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前塵若夢雁飛還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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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斯的回答引來老媽的皺眉,“什麽叫沒有家人?你的父母呢?”

他搖頭。

“那兄弟姐妹?”

他搖頭。

“再不然爺爺奶奶、遠房親戚?”

他再度搖頭。

“怎麽會有人這麽奇怪?你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還是說,你是孤兒?”

孤兒——這個字眼讓她眉頭一動,抿了抿唇,晴川擡眼深睨他,卻見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可能吧。”

這模棱兩可的答案,顯然不能讓老媽滿意,盡管沒再說什麽,但是她看得出老媽的態度有所保留。

循著月光,晴川送他到公車站牌前,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有皮鞋拍在水泥地上的啪啪聲。

她拽拽他的袖子,開玩笑似地在他身旁鬧,“皇子大人?”

“……”他不說話。

“有心事哦?”

“……”他依舊沈默著。

“是在想額娘嗎?”

殷斯突然停下腳步,靜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猜得果然沒錯。額娘應該是和他們一樣,存在於這裏。他們也曾興沖沖地四處找過,也曾期待可能會在哪裏碰到她。可是……

“她應該不在這裏吧?”他開口,自嘲似的笑笑,“要不然,如何會怎麽也找不到她?”

要親口承認自己沒有家人,那種感覺,不好受吧?晴川看著他抿了抿唇。

殷斯笑笑,揉揉她的頭,“許是我自己太貪心了,已經找到你,就該知足了。”

“幹嗎這樣盯著我?”

“我沒事,只是沒想到你娘親大人有此一問。好像分數又降低了?嗯?”

迎上他的視線,她突然開口問道:“你是真的想再娶我一次吧?”

殷斯楞了楞,這個問題讓他有些哭笑不得,“當然,要合這裏的法的,領證的。”

“那麻煩你答應我一件事。”

“福晉大人,請吩咐。”

“寂寞的時候就告訴我。”

“……”

“不管在哪裏、在什麽時候,就算只有那麽一丁點兒的瞬間,如果你突然覺得寂寞,都要告訴我。”

“……”

“以後,也不要說自己沒有家人,你可以說,除了我,你什麽都不要。這樣顯得比較偉大!”

“傻瓜。”殷斯攬過晴川的腦袋塞進胸口,啞著嗓子低聲說道,“在你面前,我需要裝什麽偉大。”

原來那一寸莫名的傷感,竟然叫寂寞。他還沒有弄明白,她竟就先一步把它捕捉,在那寸不安分的東西傷到他前,就把它踩在腳底徹底解決掉。

她還可以再把自己想得再重要一點。殷斯不是“除了她,什麽都不要”,他是“除了她,什麽都沒有”。

短信提示音響。手機飛進一則短信,打斷了殷斯正專心查找資料的思緒。FROM 小八婆。

——“晚上想吃什麽?”

撐著下巴,盯著手機會心一笑,他回道,“你。”

——“清蒸還是紅燒?”

——“我舍不得對你這麽殘忍,生吞活剝就好。”

——“笨蛋,外面在下雨,回來時候小心感冒。”

——“嗯。”

思緒混亂,殷斯索性合上書本,起身走出圖書館。門外真如晴川所說,淅瀝的雨正下得歡。他推開門,頂著雨想一口氣沖到公車站,沒註意到迎面開來的一輛轎車,牛仔褲瞬間被車輪濺起的積水弄濕了一片。殷斯順著轎車望過去,只見轎車已停在了圖書館正門口,一張他以為永遠也見不到的臉孔竟從圖書館正門緩緩走出。

“額娘?!”

