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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絲絲綿綿兩相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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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者庫中,晴川提了滿滿一桶水,踉蹌著從井邊提了過來,可那水太桶沈了,她又太累,只走了幾步便倒在了地上,還不及爬起,身後的藤條已經向她抽了過來。她痛得吸了口涼氣,就聽見金嬤嬤在後面叫道:“你是死人啊,連路都不會走,要是天亮幹不完這些活兒,我揭了你的皮。”

晴川回過頭,看向這個曾是儲秀宮僖嬪心腹的金嬤嬤。

金嬤嬤見她回頭看自己,越發地惱怒起來,又抽了她一藤條,罵道:“怎麽?想不到還會落到我手裏?別以為跟我認識就套交情,不是因為你我還不來這裏呢,一想起這個我就有氣!”

晴川自然知道她說的是哪件事,那次素言得了四阿哥的命令要除去自己,便故意給她說了錯誤的偏方,說菱角和豬肉煮在一起可以治療腹脹,想借著康熙的手將她從宮裏除去。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她為了給素言拿藥而耽誤了時間,然後金嬤嬤為了貪功便偷偷地將那湯給康熙端了上去,還假說是她自己的主意。結果,康熙吃了那湯卻腹痛難忍,金嬤嬤功沒領到,倒先受了罰,被僖嬪貶到了辛者庫中。

現在見金嬤嬤故意報覆自己,晴川忍不住辯解道:“金嬤嬤,我也不知道菱角和豬肉煮在一起吃了會叫人腹痛,再說了,如果不是你自己想要冒領功勞,又怎麽會代我受過?”

金嬤嬤被她這樣一說,臉上更擱不住了,揚了胳膊又要打晴川。晴川見狀忙轉過頭用胳膊護住了頭臉,可等了片刻遲遲不見那藤條落下,卻聽見金嬤嬤誠惶誠恐地叫道:“八阿哥?您怎麽來了?”

八阿哥冷哼一聲,松開了抓著金嬤嬤手臂的那只手,上前扶起地上的晴川,柔聲問道:“你沒事吧?”

晴川輕輕地搖了搖頭。

金嬤嬤忙湊上前來,滿臉堆笑地問道:“八阿哥,請問您大駕光臨有什麽吩咐?”

八阿哥指著晴川問她道:“她還有多少活兒要幹?”

金嬤嬤遲疑了一下,小心地答道:“這……把衣服洗一洗、把紙熨一熨,就差不多了。”

八阿哥轉頭吩咐跟來的幾個小太監道:“你們幾個幫她把這活兒做了。”

那幾個小太監忙應了一聲,幾個人上前打水的打水、洗衣的洗衣,頓時忙碌起來。金嬤嬤楞了下,小心地提醒八阿哥道:“八阿哥,這……這不合規矩……”

八阿哥卻問道:“如果我說你對我不敬,你說宗人府還會讓你留在這兒嗎?”

金嬤嬤嚇了一跳,忙申辯道:“奴……奴婢哪敢?”

八阿哥冷冷地笑了笑,說道:“不敢最好,以後晴川的活都有人替她做,你要是讓她不舒服,我就讓你們整個辛者庫都不舒服。”

金嬤嬤不敢得罪他,忙應了“是”退了下去。晴川看得暗暗搖頭,對八阿哥說道:“其實也沒多少活兒,何必呢?”

他轉身看向她,默默地看了她片刻,很無奈地問道:“傻丫頭,你這回受罰又是為了什麽?”

晴川低頭沈默片刻,搖頭道:“我不想說原因了,你也不要問了,好不好?”

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答道:“好,我不問你是為什麽,不過我不願意看到你受苦,所以你也別再阻攔我,好嗎?”

晴川想了想,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笑了,拉著晴川往一邊走去,笑道:“你過來看,我給你帶了好吃的……”

晴川腳下一頓,卻忍不住失聲“哎呦”了一聲,八阿哥一楞,低頭去看她的腳,問道:“怎麽了?”

晴川有些不好意思,往回縮著腳,解釋道:“我的鞋破了,割到腳了。”

他蹲下來抓住她的腳踝,將她的鞋脫下來往遠處一扔,仔細地看了看她腳上的傷處,低低地嘆了口氣,隨後又站起身來,猛地把她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

晴川被他嚇了一跳,頓時覺得又羞又窘,忙掙紮著低聲叫道:“餵,你幹什麽,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好多人看著呢!”

