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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前塵若夢雁飛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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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十幾年歲月匆匆而過,仿佛是眨眼間的工夫。

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康熙曾生了一場大病,從那時起他就經常感到心神恍惚,身體虛憊,健康狀況一天不如一天,漸漸地,連動一動都要需要人扶持起來。待進入康熙六十一年,他已是疾病纏身,衰老羸弱,待到了十月,又患上了風寒,身子越發虛弱起來。雖然太醫只報喜不報憂,可康熙對自己的病情卻是心中有數,只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自從二廢太子之後,康熙再沒立儲君,眼下他身體這般模樣,朝中各方勢力便又開始蠢蠢欲動。可立儲是皇帝的特權,怎容得臣下幹預。康熙表面上不動聲色,卻下旨命朝中百官舉薦儲君,以試探百官的態度。不想百官大部分都舉薦了八阿哥!

康熙年歲已老,最忌諱阿哥們與朝臣結黨營私,威脅到他的帝權,近年來八阿哥在朝臣中威望日益升高,本就引起了他的不快,現在又看到這樣的奏折,不由得大怒,當場便摔了折子,怒道:“可惡至極!”

德妃正在身旁伺候,見狀忙上前勸道:“皇上,什麽事這麽生氣?太醫說了,您不能動氣的。”

康熙指了案上那些奏折,氣道:“你看看這些奏折,全部是推薦老八做太子的。你說這老八怎麽這麽神通廣大,滿朝文武全都聽他的。”

德妃只怕康熙再氣壞了身子,忙勸解道:“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就算滿朝文武都讚成,到最後還不是得您拍板。”

康熙卻緩緩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些奏折之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德妃正欲再勸,卻見李德全扯著小順子從殿外進來,砰的一聲跪倒在康熙面前,請罪道:“皇上,奴才管教不嚴,奴才該死,請皇上恕罪。”

康熙擡眼看去,淡淡問道:“什麽事?”

李德全氣惱地看了一眼小順子,答道:“皇上不是把八阿哥進貢的黑鷹交給小順子訓練嗎?他下手太重,把黑鷹打死了。”

小順子已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德妃心思一轉,小心地看了一眼康熙的臉色,故意替小順子開脫道:“皇上,小順子公公在您身邊那麽多年,他的為人您是最清楚的,他怎麽可能下手沒輕沒重,打死八阿哥進貢的黑鷹呢?臣妾記得,那只黑鷹送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萎靡不振,會不會本來就快死了,這一訓練只是加速了它的死亡而已。”

小順子聽了,更是磕頭道:“皇上聖明,奴才也沒想到那黑鷹會突然死了,奴才下手不重啊!”

康熙本就因為八阿哥權傾朝野而憤怒,現聽小順子也這樣說,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老八送他一只垂死的黑鷹,這是什麽意思?是暗示他已年老垂死?這樣一想,康熙的臉色愈加鐵青起來,一陣怒火攻心,忍不住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德妃嚇壞了,急忙伸出手給康熙順著後背,對著李德全喊道:“還不快去傳太醫!”

李德全急忙要去,康熙卻擡了擡手制止了。過了片刻,他咳嗽間歇,又就著德妃端過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這才輕聲說道:“朕的身子是越來越不行了,萬一哪一天要是兩眼一閉,丟下你們可怎麽辦啊?”

德妃聽得心中一驚,立刻忍不住紅了眼圈,柔聲勸道:“皇上您千萬別這麽想,太醫不也說沒事嗎?”

康熙卻虛弱地笑了笑,嘆道:“他們提著腦袋辦事,哪敢說什麽真話?朕自己的身子骨朕自己知道。古來天子都稱萬歲,可是真正能活到萬歲的又有幾個呢?”

