身體毫無自覺的上前,為陸南擋住沁涼寒冷的秋風。只是八月末的時日,關外的氣溫就已經了有冬日氣息。

“你……”陸南不敢擡頭去看李寒光的表情,低垂著腦袋,喏喏而言:“不必如此……我……不值得……”

不覆以往的英姿勃發,現在陸南嬌弱到盈盈不堪一握,讓人忍不住想要好好抱在懷中保護一番。只是那卑微的話語,又讓人心中怒火升騰。李寒光克制住勃發的憤怒,冷笑道:“你不值得?那麽要誰才值得?陸參領?”

陸南心中一痛,咬住嘴角,許久之後壓抑著哽咽之聲說道:“我不是故意騙你,只是情勢所逼,對不起。”

“情勢所逼?”李寒光心驚自己居然能對著陸南笑得這麽諷刺,所有的怒氣都化成刻薄的語言。“不知你所扶何主,倒是忠心到連自己都可以舍給敵營的男人,你家主人真應該好好嘉獎一下你!”

陸南身體一震,擡頭目光坦蕩,盯著李寒光通紅的雙目,語氣平靜:“我不是任何一個外族部落派來的奸細,我只是機緣巧合進了慶軍的營,並不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如果她自己能夠選擇,她一開始就會跑得遠遠的,也不會落到現下失心傷身的地步。

刀光利劍般的目光,直射入陸南眼底,李寒光似乎要從中看出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對自己說實話。“那你如何做到身份,樣貌都不出紕漏,連大內探子都查不出你真實的底細?”如果只是冒充,為什麽她的身份除了性別不同,其他什麽都一一符合?

陸南看著李寒光越皺越緊的眉頭,心中難過。咬了咬牙,也不顧他是不是會相信,決定還是不打算瞞下去,因為她的秘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你要仔細聽我說。”陸南從身體裏散發出來的氣息,帶著訣別般的感覺,李寒光胸腔裏升起一股戰栗的恐懼,不想去聽,好像只要他聽完陸南的話,就再也無法和她有任何聯系了……

“我倒要看你還有什麽方法,將謊話圓得完全。”被那恐懼刺激著,李寒光的語氣也盡是荊棘。

陸南淒然一笑,又深深看著李寒光的面容,刻在心裏,以後恐怕是再也不會見到這個掠走她心的男人了。

“我本不是慶國之人。”陸南頓了一頓,似乎在琢磨更精確的詞句。“應該說我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出乎意料的答案,李寒光不禁放聲大笑:“你的謊言可真是拙劣,難不成你要說你是仙女下凡,來人世救苦救難不成!”到現在他居然還愚蠢的相信,陸南會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她是慶國的敵人……

“我不是,我是人——”陸南在李寒光尖銳的笑諷聲中,面無波瀾。“我可能也算不上是人,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活著,因為在來這個世界之前,我已經死了。”可是跳動的心臟,溫暖的身體,又跟常人一樣。

李寒光嗤笑,想不到陸南居然會說出如此荒唐的話來。“那麽你的意思是,我愛上的是個女鬼嗎?”又不是坊間的志怪小說,虧這女人也想得出來。

陸南無奈的嘆口氣,別說是李寒光,即使是看了無數小說和電視劇的她,某一天有人和自己說他是穿越者,恐怕她也要笑一句“神經病”,何況身為幾千年前古代人的李寒光。“我不知要怎麽才能叫你相信,也不是求你必須相信。”陸南到如今已經無所謂李寒光是不是能接受自己的說辭,笑著道:“我只是如實地告訴你。我在我所生活的世界已經死了,等我醒過來就已經變成了你抓到我時的打扮,我並不是想混入慶國的軍隊,而是不得已。”

李寒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她那毫不遮掩的神情,並不像在撒謊。可是這種答案,叫他如何能夠相信!

“但是我的身份,我只能用巧合來解釋。”說出心底一直以來沈重不堪的秘密,陸南感到無比的輕松。

風聲不知在何時已經停止,天地間靜如無物。

“那你為何要騙我,你可知我一直待你的心思,你為什麽——”李寒光像頭受傷了的野獸,痛苦地咆哮著。為什麽還要給他動心的可能性,為什麽不早早告訴他,為什麽要在他情深心陷難以自拔的時候,才將這種事變成一把尖刀,捅到他的心上。

那麽他的感情呢,荒謬的一個笑話嗎?

“我不是有心要騙你。”陸南淚水終於無法自抑,洶湧而出,滴落在衣襟上。“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冷風驟然刮起,片片落葉似只只舞動的蝴蝶,將陸南圍住,幾乎要把她帶飛天際一般,李寒光心裏糾緊,不由自主抓住陸南的手臂,怕她就此消失掉。

“如果一開始我便說明身份,你會如何?”陸南鄭重看著這個占滿她所有情緒的男人,悲傷湧動。

“軍營不容來歷不明的女子,斬。”被她悲哀的眼神感染,李寒光唇邊溢出的每個字,都沾滿苦味。

“如果我逃掉,你會如何?”

“逃兵,斬。”

“那個'陸南'的家人呢?”

“連坐,斬。”

“幫我掩飾身份的沈游陵呢?”

“私藏女眷,斬。”

……

兩人久久相視,陸南忽而一笑,溫柔萬千,李寒光從未知道,這個倔強堅韌的女人,放下剛強的面具,竟也如此柔情似水。只想陷在那春日和風般的笑顏中,不去想世間瑣事,沈溺於在她那兩旺清泉之中。

不要去管她的身份,不要去深究她的來歷。就這麽將她擁入懷中,小心的呵護她,悉心保護她,不再讓她痛苦,不再讓她落淚……

終究還是收回的手臂,顯得那麽多餘,放在身體那裏都不適合。

陸南目光閃了閃,笑的了無牽掛,瀟灑地挺直脊背,臉上病容隨風而逝。抓緊肩上的袍子,仔細將目光在李寒光身上留戀輕撫一遍,錯開道路,向屋子走去。“外面冷了,你的傷也剛剛好,不要吹壞了……”

有什麽,正在兩人之間慢慢消逝,無法用手指捉住,留下。

“哦,差點忘了。”走出一段距離,陸南像突然想起什麽,轉身看著李寒光,笑得燦爛如艷陽,那麽好看。“我喜歡你,這個絕對不是騙你。”

呼啦啦由地面沸騰般卷起的落葉,像一面墻,隔住對望的兩人,李寒光想要看清那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卻被一些晶瑩欲滴的東西,模糊了視線,什麽也看不見,只有蛀心蝕骨的痛苦撕裂他的心扉,將他拉入布滿寒冰的深谷,絕望。

緣分不可強求,既然他無法接受,那麽自己也不能留下日後後悔當初的遺憾。陸南心中清明一片,像得道的修行者,再無糾結於心的死結。

黃葉如秋雨,由天空中紛紛灑落,落上她的發,落在他的肩。陸南告別似的像李寒光行了一禮,明明已經沒有了任何妄想的羈絆,為什麽轉過身卻依然止不住落下眼淚,心口痛得無法呼吸呢……

吱呀呀門扉合起,薄薄兩扇,竟似天地相隔。

被那句話震得全身僵硬,一遍一遍,陸南悲傷的身影關起李寒光心裏的那扇門。手裏好像還殘留著她身上清甜的香氣,混合著草藥的味道。一絲絲,一縷縷,溜過指尖,飄飛在天地間,就像剛剛的“喜歡”,雕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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