他卻不肯松手,只湊近了她低聲笑道:“別動,萬一我閃了手,摔了你,可別怪我。”

晴川嚇得果然不敢再動,老老實實地由著他把自己抱到一旁的石凳上。八阿哥叫人將帶來的點心飯菜都擺到了石桌上,對晴川說道:“你以後不用吃這裏的飯菜,我會每日叫人給你送過來的。”

晴川看著桌上那豐富的菜色,遲疑地問道:“這樣……不太好吧。”

八阿哥笑了笑,“這有什麽,行了,別操心了,快些吃吧,一會兒就該涼了。”

晴川已然連著餓了幾頓,當下老實不客氣地吃了起來,八阿哥坐在一旁看她吃得香甜,忍不住抓過她的手夾了一筷子菜放入自己口中,奇怪道:“味道沒變好啊,你怎麽吃得就這麽香?”

晴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說道:“你先吃上兩天窩窩頭再說,看看會不會就覺得好吃了。”

八阿哥笑了,神態自然地伸手替她去擦沾在嘴邊的飯粒。晴川臉上一紅,忙又掩飾地低下頭去吃飯。剛吃過了飯,已有個小太監替晴川送了一雙新鞋來。八阿哥笑瞇瞇地親自給她穿上了,又笑道:“過兩天我叫她們給你做雙好的來。”

晴川頓了頓,卻正色說道:“你照顧我是好意,可也不能太過分了,不然反而會給我惹麻煩。”

八阿哥笑著點了點頭,這才走了。

誰知每日裏還是有人過來替晴川做活,給她送飯菜,晴川十分無奈,幾次與八阿哥說了,可八阿哥嘴上雖然答應了,可卻依然我行我素,搞得晴川也沒了辦法。有人照應著,日子過得輕松,也覺得快了起來,沒過幾天就到了每月一次的探視日。

因顧小春之前說過要來看晴川,所以晴川一大早便開始等著他,可直等到近中午了,也沒有等到顧小春的身影。

良妃卻來了。很少有嬪妃會來辛者庫,更沒有人會趕在這個時候來,眾人嚇得忙都匍匐在了地上,對著良妃請安道:“良妃娘娘吉祥。”

良妃隨意地擡了擡手,說道:“都起來吧,該怎麽著就怎麽著,不要因為本宮的到來而打擾了你們的天倫之樂。”

眾人謝了恩,小心翼翼地回了原處。良妃卻緩緩地向晴川這邊走了過來,問道:“怎麽樣?辛者庫的日子還好過嗎?”

晴川不想與她再生沖突,便低頭斂目地答道:“回娘娘的話,奴婢很好。”

卻聽到良妃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當然很好,有八阿哥天天找人幫你幹活,你的日子過得可比在承乾宮舒服。”

晴川沈默了片刻,說道:“奴婢會說服八阿哥不讓他再來的。”

良妃聽了,嗤笑道:“人不來心還在,不過掩耳盜鈴而已。對了,今天會親,你的好朋友小春沒來嗎?”

見良妃突然提到了顧小春,晴川心中一驚,嘴上卻答道:“許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良妃仔細地瞧著她的神情,聞言笑了笑,慢悠悠地說道:“不是有事耽擱了,而是家裏著了火,顧不上來。”

晴川驚愕地擡頭看向良妃,盯著她問道:“娘娘,你怎麽知道?”

良妃也看著她,輕笑著答道:“因為這把火是本宮叫人放的。”

晴川身子一僵,眼中頓時似要噴出怒火來,這些人為什麽就這樣漠視別人的生死,為什麽就能把殺人放火看作這般輕松的事情!

良妃卻又笑道:“放心,沒有任何傷亡,不過如果你再跟八阿哥勾勾搭搭、糾纏不休,本宮就不敢保證下一次會怎麽樣了。”

晴川用力地咬住嘴唇,看著良妃不語。良妃笑了笑,湊近了她,低聲說道:“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了,對吧?來人哪,回宮。”說完便帶著宮女走了。

晴川不想當著眾人的面哭泣,忙擡著臉看向天空,可淚水還是不斷地從她的眼睛裏湧出來。她已對八阿哥動了情,她不想再欺騙自己,可顧小春又對她恩重如山,她不可以連累他們一家,這就是命運嗎?上天總是在剛剛給她嘗過一絲甜頭之後,又狠狠地給她一巴掌,叫她老老實實地受苦受難,不要再心存一絲妄想……

她整個人都有些渾渾噩噩的,起了身垂著頭往後院走,剛過了院門卻突然撞到一人身上,她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正要離開時,那人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晴川有些遲鈍地回頭看過去,這才發現面前站的竟然是四阿哥。

四阿哥拽著她的胳膊,低聲問道:“轉來轉去轉到了辛者庫,何苦呢?”