殷斯沒有看錯,也絕對不可能看錯,那真的是他唯一可以稱之為家人的人,他的額娘,那個忽然間從他生命裏消失不見的人。

她踩著高跟鞋,穿著紫色套裝,手裏捧著兩本厚厚的書籍,笑著走向那輛轎車。

他還以為她已經不在了,他還以為他找不到了,沒想到她就在這裏!用最快的速度向回跑,殷斯毫不猶豫地伸手攔住她上車的身形。她顯然被突然插過來的手嚇了好大一跳,擡眼看他的瞬間,瞳孔驀地放大。殷斯分不清那是驚是喜,只壓住自己的心跳張口就要喚她。

“額……”

“媽咪?他是誰啊?是壞人的話,叫爹地把他抓起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車後座傳出來,一個小孩從車裏跳下來,張開小手作勢要撲進面前女人的懷裏,並鼓起戒備的黑瞳朝他瞪來。

眼前突然多出來的小鬼讓他楞在原地,伸出的手還沒碰到額娘的肩頭,就已觸電似得彈開。

她猛地低下頭,不肯與殷斯對視,迅速地抱起自己身邊的小鬼,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媽咪?這個人是誰啊?”

“他認錯人了。”她打開車門,將小鬼放進車後座,自己也急忙擡腳上車。

殷斯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用力扣住眼看要合上的車門,“等等,您……說我認錯人了?”

“……先生,麻煩你把手放開。我和孩子要回家了。”

“……”五指扣緊車門,指節通紅發紫,他緊盯著車裏的女人,紋絲不動,死不松手。

“請你把手放開!”

“理由呢?”他忽然平靜而冰涼地反問她。

“……”

“讓我放開您的理由。”只要一個能說服他不認親生母親的理由,他也可以輕松地放手。

“……我不認識你。”

“……”

“我不認識你,這個理由可以嗎?”她將手扣在車門上,垂眉大聲地重覆。

殷斯將手收回自己身側,代替了答覆,指尖輕顫,仿佛再也沒力氣舉起來。

車門嘭的一聲被甩上,那轎車好像怕他死皮賴臉地糾纏上去一般,飛也似的從他眼前迅速逃開。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晚餐已經熱了兩回,可他還沒到家。圖書館已經閉館了吧?就算是塞車也該到家了呀。手機也一直在無人接聽的狀態。擔心加劇,晴川再次撥通了殷斯的手機。

良久的等待音之後,突然響起的接通聲讓她欣喜地張口,“啊,你終於接電話了,怎麽還沒到家?路上很堵嗎?”

“……”

“餵?餵餵?信號不好?餵餵餵,皇子大人,飯菜要涼了哦。”

“……開門。”

“咦?!你到了?”

晴川急忙奔向門口打開大門,只見一道全身濕透的身影站在門外,發絲、唇角、指尖都滴著水,一副被澆得很慘的可憐樣。他低垂著眼簾,背著光,她看不到殷斯的表情,被他狼狽的樣子嚇了一大跳。

“怎麽這麽慘?快進來,我去幫你拿毛巾,再不擦擦會感冒的。”

“……”

“真笨,雨這麽大,就找地方躲躲嘛,等雨小點再回來呀。”晴川一邊抱怨,一邊低頭找幹毛巾。

“我等不了。”

“怎麽等不了?天氣預報說過一會兒雨就會變小的。”

“……我怕你會走掉。”

“咦?”

熱燙的胸膛貼上她的背脊,將晴川從後牢牢地扣緊,越纏越緊,讓她動彈不得,甚至覺得幾分吃痛。

火熱的唇摩挲過她的脖頸,微微張口細咬住她的肌膚。麻酥濕潤的觸感順著她頸部的靜脈從下滑上,是他在用舌尖調皮地挑弄。吮吻由淺變深,由溫變燙,由癢變麻,從肩頭到脖口再蜿蜒挪到耳垂,卻還嫌不夠。

“會有印子的。”晴川小聲地抱怨。

“嗯。”殷斯應聲,卻不停口。

“脖子上,好明顯。”

“嗯。”

“吻痕什麽的,會被人笑死,你故意的。”

“這樣,你就不能不認我了。”

“咦?我為什麽要……”

“噓!”

捏住她的下巴,掌心包住她的心跳,殷斯直接咬上她的唇,蠻橫又快速地堵住晴川的疑問,不是害怕她問,而是不知道如何答。

有什麽事情忽然之間不一樣了。

具體的,她說不上來。

殷斯對著電腦的時間多了,捧著書本的時間少了;財經新聞、上市公司報表多了,古玩、古董的資料收集少了;咖啡漸漸喝多了,龍井越推越遠了。

他抽出一切空餘時間把晴川填滿,KTV、電影院、百貨公司,這些曾經他敬而遠之、怕吵怕鬧怕麻煩的地方,殷斯通通堅持陪她去,摩天輪、過山車、咖啡杯,他不服輸地都要去試一次,盡管腳一落地,就窩囊地抱著垃圾桶大吐特吐。他越來越像一個稱職過頭的現代男友,可晴川卻覺得越來越不對勁。

直到有一天——

“休學?為什麽?”