德妃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懼與悲傷,一把摟住了康熙,淚如雨下,泣道:“皇上千萬不要離開臣妾,千萬不要……”

康熙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別難過了,朕也不過是說說而已,估計也沒那麽快。”

德妃忙用帕子擦拭了一下淚水,想了想,又輕聲求道:“皇上,不如讓十四阿哥回來吧。”

康熙五十七年春,準格爾部首領策妄阿喇布坦出兵進攻西藏,拉藏汗請求康熙發兵救援,康熙便任命十四阿哥為撫遠大將軍統帥大軍進駐青海,討伐策妄阿喇布坦,現還在新疆伊利打仗。

康熙聽德妃忽然提起了十四阿哥,不由得怔了怔,這才說道:“他在打仗。”

德妃卻說道:“他想皇阿瑪,昨兒臣妾收到他的家書,他聽聞皇上病了,急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來,以盡人子之孝。”

康熙轉頭深深地看了德妃一眼,說道:“他是個好孩子,這幾年越來越穩重了。你有這樣一個兒子,也算是有福氣了。等過段時間戰況穩定了,朕就讓他回來,朕知道你心裏想什麽,朕一定會讓你如願……”

第二日早朝時,康熙拿了那些舉薦八阿哥為太子的折子給大臣們看,問道:“你們的奏折朕都看了,你們都提議立八阿哥為太子是不是?”

大臣們私下裏相互看了看,然後都匍匐在了地上,高聲呼道:“皇上聖明!”

康熙慢慢地轉頭看向八阿哥,又問道:“老八,你自己的意思呢?”

八阿哥急忙也跪下了,朗聲說道:“回皇阿瑪的話,各位大臣擡舉了,兒臣何德何能,如何能堪當大任?”

康熙卻忽地冷笑了一聲,諷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殿中眾人都是一楞,就聽到康熙冷聲說道:“八阿哥乃辛者庫賤婢所生,從血統上說根本沒有資格立為儲君,爾等不要再提議了,否則朕會覺得你們結黨營私,有所圖謀。”

殿中一片靜寂,大臣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敢說話。良妃出身卑微是大夥都知道的事情,可當初卻是極得康熙的寵幸,所以誰也不敢在人前提及此事,想不到在良妃去世多年之後,康熙自己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八阿哥面色大變,跪伏在地上,緊緊地咬著牙關,袖中雙手已經緊緊地握成了拳。

又聽康熙問道:“老十四那邊情況怎麽樣?”

四阿哥站出來恭聲答道:“回皇阿瑪的話,十四弟正在新疆伊犁打仗,這幾天就會有捷報傳來了。”

康熙聽了點了點頭,吩咐道:“傳旨下去,賜他‘大將軍王’的稱號,賞銀萬兩,讓他好好地犒勞三軍。”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驚,康熙先貶八阿哥,緊接著又擡了十四阿哥,儲君之位的歸屬顯而易見了。待散了早朝,往八阿哥身邊湊的大臣頓時少了許多。八阿哥也不在意,只默默地從地上站起身來,轉身往外走去。

九阿哥與十阿哥為他抱不平,忙在後面跟了上去,勸他道:“八哥,皇阿瑪最近病痛纏身,脾氣難免不好,他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八阿哥苦笑著搖了搖頭,也沒理會他們二人,只獨自向著宮外走去。早在幾年前他已與晴川搬出了永壽宮,在外面開了府,好巧不巧還和四阿哥成了鄰居。

回到府中,晴川正在等著他吃飯,見他面色不對心中不由得一突,她還記得歷史上康熙是死於康熙六十一年的,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也就是這兩天了,難不成是朝中有了什麽變故?她按捺住心中驚疑,問他:“怎麽了?朝中有事?”

八阿哥沒答話,卻說道:“晴川,我們倆很久沒有喝酒了,今天喝點酒吧。”

晴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繼續追問,只點了點頭,親自去給他端了酒上來。八阿哥並不勸晴川,只自己一個人低頭喝著悶酒,很快就帶了醉意。晴川不敢叫他再喝,忙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酒壺,勸道:“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何必呢?”

八阿哥擡頭看她,澀聲道:“我不在乎皇阿瑪是不是立我為太子,可是他為什麽要當眾羞辱我呢?是,我是辛者庫的賤婢所生,倘若他看不起辛者庫的賤婢,為什麽要臨幸她?為什麽要有我?”

晴川無言,康熙與良妃之間的糾葛,她也不是很清楚,可若良妃在康熙心中只是一般嬪妃的話,他就不會因為她的突然不告而別而憤怒失控到那個地步。晴川沈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你為什麽不換一個角度想?他是愛良妃娘娘太深了,一時受不了良妃娘娘的消失,所以才遷怒於你。”

八阿哥眼神已經有些迷離,他剛一出生,良妃便被康熙圈禁在了承乾宮,他是在惠妃宮中長大的,與良妃的感情並不深厚。後來良妃突然憑空消失了,他也曾難受傷心了一段時間,可日子久了,這份悲傷便也慢慢地淡了。他有些迷茫地說道:“事情都過去那麽多年了……”

晴川卻輕輕地搖了搖頭,“有些傷痛不是時間就能撫平的。”

八阿哥落寞地看著手中的酒杯,喃喃自語道:“那不是我能左右的,這幾年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是為什麽皇阿瑪就是看不到我的努力呢?”