晴川卻淡淡地笑了笑,“問心無愧就好,在哪裏都一樣。”

“哈哈……好一句問心無愧。”他冷笑了一聲,轉到她的身前,盯著她問道,“你的問心無愧就是折磨自己,順便……傷害愛你的人嗎?”

晴川只覺得心神疲憊,垂了眼皮,淡漠地問他道:“四阿哥有事嗎?要是沒有奴婢就先告退了。”

他卻抓著她的胳膊不肯放開,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不會讓你受這樣的苦。”

“放開她!”院門處突然有人冷聲說道,晴川轉過頭去,就見八阿哥輕輕地倚著院門站著,嘴角上雖噙著笑,可眼神卻十分冰冷。不知怎的,晴川忽覺眼中一陣酸澀,她忙掩飾地低下了頭,咬了咬牙才下了那個決心,然後便反手握住四阿哥的手,擡頭與八阿哥說道:“八阿哥,你既然看到了,我就不能再瞞你了……”

四阿哥的身子微微一僵,卻沈默地站在那裏。

八阿哥定定地看了晴川良久,這才問道:“你還要跟他在一起?”

晴川深吸了口氣,違心地答道:“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好,我心裏很感激,也一直想勉強自己接受你,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夠了!”他突然喝斷了她的話,只盯著她問道,“晴川,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是四哥逼你的嗎?”

晴川擡頭看了看一直沈默不言的四阿哥,搖了搖頭,答道:“四阿哥沒有逼我,一切是我心甘情願的。”

八阿哥就靜靜地看著晴川,忽然輕輕地笑了,“晴川,是我一直錯了。”說完就轉身走了。

晴川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中的淚水頓時模糊了眼眶。

一旁的四阿哥看了她一眼,開口道:“晴川……”

晴川忙擦了擦眼淚,說道:“對不起,剛才那些話……”

“剛才那些話我寧願相信是真的。”四阿哥忽地說道。

晴川轉過身看向他,冷著臉說道:“我已經去辛者庫了,以後恐怕很難有機會再接近皇上,你大可不必把心思浪費在我身上。”

四阿哥苦笑了下,她依舊認為他接近她是為了陰謀詭計,依然不肯相信他早已深愛上了她,為了她甘願放棄一切權勢富貴。他看著她,輕聲問道:“連佛都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就不肯再相信一次?”

晴川垂了眼,淡淡地答道:“我曾經相信過,把自己傷得很深很深,現在我已經沒有力氣再相信了,奴婢告退。”說完便沖著四阿哥屈了屈膝,退了下去。

四阿哥獨自一人在原地立了許久,直到心中那陣絞痛過去之後,才緩緩地轉身離去。回到雍王府中,金枝見他面色如此灰敗頓時嚇了一跳,忙扶著他坐到椅上,急聲問道:“四爺,您這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四阿哥微微地搖了搖頭,說道:“我沒事,就是這幾天忙祭天的事有些勞累,你下去吧,我自己歇會兒就好了。”

金枝不敢違逆他的話,只得憂心地退了出去,出了門便給貼身服侍四阿哥的小廝使了個眼色,把他叫到了一旁,細細地問四阿哥今天都去過什麽地方、見過哪些人。

小廝想了想,把四阿哥曾去過辛者庫看晴川的事情說了出來。金枝聽了,直氣得心疼,恨恨地將手裏的帕子絞了半天,這才放緩了聲音囑咐那小廝道:“別和四爺提我問你話的事,以後機靈著點,四爺有什麽事,都趕緊給我送個信。”

小廝點頭應了,金枝這才回了內院,坐下來左思右想半晌,總覺得四阿哥與晴川這樣糾纏不清不是法子,她有心除了晴川一了百了,可又怕被四阿哥知道了不會放過她。她一連思量了多日,一日就趁著四阿哥不在府中,派人把十三阿哥請了來。

十三阿哥問道:“四嫂有什麽事,這麽急著找我?”

