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後，我請了假，和顧城一起踏上了去美國的航班，途中，我的心如射出弓的箭，人未到心早已飛了過去。

飛機降落在美國洛杉磯國際機場，走出機場的一剎那，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踏上了美國這塊土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氣流裏有股熟悉的味道，因為有他在這個城市，空氣也變得那麽親切，想著此時和他就在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種空氣，一股暖流湧上心來。

顧城定了酒店，我們住了一晚，第二天，不知他從哪弄了輛凱迪拉克，路上我問，他說租來的，在國內出門開車習慣了，沒有車不方便。

車子停在一條僻靜的街道旁，街道兩旁被綠樹環繞，兩邊的草坪被修整得像是一張綠氈，由此看出這是一個很註重綠化的城市，空氣幹凈得如洗過一樣，清新怡人，很適合居住，柴墨白在這樣的環境裏應該能得到很好的療養，我在心裏暗自慶幸！

我們走進街道旁邊一處醫院的大門，這裏看著不像醫院，類似中國的大觀園，不過是歐式風格建築，裏面的環境美化得讓我錯覺以為是來到了公園，這樣雅致的設計，醫院的投資方可見夠用心的了。

“他知道我來嗎？”我問顧城。

“不知道，他剛做完手術，不適合有波動，所以我沒有告訴他。”

“那就好！我只想遠遠的看看他，不想打擾他……”

“你真的想好了？”顧城不相信的看著我問。

“想好了，當我踏進這個城市，就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這裏的醫療條件那麽好，說不定就治好了，再說了，墨白只是來這裏看病，又不是不回去了。”

“紫月……”顧城顯得很無奈的樣子，“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不知道帶你來這裏是不是對的！”

我看了他一眼，沒理他，徑直往裏走去。

前面是一個池塘，池塘一圈的噴泉正在放著悠揚動聽的輕音樂，噴泉裏的水珠濺在身上，有一絲涼意，順著小路往前走，好像有一種磁力，吸引我一直走向一片樹林，彎腰拾起一片落葉，端詳著，這隨風而逝的落葉，帶走的是什麽？是悲傷還是快樂？是思念還是牽掛？我的心緒隨風飄蕩，存留著無盡的幻想，這個葉落的季節亦會留下什麽？

我的心突然激動地狂跳起來，整個人像被使了“定身術”立在那裏，老天，他在那，我看見他了，他一個人坐在落葉下的長椅，正仰頭看天邊飄過的一塊白雲，他是在想我嗎？淚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朦朧了視線，我捂著嘴，不敢讓自己哭出聲音，墨白、墨白、我來看你了，你感覺到了嗎？我在心裏一遍遍的呼喊他的名字，真恨不得沖上前去抱著他，用手去觸摸那張讓我日思夜想的臉龐。

我終於忍不住轉過身躲到旁邊墻角低聲抽泣。

“墨白，天有點涼了，我給你拿了毯子，來，蓋上。”我被一陣熟悉的聲音驚著。

老天，我沒看錯吧？是千夕，只見她正在把一條毯子蓋在柴墨白的腿上，表情中充滿了幸福，柴墨白好像也在深情的望著她。

我聽見他對千夕說了句：“謝謝！我自己來！”

這聲音雖然相隔幾米，差點刺穿我的耳膜，兩個人看起來，那麽和諧，相敬如賓如同恩愛多年的夫妻，如果那兩個人不是柴墨白和千夕，會是多麽溫馨的一副畫面。

我將身子貼在冰冷的墻邊，霎時，感覺手腳冰涼，渾身像是觸電了一般，顫抖起來，不可能，千夕怎麽會在他身邊？他連我都不需要，怎會把千夕留在身邊？為什麽不是柴溪、不是子全、偏偏是千夕……