晴川他身旁蹲了下來,雙手扶著他的膝頭,柔聲問道:“還記得你十四年前說過的一句話嗎?凡事但求無愧於心,至於別人怎麽看並不重要。”

“可是……”

“沒有可是!”晴川沈聲說道,眸中一片明朗,“我還在你身邊,不是嗎?”

八阿哥點了點頭,情緒終於平覆了些,“眼下也只能這麽想了。還好皇阿瑪看中的人是十四弟,就憑著我倆的交情,他也不會對我怎麽樣。”他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撫上晴川臉頰,柔聲說道,“晴川,等大局一定,我們就離開這裏好不好?我們去江南、塞外,天高海闊,過我們的日子好不好?”

他的聲音很輕柔,卻充滿了淡淡的喜悅與無盡的向往,晴川聽了,只覺得心中酸澀無比,想要說一個“好”字出來,可那唇瓣似有千斤重,叫她無法說出這個字來。若是十四阿哥登基自然是一切都好說,可她卻知道最後的勝利者並不是十四阿哥,而是……四阿哥。若歷史真的無法改變,四阿哥得權後,如何會容得他們抽身離去?

八阿哥還靜靜地看著晴川,她強自笑了笑,答道:“我什麽都聽你的,你累了,先睡一會兒吧。”

他溫順地點了點頭,任由晴川扶著進了臥房休息。她坐在床邊,直看著他睡下了,這才緩步出了臥房來到院中。空氣中彌漫著絲絲的寒意,沁得晴川的心中也涼了下來,眼看康熙就要駕崩,她要怎麽做才能保得住八阿哥,保得住這個家?

有心腹仆人從外面匆匆地進來,走到晴川身邊小聲地稟報道:“福晉,晚上隆科多與年羹堯偷偷地進了雍王府。”

晴川聞言輕輕地挑了挑眉梢。她隱約記得康熙死在今年的十一月,卻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了,為了避免突然生變措手不及,早在前幾天她便命人暗中監視旁邊的雍王府,密切註意四阿哥的舉動,只不過卻一直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可今天,隆科多與年羹堯為何會深夜進入雍王府?難道宮中已經生變?

此刻再去通知九阿哥與十阿哥已是來不及了,晴川沈思片刻,一個計策在腦中漸漸成形,她低聲吩咐那心腹道:“你悄悄地從府中挑些身手好的護院出來,給他們換上軍服,記住了,一定要隱秘,千萬不要叫人發覺了,然後再叫人繼續看著雍王府,一有動靜馬上來報我。”

那心腹點了點頭,忙去了。

晴川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出來,轉身看向雍王府的方向,那裏,怕也是在緊張謀劃吧。

雍王府中,四阿哥將一張從信鴿腿上接下來的紙條遞到了隆科多手中,沈聲說道:“宮中傳來消息,皇阿瑪的病恐怕不好。”

隆科多與顧小春聽了俱是一楞,兩人對望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緊張與興奮。隆科多壓抑著激動之色,對四阿哥說道:“看來老天爺也幫我們,十四阿哥在外,要回來還需要時間,如果皇上在這個當口上駕崩了,那機會就是我們的了。”

四阿哥自然也想到了此處,他想了想,輕輕地點了點頭,吩咐道:“舅舅,皇阿瑪倘若病重,一定會召集大臣入內覲見,你先去乾清宮擋著,看情況我們再見機行事。”

“好,我馬上就去!”隆科多應道,轉身疾步離去。

四阿哥又看向顧小春,“年將軍,你帶著禁衛軍包圍整個紫禁城,萬一計劃失敗,我們也好全身而退。”

顧小春也領命而去。

屋中只剩下了四阿哥與素言兩人,素言看了看他,輕聲問道:“你什麽時候入宮?”