金枝還未開口便先抹起淚來,將手裏一條沾血的帕子遞給了十三阿哥,說道:“這是你四阿哥昨日裏咳的……”

十三阿哥看到那帕子上的血跡頓時一驚,急聲問道:“怎麽會這樣?”

金枝哭著說道:“他從宮裏回來就一直做噩夢,嘴裏不停地叫著晴川的名字,醒來後又拼命地做事,身體一天比一天差,連太醫叫他靜養也不聽。你說,再這樣下去該怎麽辦呢?”

“又是晴川……”十三阿哥冷聲說道,他本不願放低身份使用陰謀手段為難一個女人,上次也是為了破壞僖嬪與八阿哥之間的關系,這才趁著八阿哥離京巡察河道的時候,用了一個小計謀離間了僖嬪與晴川兩人,前一段日子又聽說晴川因為偷竊了僖嬪的珠寶而被送進了辛者庫,他只當是僖嬪故意陷害晴川,便想著晴川既然已經離開了權勢爭鬥的中心,他也算是達到了目的,便沒再多留意,誰知那晴川進了辛者庫還要糾纏四哥。

金枝偷偷地打量了一眼十三阿哥,見他臉色十分陰沈,便又悲憤地說道:“不知道這個女人給他下了什麽蠱?把好好的爺們兒變成這樣了。”說著便放聲大哭起來。

十三阿哥忙收回了心緒,安慰她道:“四嫂,你別難過,四哥那邊我會慢慢勸他,至於那個晴川……惡人自有惡人磨,天理循環,一定會有報應的。”

金枝這才點了點頭,看著十三阿哥求道:“十三弟,你可要好好地勸勸你四哥,他被晴川迷了眼,我只要一說他,他就當我是心量狹窄,容不得人,生怕我害死了那個狐貍精。”

十三阿哥點頭道:“四嫂,我知道該怎麽做,你放心吧。”

兩人又說了幾句,十三阿哥便辭了金枝。一回到宮中,便打發了人去查晴川在辛者庫中的情況,到了晚間便有了回信,小太監把八阿哥護著晴川不叫她做活的事情都說了,又提到了他今天在辛者庫門口看到的一件稀奇事。

小太監說道:“十三爺,最近一連幾天都有個自稱是晴川家人的窮小子要進宮探視晴川,可卻沒錢孝敬那守門的禁衛軍,那些人平日裏就是靠吃這個的,見他一文錢沒有,非但不肯叫他進去見人,連個口信也不給他帶。”

十三阿哥聽了心中一動,吩咐道:“是麽?那爺明天也去瞧瞧熱鬧。”

第二日,十三阿哥換了一身普通人的裝束,叫人趕了車停在辛者庫門外,他則躲在車裏等著,待快到中午時,果然見一個有些落魄的年輕人來了,求那門口的禁衛軍道:“軍爺,你讓我進去吧,我這麽久不去看晴川,她一定急壞了。你們的孝敬我記下了,下次一起給成不成?”

幾個禁衛軍相互看了一眼,將那年輕人推搡到一邊,哄笑道:“那就等下一次一起見吧,哈哈哈……”

十三阿哥看著門口的情景不由得笑了笑,低聲吩咐趕車的老趙道:“走吧,從他身邊過去。”

再說那被禁衛軍推搡轟趕的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家中忽然失火的顧小春。一場從天而降的大火,非但把鋪子燒了個精光,顧母也因肺中吸入了濃煙而生命垂危。還讓顧小春連給母親請醫抓藥的錢都沒有,又哪裏有錢來孝敬這些禁衛軍?

顧小春見這些禁衛軍絲毫不講理,正要再去與他們爭論,旁邊一輛過路的馬車上卻突然跳下一人來,不由分說就將他拉進了車裏,又吩咐那車夫道:“老趙,快些趕車。”

顧小春一楞,戒備地看向那人,問道:“你是誰,你要做什麽?”

那人笑著看向顧小春,問道:“你看我像什麽人?”

顧小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身上所穿的衣服料子都十分名貴,便答道:“您一定是位貴人。”

那人聽了卻笑了,說道:“一個月前我也跟你一樣沒有錢打點,不過現在可不一樣了。我想帶著你一起發財,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顧小春疑惑地看向他,問道:“怎麽發財?”