她懷疑自己的耳朵,不死心地再問一遍:“為什麽要休學?”

殷斯沒擡眼,一邊掃視財經報紙,一邊喝下一口咖啡,“因為,沒什麽用。”

“怎麽會沒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你更了解古玩和古董的鑒別了,你一眼就能辨出真偽,尤其是前清的古物,你比任何專家都更專家……”

“所以呢?”他淡淡地擡起眼眉,“青花瓷筆筒、五彩果鳥圖碗、禦制珊瑚紅五彩花繪瓶、青花官窯六面罐……分得出這些破舊東西有什麽用?還不如一張股市漲跌圖來得實際。”

“可是,連教授都說,這是很珍貴、很少有的才能。”

“這不是才能,只是記憶而已。”

“皇子大人……”

“不要再這樣叫我。”放下手裏的報紙,他看著晴川的眼睛,堅定地說道,“我不打算靠過去的記憶過日子,那樣既沒出息又沒前途。”

出息、前途——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兩個字眼突然從殷斯嘴裏說出,橫在她眼前。仿佛生拉硬扯,把晴川從某個夢境裏拽出來,那個名為“穿越,邂逅”的夢。

多少次朋友閑聊時問她:“你到底喜歡他哪一點?沒錢沒房又沒車,家裏沒背景,自己沒關系,除了臉好看,還有什麽優點?像個書呆子,跟我們完全不搭配。哎,他該不是看上你們家古董店的錢了吧?”

“你們不懂,那是命裏註定的。”她總是丟出這種玄而又玄的答案。

對。

他們是命裏註定的,一起的經歷太多,一起的回憶太多,一起拉著手的掙紮太多,所以,才能在這浮華炫目的社會裏,毫無壓力地說出“情比金堅”這句蠢話。

這裏的男生不會舉著毛筆,仔細看著她的眼眉,一筆一畫地鐫刻下來,用最做作的情詩提在旁邊。

這裏的男生不會談笑間揮灑自如,說出的情話都霸道篤定,沒有暧昧和模棱兩可。

這裏的男生不會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丫頭掉進湖裏,就順手把人撈上來,不會第一句話開口問她:“餵,要不要做我的小妾?”

晴川喜歡的從來都不是什麽有出息、有前途,很像稱職男朋友的男生。她喜歡的、愛的、刻在心頭的,從來都是這位所謂沒用的記憶裏的皇子大人。

他真的不用有房、有車、有前途,不用適應這個時代的快節奏,不用有壓力去打拼將來,不用顧慮她朋友、家人的眼光,他,只要是他就好了。

存折裏的錢越來越多,殷斯待在晴川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少。他開始像每一個都市男人一樣為自己和她的未來打拼,可晴川卻很難高興起來。

在這個時代,她不再特別,也再沒有所謂的預測能力,看不到的未來開始在她眼前模模糊糊,那些對他的堅定開始隨著都市的燈火蒸發殆盡。

晴川開始擔心,殷斯在工作場合的遭遇,會不會有其他女生對他頗具誘惑,會不會最後在他身邊的不是她,會不會根本就是她弄錯了,那只是一場夢,他們不過是繁華都市裏的兩個普通人?他根本不是晴川的皇子大人。她的皇子大人早已遺落在某個時空的角落裏。

半夜11點,晴川打開殷斯公寓的房門,他還沒有回來。

打開燈,走進公寓。她照慣例想幫他收拾房間,視線卻突然被茶幾上一只裝滿煙蒂的煙灰缸牢牢地釘住。

晴川看著它發楞了好久,腦子裏想象著他抽煙的樣子,不由得澀澀一笑。

她拿起煙灰缸默默地清洗起來。

已經學會抽煙了啊。

好奇怪。

她真有點不適應。

呵呵,她在驚訝什麽呢?男人會抽煙,不是很正常嗎?