四阿哥神色凝重地坐在椅上,答道:“先等一等,等舅舅入了宮再說,我得和他錯開時間。”

與之相鄰的庭院中,晴川已然得到了隆科多與年羹堯急匆匆從雍王府中離去的消息,很快,便又有消息傳來,隆科多徑直入了宮,而年羹堯卻是調動了禁衛軍。

這麽說事情就是要在今夜發生了?晴川沈默半晌,咬了咬牙,親自帶了那些裝扮成士兵的護院,埋伏在四阿哥進宮的路上。只等了不到一刻鐘的工夫,果然見四阿哥帶著幾個隨從策馬從街道那頭飛馳而來。

晴川發出暗號,那些護院猛地從暗處沖了出去,將四阿哥幾人團團地圍在了中央。

四阿哥看到這些突然冒出來的士兵,心中一驚,厲聲喝問道:“什麽人?”

晴川這才從眾人後面走上前去,淡淡地答道:“是我。”

四阿哥看到晴川更是驚愕,“晴川,你要幹什麽?”

晴川卻冷笑著反問道:“這句話應該我問四阿哥。皇上沒有召見四阿哥,四阿哥這麽晚進宮要幹什麽?”

四阿哥沒有說話,又聽她繼續說道:“隆科多大人在乾清宮候著,小春又在神武門守著,四阿哥要做什麽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四阿哥毫不理會團團圍在四周的士兵們,獨自躍下馬來走到晴川身前,定定地看著她,輕聲問道:“你想殺我?”

他的眸子深邃,目光中有著淡淡的哀傷,恍然若多年前的一幕。晴川嗤笑一聲,答道:“我沒那麽笨,這皇宮裏裏外外都是你的人,我要真的動了你,我和八阿哥還能有命嗎?”

四阿哥又問道:“那你想做什麽?”

晴川拿了一張空白聖旨出來,遞到他面前,說道:“跟你做個交易。這裏有一道空白的聖旨,我要你答應,一旦你做了皇上,就封八阿哥為廉親王,永遠不許加害他。”

四阿哥心中一痛,卻沒有接那聖旨,只是看著晴川,輕聲問她:“你怎麽敢確定我一定會答應你呢?”

她輕輕一笑,慢慢湊到他耳邊,用冷靜得幾近殘酷的聲音答道:“因為你沒得選擇。九阿哥、十阿哥的兵馬已經入城了,雖然沒法跟你的禁衛軍比,但京城裏一旦出現了鬥爭,你將來做了皇帝,會有多少爭議?而這些爭議會帶來多大傷害,你自己清楚。我們只是求平安而已,我相信四阿哥不會為了區區一道聖旨,而落個遺臭萬年的下場吧?”

她這般謀劃,為的卻是另外一個男子,他壓在心底的痛又開始一層層地向上泛著,似乎都將他的心刺破,痛得他連呼吸都是困難。靜默之後,他卻突然笑了,輕輕拍掌道:“好好好,果然心思細膩,想得很周到。我答應你,拿聖旨來。”

晴川沒有說話,只平靜地遞上了聖旨,直待他在上面簽下名字之後,這才接過來仔細地將這紙保命書放好,然後便跪在了他的身前,磕頭道:“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四阿哥卻沒理會她,只僵硬著身子走到馬前,覆又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向著宮中馳去。

晴川背後的衣衫早已是被汗浸濕了幾層,依舊匍匐在地上,許久沒有起身。她能為八阿哥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只有順應天命了。

乾清宮中,康熙已近昏迷,隆科多將一碗參湯塞入四阿哥手中,低聲說道:“所有的人都被我支走了。倘若此刻動手,天下就是我們的了。”

四阿哥明白他的暗示,輕輕地點了點頭,待他出去後,這才端著參湯輕輕走到床前,靜靜地看著昏迷中的康熙。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皇阿瑪已是老了,此刻躺在床上全無了往日的威嚴,只餘龍鐘老態。

皇位就在眼前,可他卻下不了手了。這裏躺的不只是康熙皇帝,還是他的父親,他曾愛戴尊敬的皇阿瑪,為了皇位,難道真的要把這僅存的一點良知都要泯滅嗎?

四阿哥正遲疑著,卻突聽到床上的康熙問道:“怎麽還不動手?”