那人笑而不答,卻問他道:“你知道皇宮裏有多少貴人嗎?他們每天需要穿多少衣服、吃多少東西呢?”

顧小春搖了搖頭。

那人繼續說道:“皇上、妃嬪、阿哥、格格,加上老太妃們,估計有一百來號人,但是各地進貢給他們的東西卻成千上萬,很多東西他們只用一次、穿一次就丟了,大部分都通過辛者庫拿去燒了,你說這有多浪費。”

顧小春下意識地問道:“你的意思是……”

那人湊近了他,低聲說道:“我剛在門口聽說你辛者庫有人,倘若她將主子們用剩下來的物品在送往火場之前,偷偷地保存下來,再運出宮外,我包管你發大財。”

顧小春聽得心中一驚,變色道:“私運宮中物品是大罪。”

那人輕輕地笑了笑,說道:“反正要拿去燒掉了,誰會發現?”

顧小春還等著銀兩去救母親的命,聽了不免有些心動起來,可同時又覺得此事太過冒險,便看向那人,警惕地問他道:“這麽好的事你自己賺就好了,為什麽要拉上我?”

誰知那人卻嘆了口氣,答道:“本來我辛者庫有人的,可是這個人前幾天剛剛去世了,現在我是一點門路都沒有……”

他這樣一說,顧小春已是信了八九分,那人又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來,塞入顧小春手中,說道:“這些你拿去孝敬門口的那些人,做不做你自己掂量著辦,我不勉強你,下車吧!”說完便叫那車夫停了車,放顧小春下車,臨走時又不忘添了一句,“這機會稍縱即逝,能不能把握就看你自己的了。”

顧小春看著馬車漸遠,忙往前追了幾步問道:“那我怎麽去找你?”

那人從車內笑著回頭,答道:“我會去找你的。”

顧小春看著消失在街角的馬車,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那錠銀子,眼前不由得浮現出母親那張蒼老虛弱的面容來,他咬了咬牙,用力握緊了銀子,覆又轉身往辛者庫方向而去。到了辛者庫門外,銀子一遞出去,那幾個禁衛軍立刻變了嘴臉,爽快地放他進去了。

辛者庫裏,晴川聽說顧小春來看她,忙匆匆地趕了過來,急切地問道:“小春,你總算來了,家裏的大火沒傷到人吧?”

顧小春一怔,不由得問道:“你怎麽知道家裏著火了?”

晴川焦急道:“你別管我怎麽知道的,快說,你怎麽樣?伯母怎麽樣?”

顧小春嘆了口氣,答道:“我還好,可是我娘被煙嗆到了,大夫說如果再沒有錢吃藥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晴川聽得頓覺內疚,“這麽嚴重?都怪我不好,都怪我……”

顧小春並不知道家中的那場火是有人故意縱火,聽晴川這樣不禁奇怪,納悶地問道:“這關你什麽事?”

晴川小心地看了看左右,把顧小春拉到了一邊,低聲說道:“良妃娘娘拿你來威脅我,要我跟八阿哥分開。”

“啊?”

晴川心中十分過意不去,自責道:“對不起,小春,又是我連累了你。要是伯母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顧小春聽晴川說完,心中也十分痛恨良妃,可他卻知道這事沒法怨晴川,只搖頭道:“這不關你的事,你別自責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籌錢給我娘治病。”

晴川定了定神,問道:“伯母的病需要多少錢?”

顧小春苦笑一下,答道:“大夫說連針灸帶吃藥起碼得一百兩。”

晴川也吃了一驚,她被康熙罰入辛者庫後,以前攢下的財物卻都被宮裏的人扣下了,若是以前還能找找八阿哥,可眼下她連他這條道也已經斷了,自從那日之後,她再沒見過他的身影。

想到八阿哥,晴川心中不禁一痛,忙搖了搖頭,將心神收回到眼前的困境中來。

顧小春看著晴川,小聲說道:“我有一個辦法,就是有點冒險,不知道你肯不肯幫忙?”