殷斯也是普通的男人啊。

沒什麽好奇怪的,這沒什麽,壓力太大抽煙減壓嘛,男人社交時必要的手段嘛。

晴川深吸一口氣,走到洗衣籃邊,撿起換下的衣服要塞進洗衣機。手卻心虛地頓了一下,他的襯衫在手心裏越揪越緊,越拉越近,最後貼近了自己的鼻尖。一股濃重的女用香水味刺進鼻子,讓胸口泛起一股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情緒。

……

哢噠!公寓門被合上的聲音從隔間外傳來,她擡頭看到剛進家門的殷斯,他正低眸看著她嗅著自己換下的襯衫。

場面好尷尬。她像個疑心病很重的女人,聞著自己男友的襯衫。然後也會像那些女人一樣,去翻他的電話、去搜他的聊天記錄,問他所有東西的賬號密碼,一頁一頁查他心底的痕跡。她會變成這樣嗎?她討厭變成這樣。

起身,晴川胡亂地將衣服塞進洗衣機,按下按鈕,側身就要從殷斯身邊擦過。

手肘被他反手抓住,“你去哪裏?”

“回家。”

“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車回去。”

“你沒有話要對我說?”

“不要總是熬夜,對身體不好。”

“……”

“抽煙對身體更不好,以後少抽點。”

“……”

“呵呵,好奇怪,我怎麽凈說一些傻乎乎的話,好像分手前的交代一樣。”

“你要離開我嗎?”

“……”

瞳孔驟然放大,晴川不可置信地擡眸望他。他低視著她,黑眸一眨不眨,逼她視線交會,她卻看不透他眼底太濃的深意。

“所以,最近的疏遠,不是我的錯覺?”殷斯開口,逼她承認一些事情。

沒有否定,她默默地低下頭。

適應不了殷斯悄然的改變,晴川忽然不知該如何跟他相處。

原來,他只是絕口不提,她若有似無的回避,早就被他探究到了。

什麽時候被發現的?什麽時候起,殷斯竟學會在她面前掩藏他的心事。

是她看著他書櫃裏的前清史稿發呆,是她懷念似的拂過他以前隨興用筆墨寫下的字帖,還是她總在他的眼睛裏搜尋什麽的眼光?

他,還是那個人嗎?還是她認定了,與她經歷過很多過往的人嗎?

那些晴川視若珍寶的記憶是不是死在他的身體裏了?那些他覺得沒有用處的過往是不是已經被他簡單利落地處理掉了?為什麽她突然覺得心口被劃開一道口子,比離開殷斯更加難受?!

如果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他,如果回憶裏的那個他其實根本沒有陪在她身邊,如果歷史就是歷史,它沒有改變,沒有奇跡,更不存在僥幸。那麽,他是誰?她認定的這個人,是誰?只是一個長得和他相似的人嗎?

“……我們,暫時分開一陣吧。”

都市男女慣用的分手開場白,晴川做夢也沒想到,會由她開口,用在他們倆身上。若還是那個他,肯定會拍著腦袋,說她在做夢,說她腦子進水,叫她想都別想,對吧?

靜默良久,殷斯緩緩開口。

“你堅持嗎?”

“……嗯。”

“一陣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

“我哪裏做錯了?”

“你沒做錯。”

“那為什麽?”

“……錯的,是我。”

對。錯的是她。是自以為是的她。是一直在做夢的她。

那個名叫穿越的夢早該醒了。

看看,這是一場多麽冷靜的都市男女的分手啊。會分析,太理智,夠知性,有度量——就是少了幾分人情味。

晴川邁步離開,他站在原地。

記憶在腦子裏靜止,下墜,沈澱,等到它落到心底那萬劫不覆的角落,誰也再沒有力氣將它提起來了,然後,大腦會自動將它遺忘,刪除。

然後,她就徹底從夢裏醒過來了。

愛新覺羅胤禩年譜:

康熙二十年(辛酉)二月初十(甲午),出生。其母衛氏,滿州正黃旗包衣人、內管領阿布鼐之女。

康熙二十年(1681年),一歲。二月初十日(甲午)未時出生(公歷1681年3月29日),在康熙皇帝諸子中排行第八。其母衛氏,滿州正黃旗包衣人、內管領阿布鼐之女。

康熙三十年(1691年),十歲。七月,隨康熙帝巡幸邊外。

……

書本上的字一個一個地掠過,晴川平靜地坐在圖書館裏一頁一頁翻著,不得不承認,在胤禩的一生中,她不過就是個旁觀者。她抓著、扯著、執拗著、放不下的那些記憶,根本不值一提。

拿起筆桿,她開始認真地做筆記,把每一個該學習的重點不帶任何情緒地記下來。要繼承古董店,她要學的歷史資料還有很多很多,康熙時期的五彩瓷器、雍正時期的真品官窯……沒時間在書本裏找他的影子,他不是重點,無論對歷史而言,還是對考古而言,都不是什麽了不起的重點,跳過去,掠過去……

——“我喜歡你,我要讓你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小妾。”

——“你這個女人,你正不正常啊?”

——“像我這麽出色的男人站在你面前,你一點都不知道珍惜!”

啪!有什麽東西墜在書上,浸透了紙張,她拿起紙巾去擦,卻發現是從自己眼睛裏滴下去的。看歷史資料看到哭鼻子,會被人笑死的。擡袖胡亂地抹了眼淚,晴川抓起書從位置上站起身,打算辦理借閱。

書放進包裏,正要走出閱覽室,一道做夢也沒想到的熟悉身影忽然堵在她眼前。

“良妃娘娘?”

她在這裏?她一直在這裏?

茶水間的角落。

晴川不掩喜色地拉住良妃的手,“您在這裏?太好了!您竟然真的在這裏,一直都找不到您,我們都快要以為您不在了!沒想到……”

眼前的女人皺了皺眉,看著她眼神裏的欣喜滿是不解,“他沒告訴你?”

“呃?”

“胤禩沒告訴你,他見過我了嗎?”

“……您,已經見到他了?”

“……”沈思片刻,良妃抿了抿唇。

“那為什麽,為什麽你沒有一起回來?我們一直在找您,他一直在找您!”

晴川略微激動的聲音惹來角落裏的孩子不安的叫喚,“媽咪媽咪,你在幹什麽呢?這個人是誰?”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撲進良妃的懷裏。她蹲下身,愛憐地摸了摸男孩的頭,替他提了提滑落的背帶褲,“媽咪和這個姐姐說會兒話,你先去挑想借走的書,好嗎?”

“嗯,晚上爹地會回家吃飯吧?我想去餐廳吃兒童套餐嘛,媽咪。”

“好,待會兒給你爹地打電話。”

“嗯!”

要求被應允,小男孩心滿意足地跑開了,晴川卻傻楞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良妃。

“我的兒子。”良妃開口,算是回答她眼睛裏的疑問,末了又補上一句,“親生的。”

“……那,他呢?”晴川胸口一悶,不服氣地張口,仿佛想替殷斯爭取什麽。

“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

“您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顯,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她淡漠地擡眼,仿佛看陌生人似的盯著晴川,“對我而言,已經全部過去了。我現在只想過普通人的平靜生活,我現在很知足、很幸福,有一個屬於我自己的正常的家庭,有一個兒子,有一個能照顧自己的丈夫。那段過往,我只當是場夢而已。”

“所以?”

“所以,麻煩你告訴他,不要再來找我。”

“……”

“就把我當個陌生人。”

——“你還有什麽家人嗎?”

——“我沒有家人。”

——“你是孤兒?”

——“或許吧。”

——“不要再叫我皇子大人了。我不打算靠過去的記憶過日子。”

——“我怕你會走掉。”

——“你要離開我嗎?”

殷斯的話音在腦海裏盤旋不去,直到此刻,她才聽出幾許深意。

說什麽“寂寞的時候就告訴她”,他分明已經那麽寂寞了,她卻傻呵呵地站在一邊袖手旁觀,她什麽都不懂,只懂講大話而已。

“把您當成陌生人?”晴川澀澀一笑,深深地咬住下唇。

“對。因為我不想讓我的家人擔心。”

“那殷斯呢?”她大吼出聲,氣對面的女人,更氣她自己,“那他怎麽辦?您只顧著自己,有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

“您知道他現在姓什麽嗎?蘇——這是您的姓。您是他唯一的家人。他從沒有放棄過找您,他不停地找您,好容易找到您,您卻把他當成負累和過去的汙點,這般輕易地割舍掉。他不是皇子,不是歷史書上的誰誰誰,沒有過去,也沒有家人,您叫他把你當成陌生人?”