每一根神經都在絞痛，每一根細胞都在割裂，天空是灰暗的，心是空洞的，感覺全世界的人都拋棄了我，眼淚早已被麻木風幹，我已不知道什麽是傷心，一陣風刮來，來得那麽猛烈，席卷我隨同那片片落葉，飄至懸崖，搖搖欲墜，一股血腥從口中噴湧而出，染紅了本是綠色的草地……

柴墨白的高級護理室，一股火藥味正無形的充斥著整個病房。

“你為什麽要帶她來這裏，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她，她受了那麽多的苦，你還嫌不夠，跨洋過海送她來受罪，我做了多大的努力，才讓自己跨出這一步，為的就是讓她少受精神折磨，過她平靜的日子。”柴墨白幾近咆哮，脖子上青筋都暴突了出來，沖著顧城嚷道。

顧城一臉沮喪的坐在那，狠命的抽著煙，眼神裏布滿了悔恨。

“你以為我想呀？你沒看到她哀求我時可憐巴巴的樣子，我不忍心看見她那麽痛苦，她那麽卑微哀求我，就是為了在看你一眼，我沒法拒絕！”

“我也想她，我每天都被思念折磨得徹夜難眠，想起讓她一個人孤單的去面對，我差一點忍不住想去安撫她，可是我不能在給她虛無縹緲的希望，到頭來還會是一場空歡喜，等於給她傷口又灑了一把鹽，重覆經歷失去的痛苦折磨，那樣對她更殘忍！”

“墨白，要不等紫月醒過來，我去給她解釋一下吧？”千夕在一旁插話說。

柴墨白陷入了沈默，他伸手向顧城要了一支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對呀，要不就讓千夕去解釋解釋，先消除她對你的誤會，這樣她就不會那麽傷心了。”顧城也讚成的說。

柴墨白一聲不語，像是在做深思熟慮的決定，片刻終於開口說：“不用了，或許這樣的結果也是一種解決的辦法，能讓她因愛生恨，斬斷情絲來得更幹脆，會讓她免受很多痛苦。”

“你這是何必呢？明明相愛，非得讓她記恨你一輩子，不太委屈你了？”顧城不讚成柴墨白的做法。

柴墨白輕聲笑了一下，淡淡的說：“心中有愛，就能驅逐你心靈上的魔鬼，這份愛永遠像一縷陽光，灑在我的心間，相信紫月她也會懂我！”

顧城和千夕面面相覷，對柴墨白百思不得其解，或許兩人都在重新認識愛情兩個字。

“墨白，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你對紫月的感情，你可以為她做到犧牲一切，就為換取她的快樂和幸福，哪怕是一個人忍受委屈和孤獨，我真的好羨慕紫月，擁有這樣一份愛她是幸福的！”千夕看著柴墨白，眼神裏閃過一絲憂傷。

“她為我受了很多苦……能擁有她的愛，我已經很滿足了……”柴墨白的眼神又現出了那種幽遠空靈的光芒，他望向窗外即將消失的落日，流出了蒼茫的一行淚……

醫院的另一個病房內，因心力交瘁、精神刺激、抑郁成疾造成病發性吐血的我，靜靜地躺在充滿寂靜的病床上，已經昏迷了兩天還沒有醒過來，其實病人如果不配合治療，從心理上抗拒康覆，再好的藥也得不到療效，世上最難治的病就是心病，唯一的解藥就是心病還得心藥治。

我在昏睡中，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檀香味，一剎那刺激了我的淚腺，淚水從眼角滲了出來……

“Doctor、Nurse、她有意識了，你們過來看她流眼淚了！”

柴墨白驚喜的按著呼叫器呼喊醫生，顧城和千夕都圍了上來，露出欣慰的微笑。

醫生趕了過來，翻開我的眼皮照了照，又在我的臉上研究了半天，然後我聽見走出去的腳步聲，病房內又恢覆了之前的安靜。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又有了些許意識，那種檀香味依然存在，並且離我很近，閉著眼睛，我雖然看不到自己，但是我看見了他，他的臉色蒼白而憔悴，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看上去很疲勞，像是幾個晚上沒睡覺似的。