晴川急道:“你說。”

顧小春湊到她耳邊,低聲把路上那人與他講的法子細細地說了,又說道:“他說以前就有不少人這樣做過,像繡片啊,絲綢這類的東西,出去了都好賣。”

晴川沒想到顧小春是叫她把宮裏的東西偷出去賣,不由得一時有些遲疑。

顧小春看她為難,心裏也有些不安,趕緊說道:“晴川,如果你為難的話……”

“不!”晴川已是做了決定,顧小春是因為她才落到這樣的境地,說什麽她也不能不管他,更何況顧母那裏還等著救命錢,她打斷他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把東西弄給你的。”

第二天早飯前,辛者庫裏的女奴照例把要拿去火場燒掉的廢棄衣物都挑揀了出來。因之前八阿哥曾有過交代,不準金嬤嬤給晴川派重活,所以金嬤嬤就把去火場的活計派給了晴川。

晴川進了庫房,隨意地翻看了一下那些要拿去燒掉的衣物,對旁邊的女奴說道:“咱們這樣拿著去不方便,而且燒的時候還容易被風吹亂了,不如都包起來再拿過去。”

屋裏的幾個女奴都說好,幾人找了些包袱皮來,把那些衣物都一一地打了包,等都整理好了,這才去飯堂吃飯。晴川卻趁著眾人去吃早飯的工夫,偷偷將其中幾個包袱裏的衣物用一些粗布茅草之類的東西換了出來,藏到了一旁。

待眾人吃過早飯,又來庫房提了些包袱,跟著晴川去了火場。

晴川怕被人發現包袱裏的衣物已被她換掉了,便親自站在火爐前往裏面塞填包袱。正燒著,卻見一個太監拿了一雙極精致漂亮的女鞋過來,揚手也要往爐子裏扔。旁邊的女奴忙叫住了他,奇道:“哎,這鞋這麽漂亮,怎麽扔掉了?”

那太監隨口答道:“這是八阿哥叫尚衣間做的,今天才剛做好,不知道為什麽八阿哥又不喜歡了,叫我來這裏燒掉。”說完便將那鞋子丟進了火堆裏。

晴川卻忽地想起那次八阿哥用手量她的腳,說要送她一雙最漂亮的鞋子的事情,現在,這雙漂亮的鞋子終於做好了,她卻再也沒有機會穿上了。火堆上,火苗輕輕地舔舐著那鞋子,晴川心神有些恍惚,一時看得有些呆了。

就聽身後有人急聲叫道:“別燒!別燒!”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晴川身旁掠過,不管不顧地將手伸入爐子裏,飛快地將那雙鞋子搶了出來,拍滅其上的火苗,然後把鞋子緊緊地握入了手中。

那太監見八阿哥燒傷了手,嚇得忙跪在地上,連聲叫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晴川心中苦澀,默默地走上前,從懷裏掏出帕子來給八阿哥包紮著傷手。他低頭看了看她,卻一把打開了她的手,冷聲道:“我留這雙鞋不是因為想記住什麽,而是想提醒自己,以後不要這麽蠢。”

晴川頓了頓,沒說話,轉身帶著幾個同伴一起離開了。

八阿哥怔怔地站在那裏,失神地望著火爐中那熊熊的火苗。直到身旁的太監驚訝地“咦”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詢問地看向那太監。那太監從地上撿起一根燒火棍來,將火堆裏的東西扒拉了一些出來,示意給他看,“八阿哥,您看,這裏面怎麽還有茅草啊?”

八阿哥低頭細看,果然見那包袱裏包的大多是茅草,還有一些土塊和粗布,他不由得一怔,這幾個包袱是晴川帶著人來燒的,難不成和她有關?他想了想,吩咐那太監道:“這事誰也不能告訴,你去辛者庫,偷偷地跟著晴川,看看她每天都做些什麽。”

小太監應聲去了,到了傍晚時分回來稟報八阿哥道:“奴才剛才看著晴川姑娘偷偷地把幾個包袱扔進了禦河的暗道裏,估計是要把那些東西偷運出宮去。”

八阿哥眉頭緊皺,晴川從來不是個貪財的人,為何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她把那些東西運出去給誰呢?他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人來,顧小春!晴川一定又是為了那個顧小春!他心中大怒,一時顧不上許多,起身就往辛者庫走來,還沒到辛者庫門口,卻見晴川與顧小春正站在門口外不遠,避著那幾個禁衛軍,正低聲說著什麽。

八阿哥腳下頓了頓,沒有貿然上前,只閃身避到了一旁的墻壁後。

晴川與顧小春兩人都有些緊張,絲毫沒有發現八阿哥。晴川小心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禁衛軍,低聲與顧小春說道:“我已經按你的意思把所有的東西包好,放進禦河裏了,這幾天水流很急,相信很快就會沖到宮外了。”

顧小春聽了十分感激,有些愧疚地說道:“辛苦你了,要不是我娘的病太嚴重了,我也不會讓你冒這種險。”

晴川搖了搖頭,“我沒事,伯母那裏情況怎麽樣?”