四阿哥被驚得一跳,手中的那碗啪的一聲落到了地上,摔了個粉碎。這聲音驚得他回過神來,忙匍匐到地上,叫道:“皇阿瑪……”

康熙一邊咳嗽一邊費力地翻身坐起,嘆息道:“眼看皇位就要到手了,沒想到你還是心慈手軟,你這樣子叫朕怎麽把這副擔子交給你呢?”

四阿哥擡頭看向康熙,一時呆住了。

康熙指著對面墻上的一幅《海棠春睡圖》,問他道:“你看到前面那幅畫了沒有?它後面放著朕的遺詔,你拿過來看看。”

四阿哥心中一片混亂,聞言從地上爬起身來走到畫前,將畫後藏著的一個錦盒取出,回頭看向康熙。

康熙只淡淡地說道:“打開,念給朕聽。”

四阿哥打開那錦盒,將其中的遺詔取出,展開了輕聲念道:“立四阿哥胤禛為太子。皇阿瑪,這……”

康熙輕輕地點了點頭,“從上一次老十三刺殺事件開始,朕就已經決定要立你為太子了。”

四阿哥心中更是不解,失聲說道:“可是皇阿瑪並不重視兒臣。”

康熙自嘲地笑笑,說道:“這儲位是塊肥肉,你額娘、老八、老九、老十,還有朝裏的那些大臣們,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朕要是公布了你是太子,你的日子恐怕會跟先太子一樣過得不踏實。與其如此,倒不如把你放到一邊,好好地寵信老八和老十四,讓這兩派的人都以為自己會有機會做太子。到時候遺詔一出,他們就算想造反也晚了。”

“原來皇阿瑪早有打算了。”四阿哥此刻才明白康熙為何不叫他過多參與朝中之事,原來竟是對他的有意保護。

康熙繼續說道:“朕所想的可不止這麽簡單,你以為朕真不知道那年羹堯的真實身份?朕一直沒有揭穿他,那是因為朕想讓他全力扶植你。還有隆科多,朕跟他處了那麽多年,你覺得朕不知道他心裏打什麽樣的算盤嗎?朕是想給你鋪一條平坦的大道,讓你可以全心全意地把我大清朝發揚光大。”

四阿哥此刻對康熙既是佩服又是畏懼,聞言忙匍匐在地,說道:“兒臣明白了,兒臣一定謹遵皇阿瑪聖旨。勤政愛民,把大清朝管理好。”

康熙欣慰地笑了笑,擡眼看向外面,停了停,又說道:“這樣就太好了。天快亮了,太陽快出來了,朕的時間也不多了,扶朕再看一眼天上的太陽好不好?”說著,自己從床邊站起身來。

四阿哥見他忽然如此,不禁一楞,頓時明白過來這是回光返照,心中不覺大慟,忙上前扶著康熙緩緩地走到了窗邊。

窗外,東方的天空已是漸漸變亮,片刻之後,便有萬道光芒穿破雲層放射開來。

康熙輕輕地嘆了口氣,輕聲說道:“為君者就像這天上的太陽一樣,要讓這天下的每一個百姓都能感受到它的光和熱,即使有一天它終將夕陽西下,可是,第二天再度升起的時候,依然會光芒萬丈。朕做皇帝也好,你做皇帝也好,不管誰做皇帝,都要記得,恩澤天下,福佑百姓才是最重要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終於全無了聲息。

四阿哥嗓音已是有些哽咽,只能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康熙駕崩於寢宮。待八阿哥等人得到消息趕到宮中,整個局勢已經被四阿哥控制了。隆科多從內殿走出,宣讀了康熙的遺旨,性子魯莽的十阿哥首先蹦了起來,叫道:“不可能,這絕對不是皇阿瑪的意思。四哥,我們都從外面進來,你怎麽會從裏面出來?難道你謀殺了皇阿瑪,謀朝篡位嗎?”

四阿哥尚未說話,隆科多已急紅了臉,怒道:“十阿哥,你可千萬不能血口噴人啊,四阿哥是奉詔進見的。”

九阿哥冷聲追問道:“奉詔,詔在哪裏?”