我的心揪著疼，潛意識的伸手去摸那張臉，一雙溫熱的大手抓著了我微弱無力的小手，貼向我想要觸摸的那張臉頰。

“紫！你一定要好起來，求你了，睜開眼睛看看我，寶貝，你知道我是愛你的，不管命運怎麽安排我們的宿命，我的心哪怕是進了墳墓也是和你在一起，我的靈魂會在另一個空間看著你幸福，你一定會幸福的，我會兩輩子不托生的代價換取你一輩子的幸福……”

我的胸口好痛，分不清是身體痛還是心在痛。

第三天，我醒了過來，睜開眼看見顧城守在我身邊，斜靠在床邊瞇著眼打盹，昏睡中，我明明聞到了他的味道，怎麽是顧城在身邊？可是我的胸口痛得無以覆加，容不得再去思考，我翻身想要找手機看時間。

“紫月你終於醒了！”顧城被我的動靜驚醒，激動地站了起來。

“現在幾點了？我這是在哪？”我的聲音微弱無力，身體大虧了一次，沒有那麽容易就恢覆元氣。

顧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現在是美國時間下午的兩點鐘，你剛醒別想那麽多，好好的把身體養好了，咱們回國。”顧城小心謹慎的扶我躺了下去，我從沒有見他柔情的一面，沒想到還這麽會照顧人，那麽細心。

我突然憶起昏迷前那個傷心的場景，胸口開始一陣絞痛，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下面頰。

“紫月，怎麽啦？你剛剛恢覆過來，不能在傷心難過了，你、你得學會坦然面對。”顧城擔心的看著我，左右不是，不知道怎麽安慰才可以讓我平覆。

“顧城，我要回家，你帶我回家……”我控制不住哽咽起來。

“好好，你別哭，我最見不得女人的眼淚，你在哭，我的腸子都悔青了！”

第二天，醫生都沒法阻擋，無奈的搖了搖頭，給顧城交代了註意事項，我們辦了出院手續。臨走的一瞬間，我突然想再去看他一眼，也許這將是我看到他的最後一眼，思念的心使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定在那裏走不動。

“顧城，我想在看一眼柴墨白，你帶我去好嗎？”我語氣很平靜。

顧城一楞，猶豫了下，試探的問，“你身體沒事吧？”

我淡淡的笑了一聲，“帶我去吧，就看一眼，也許會是最後一眼。”這句話說出來讓人感到好淒涼。

顧城也是難掩心中的那種悲涼，點了點頭，“走吧！你得給我保證，不能在情緒激動，我擔心你的身體會受不了。”

“我知道，放心吧！”我向顧城保證。

還是那片樹林，柴墨白喜歡清靜，他正獨自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淺灰色的毛衣，搭一條米色的長褲，手裏捧著一本書，正在專心致志的看著，金黃色的落葉悄無聲息地飄零在他的腳下，他全然不顧，好像書以外的世界都跟他無關，完全沈浸在書裏的另一個世界。

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我也能感覺到他身上隱忍的落寞和孤獨，憂傷在我的心裏又蔓延開來，“墨白，我漂洋過海來看你，只為記住你最近一眼的樣子，雖然你已經為自己安排好了路，我還是卑微的希望你能活下去，哪怕只是一具病殘的身體，只要能讓我看到你……”

老天，我又哭了，看到他，我總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的眼睛越來越模糊，模糊得他的身影漸漸隱匿我的視線。

“紫月，你看見了，他現在好好的，就放心的走吧！”顧城怕我悲傷過度身體在出意外，忙催促我離開。

我緩緩的挪動腳步，心中有萬般不舍，落葉在涼淡的空氣中慢慢抖落生命的羽翼，它的雕零，它的飄灑，還有它心靈的追隨，都隨自然的風雨淋漓，和大地融合一起深入泥土，化為淤肥滋養另一個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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