一提到母親,顧小春忍不住有些難受,答道:“大夫說這兩天必須馬上用藥,再耽擱恐怕就活不了了。”

晴川聽了,急道:“那你趕緊把東西換了錢給她用藥,過幾天我會求著金嬤嬤,叫她帶我去街上采購,到時候再設法過去看你們。我先回去了,免得惹人懷疑。”

顧小春點了點頭,晴川轉身進了辛者庫。顧小春神色有些激動,大步地往外走去。躲在一旁的八阿哥想了想,偷偷地在後面跟了上去,見顧小春果然是直奔了禦河在宮外的出口處。

夜色下看去,能隱隱約約看到從宮內的暗道裏漂出些東西來,顧小春撲通一聲跳下了水,將順著河水漂過來的包袱一一撈了起來,扔到了岸上。

八阿哥從後面緊追上來,打開那包袱一看,見裏面果然都是一些宮中所用的繡片等物,他心中又驚又怒,一腳將正在往岸上爬的顧小春踢翻了,寒聲道:“虧晴川還把你當成好朋友,你居然叫她幫你私運宮中物品,你知不知道這是殺頭的大罪?”

顧小春不知八阿哥怎麽會跟了來,一面掙紮著一面叫道:“八阿哥,你聽我解釋……”

八阿哥哪裏肯聽,上前將那些包袱一一拆開了,全都丟進了河裏,罵道:“除了想發財,你還有什麽可解釋的?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傷害晴川的,不會!”

顧小春看得大急,忙撲上去攔,嘴裏央求道:“不,你不可以這樣,你還給我,還給我……”

八阿哥一腳將他踢飛了出去,喝罵道:“不義之財不可取,你最好乖乖地斷了這個念頭,要是再讓我發現你利用晴川做這種事,我就殺了你,滾!”

顧小春掙紮著還想去撿那些衣料,哭道:“不,不是這樣的,那是我娘的命,你給我,你給我……”

八阿哥聽了更是火大,“還敢拿你娘來說事,我告訴你,要不是看在你有娘要養,我就不會留你的狗命了,滾,再不滾我一刀剁了你。”

河水湍急,繡片丟下去眨眼就不見了,眼看著救命的錢就這樣消散得無蹤無影,顧小春看得絕望,不由得哭倒在地上。

八阿哥看不得他一個大男人這樣哭哭啼啼的,正想問他為何要晴川做這樣的事情,卻聽得身後樹叢中有聲異響。八阿哥腳步頓了頓,不露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猛地回身喝問道:“誰在那裏?”說完人已飛身向著樹叢中掠了過去。

有個黑影從樹叢中躍出,連照面都不敢和八阿哥打,只低著頭往後面飛掠逃去,八阿哥從後面緊追不舍,直把那人追到一片民居之間,這才失去了他的蹤跡。八阿哥暗中奇怪,不像是顧小春的同夥,可還會有誰躲在河邊?又為什麽躲在那裏?難不成是知道顧小春要在河裏撈包袱?

八阿哥心中諸多疑問,轉了身又往河邊來尋顧小春,卻見河邊早已沒了他的蹤跡,想必也是走了。他想了想,徑直回了宮,派人交代辛者庫門口的禁衛軍,以後只要是顧小春來找晴川,一概不許他們兩人見面!

辛者庫裏的晴川根本聽不到外面的消息,她心裏也是焦急,不知顧小春是否順利地拿到了那些繡片,也不知道顧母病情如何了。就這樣煎熬了幾日,借著金嬤嬤帶她出去采購物品的機會,她特意引著金嬤嬤繞到顧記成衣鋪所在的那條街,走到成衣鋪門口停了下來,問金嬤嬤道:“嬤嬤,我可不可以進去看一個朋友?”

金嬤嬤沒好氣地翻了她一眼,答道:“宮裏沒這個規矩。”

晴川央求她道:“求你了,嬤嬤。”

金嬤嬤還是不許,“不行,萬一你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了,我豈不是要受你的連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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