隆科多一噎,“這……是口諭。”

九阿哥冷笑道:“吞吞吐吐,分明有鬼。這聖旨我不服。”

十阿哥也響應道:“我也不服。”

他兩人帶頭鬧事,朝中“八爺黨”的大臣們也紛紛應和起來,一時間朝堂之上一片混亂。顧小春在外面聽到裏面吵鬧不休,怕再生事端,索性便帶著禁衛軍闖入了大殿,將八阿哥與九阿哥等人團團圍住。

九阿哥一見也拔了劍,怒道:“好啊,你們還敢帶兵包圍乾清宮?我等就算血濺於此,也要為皇阿瑪討回公道。”

雙方正劍拔弩張之際,卻見翡翠從外面跑了進來,高聲叫道:“住手!”

眾人都齊齊向她看了過去,就聽她朗聲說道:“德妃娘娘有旨,乍聞大變,大家心情都不好,希望各位不要在此沖突,以免驚擾了大行皇帝。”

四阿哥也怕雙方真的在朝堂上動起手來,聞言便答道:“兒臣遵旨。”

翡翠又走到八阿哥等人面前,行禮道:“德妃娘娘請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前往永和宮一敘。”

八阿哥心中明白年羹堯兵權在握,此刻若真的鬧起來,自己這方必然要吃虧的,不如暫時隱忍,先退一步再做圖謀。他與九阿哥、十阿哥相互看了看,轉身跟著翡翠去了永和宮。

德妃一身素服,眼圈微紅地等在永和宮內,見八阿哥他們幾人都隨著翡翠來了,急忙迎了上來,說道:“謝謝三位阿哥給本宮面子,總算讓本宮對大行皇帝有個交代。”

八阿哥向著德妃行了禮,不卑不亢地說道:“德妃娘娘叫我們來無非是想勸說我們就範,讓你兒子做皇帝。對不起,我們做不到。”

旁邊的九阿哥也冷哼了一聲,說道:“皇阿瑪死得蹊蹺,恐怕有人犯上作亂,德妃娘娘身為後宮之主,不應該任人唯親,包庇你的兒子。”

德妃聽了搖了搖頭,嘆道:“三位都誤會了,本宮不是這個意思。本宮叫三位來也是想弄清楚事情的始末。本宮入宮三十餘年,蒙皇上寵幸管理六宮,實在是受之有愧。如今,老四意外做了皇帝,本宮連做夢都想不到。眼下最關鍵的是把事情查清楚,如果真的像各位所說,老四做了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本宮絕不寬待。”

八阿哥等人聽了俱是意外,想不到德妃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八阿哥語氣緩和了些,試探地問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德妃深吸了口氣,答道:“王公大臣們都在,只要他們反對新帝登基,全力徹查皇上忽然駕崩一事,一定會水落石出的。至於禁衛軍那邊也不用擔心,本宮已經急召老十四回朝了,只要他的兵馬一到,就根本不用有任何顧忌。”

八阿哥點了點頭,頓時明白了德妃的心思,顯然她也是不想老四繼位,她想的是小兒子十四阿哥。眼下看來,自己若想爭奪皇位已是沒有多少勝算,倒是不如扶了十四阿哥上去,憑借著與十四阿哥的關系,他們幾個也能落個好處。

這樣一想,八阿哥便對著德妃鄭重一禮,說道:“娘娘如此深明大義,我等佩服,我等一定會唯娘娘馬首是瞻。”

另外兩人也應和道:“唯娘娘馬首是瞻。”

德妃紅了眼圈,說道:“本宮生此逆子,實在愧對皇上、愧對大清,三位阿哥深明大義,給本宮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本宮在此謝過了。”

德妃說完起身向著八阿哥三人行了個禮,嚇得八阿哥等人連忙上前托住了她,“娘娘言重了。”

見他幾人這樣,德妃心中稍定,忍不住輕輕地哭了起來。她苦苦謀求幾十年,就是想要十四阿哥做皇帝,可想不到康熙突然駕崩,竟是四阿哥拿到了遺詔,她如何肯甘心?但老十四領兵在外不在京中,眼下她只能與老八幾個結盟,叫老四無法登基,拖到老十四回來。

八阿哥等人見德妃哭得傷心,不由得也落了淚,十阿哥更是哭道:“也不知道皇阿瑪是什麽時候走的,竟然也沒能叫我們兄弟幾個見上一面。”

正說著,卻見留在乾清宮的李德全匆匆地從外面進來了,與八阿哥說道:“四阿哥怕幾位阿哥與德妃娘娘聯手,發動王公大臣們阻止他登基,想要王公大臣們的子嗣都召到宮中來以做人質,若王公大臣們敢輕舉妄動,他們就魚死網破,讓這些人無後送終。”