“不然呢?”沈下聲的質問,良妃直視她,“你叫我怎麽對我丈夫和兒子解釋他的存在?”

“……”

“對我而言,那段過去從我回到這裏就全部停止了。我有現在的生活要過,不想一直沈浸在虛無縹緲的記憶裏!我不需要有後續,不需要他在這裏存在!他一直待在那裏就好了,待在回憶裏,我還可以偶爾懷念地想起他,可現在,我都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他!”

“原來,我的混賬想法這麽傷人。”晴川輕笑出聲,良妃口裏的話和她心底的懷疑竟如出一轍。

“您錯了。他從來都沒有變過,變的人是我們。”

怎麽不是他?為了配合她的步調,他努力地調試自己。不想跟她有太大差別,他盡力適應這裏的生活。他的努力,她竟然視而不見。也許在那段歷史裏,沒有她,他也可以存在,可是在這裏,她是他唯一存在的理由,她怎麽可以否定他?

“可能您現在已經不想聽了。但我還是想告訴您,他是真的,真的很想您。”

“……”

“不過沒關系,以後他寂寞,還有我在。”

晴川說罷轉身,跑出圖書館。

殷斯的手機無人接聽。公寓裏沒人。她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找他。在這個都市裏。在這個對殷斯來說陌生到可怕的都市裏,她竟然丟開他的手,還在心裏做著不公平的比較。他分明丟開了所有的籌碼,孤註一擲地和她在一起,她怎麽舍得讓他失望到底。

第一次搭公車,他死拽住她的手,面無血色,完全不知所措。

第一次在手機裏聽到她的聲音,他驚奇地瞪眼,險些把手機掰斷。

第一次逛超級市場,他迷路在裏頭,她不得不去廣播站播報走失成人一名。

嘟嘟嘟……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晴川急忙摸出手機看,是他的來電。她迅速接聽,還不等她開口,就聽見那邊傳來弱弱的詢問聲,“一陣,過完了嗎?”

只用一句話,他輕易地挑動了她的淚腺。她嗚嗚咽咽地應聲,聽到殷斯那邊傳來濃烈的寂寞味道。

“你在哪裏?”

“游戲廳。”

“待著別動,我來找你。”

——和你的寂寞。

玻璃櫥窗印出殷斯頎長的身影。晴川站在窗外,隔著玻璃,靜靜地看著他。他站在一臺機器前,聚精會神地按著按鈕。機械爪子從上往左,再向右,定在空中,再猛然往下,抓起,撲空,回到原位。他不服輸,再丟硬幣進去。機械爪子再次出動,依舊無功而返。殷斯皺眉,耍孩子脾氣般地輕踢了一腳不合作的機器,卻繼續前赴後繼地投硬幣。

晴川輕笑,推開門,站在他身後。

“你在幹嗎?”

“夾娃娃。”他沒回頭,繼續按著手裏的按鈕。

“夾娃娃幹什麽?”

“他們說這玩意兒最討女孩子的歡心,這裏的男人都用這個表白,所以,我想試一次。”

“試什麽?”

“試試看,再追你一次。”

“……”

“就算分手了,也可以再追你,對吧?”

“用娃娃追我嗎?”

“嗯。這次,要用這裏的方法追你。”

“可我不要娃娃。”

“那你要什麽?”

張開手,晴川從後面抱住殷斯,緊緊地貼著他,“這個。”

“這個娃娃太大,你抱不回去。”

“沒關系,他那麽喜歡我,會自己擡腳跟我走回家。”

“……”

“對吧?我一個人的皇子大人!”

“嗯,跟你回家。”

那段記憶就讓它在那裏吧,不需要特別紀念,不需要特別緬懷,因為他們還有後續,很多很多的後續……

他存在於這裏,不為別人。

只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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