八阿哥等人聽了俱是一楞,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李德全急道:“老奴躲在帷帳後面聽得真真的。”

德妃不免有些驚慌,哭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個逆子這麽做,可見他心虛了,要是讓他再得逞的話,本宮將來死了,也沒有面目再見大行皇帝了。”

八阿哥略一沈吟,說道:“娘娘,您不用擔心,這件事好辦。”他說著又轉頭吩咐九阿哥與十阿哥,“老九、老十先出宮將那幫小孩帶進宮裏來,我安排王公大臣們跟四哥對質,我倒要看看,四哥怎麽威脅王公大臣們?”

他說完三人便都急匆匆地向外走去,德妃追在後面囑咐道:“一切小心為上。”

待眾人都出去了,翡翠才走到德妃身後,有些擔憂地問道:“主子,萬一他們把四阿哥拉下馬了,自立為王,咱們不是替他人做嫁衣裳嗎?”

德妃面上全無了剛才的驚惶無措,低聲道:“不怕。老十四有兵權,到時候要收拾這幫人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翡翠怔了一怔,讚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主子真是高啊。”

德妃卻微微地搖了搖頭,“人算總是不如天算,一切還是得小心為上。你去乾清宮看著點,一有消息就趕緊回來稟報。”

翡翠點了點頭,忙匆匆地去了。

待到了晚間,翡翠神色惶急地回來了,進來便急聲說道:“主子,不好了,王公大臣們都已經向四阿哥表示臣服了。”

德妃聽得一楞,忙問道:“怎麽回事?”

翡翠有些慌亂地答道:“今兒李總管送來的是假的,現在王公大臣們都受制於四阿哥,已是表示臣服了。”

原來四阿哥早就知道李德全是八阿哥的眼線,索性就故意利用他傳假消息,八阿哥他們一時不察,正好上當。八阿哥正與那些王公大臣們質問四阿哥遺詔真假的時候,九阿哥與十阿哥便帶著那些王公大臣的子嗣上了殿,因那些子嗣都是驍騎營的,隨身帶著刀劍。按大清律,帶刀者無詔不得上殿,否則將以滅族罪論。四阿哥一下子抓住了這個把柄,便逼著那些人先斬了自己的子嗣,以表大公無私。眾人毫無防備,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四阿哥見那些人一時沒了話,又許諾若是承認了他做皇帝,他便不予追究,可若是阻止他登基,他就先斬了他們的兒子。

聽完翡翠的話,德妃只覺得腿上一軟,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完了,這下子什麽都完了。”

十一月十六日,四阿哥胤禛公布康熙遺旨,二十日即皇帝位,改年號為雍正,尊德妃為太後。德妃卻拒絕搬往寧壽宮,只啼哭著說要給大行皇帝殉葬。翡翠勸止不住,只得去請已經登基為帝的雍正。

永和宮裏,德妃全無了往日的溫柔嫻靜之態,如同鬥敗的公雞一般,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翡翠引著雍正進去,通稟道:“太後娘娘,皇上來了。”

德妃慢慢地擡起頭來,看向身穿龍袍的四阿哥雍正,待靜靜地看了片刻,卻冷冷一笑,說道:“本宮只是大行皇帝的一個妃子,如何當得起‘太後’兩個字?”

雍正面色微變,他揮了揮手示意翡翠出去,然後便跪在了德妃面前,苦聲勸道:“額娘為何這麽想不開?”

德妃聽了冷笑道:“你如今是得意了,又何必管失意的人呢?”

雍正垂頭沈默片刻,擡頭看向德妃,問道:“我不明白,我做皇帝跟老十四做皇帝究竟有什麽區別?我們都是您的親生兒子。”

德妃想也沒想地答道:“這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四阿哥追問道。

不知為何,德妃卻轉過身避過了他的視線,只堅持道:“就是不一樣!”

雍正沒有再與她爭執,停了停,才又微垂了眼簾,輕聲說道:“兒子記得,兒子從小在佟佳貴妃身邊長大,額娘為了看兒子,每次都小心謹慎,如履薄冰,不但要花錢打點,還要瞞著皇阿瑪,一旦被皇阿瑪發現了,還會受到懲罰。可是懲罰完之後,額娘還是一樣來看兒子。七歲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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