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輝一落地，腳上立即添十數處血口，片刻之後，攻擊她的蛇禽不減反增，聞了血腥之後，攻勢愈加兇猛。

鳳寂見她又杵在原地不動，又氣又急，俯沖而下叼住她的衣領，將她往背上一拋，噴出一道火焰逼退緊追而來的猛禽。

鳳寂怒其不爭，斥道：“叫你放兩道血就跑，你發什麽楞？”

逾輝痛得吸氣不止，幹笑兩聲，嘟噥道：“本想威風一把，下地之後便挑釁那堆蛇，叫它們有本事就來咬我，誰知……它們真搶著咬，我一時無措，就……”

“……你又不是不知自個有幾斤幾兩！”逾輝跳下去之時，鳳寂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與仙友並肩作戰的激蕩豪情，如今……他深深唾棄自己。

逾輝撓了撓頭，手指著騷動不已的蛇群，辯解道：“方才，我發現其中一條花斑巨蟒額上有一根極眨眼的紅線，許多小蛇都圍著它轉，我猜它可能是條頭目蛇，便一直站著等它來咬我。另外你瞧，天上有幾只禽鳥個頭也是特別大，不知是不是頭目鳥。”

鳳寂順著望去，果然瞧見一條水桶粗的巨蟒瞪著燈籠大的眼睛正在絲絲吐信子，思及平日畏縮怕死的逾輝，竟站著這腥臭難耐的蛇禽窩等待猙獰蛇禽吻，又思及她臨跳之前對他說的那句話，他心中竟五味陳雜，滋味難辨，沿著她小腿滴下的鮮血，似乎透過羽翎，如烈焰般燙到了他的心上。

碧環似乎能感知她身上痛楚，幽幽螢光閃了又閃，逾輝看了碧環一眼，心中感覺前所未有的踏實，她凝聚仙力對著蛇禽默念：“所有蛇禽讓開路，指引我尋出口。”

咬過逾輝的那幾只蛇禽安靜了下來，以那條巨蟒為首，發出絲絲鳴聲，不一會遍布在瓶內天地之間的蛇禽均有序排列，尾巴齊齊指著同一個方向，如此場面，極為壯觀。

鳳寂和逾輝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只對視一眼，心領神會，不再言語。

逾輝抱緊鳳頸，閉上眼睛只聽見寒風呼嘯而過，碎雪打在臉上冰刺刺地疼，須彌功夫，便隨鳳寂飛到了瓶口。

那一處冰已見裂縫，鳳寂對準縫隙，噴出一道熊熊赤焰，烈焰破冰，冰裂聲此起彼伏，蛇禽哀鳴不絕。

一線光明近在眼前，鳳寂背著逾輝朝著越來越寬的裂縫疾馳出去，終於遠離了這冰封嚴寒之地。

可惜，乾坤之外別有廣闊天地。

鳳寂和逾輝還沒來得及歡喜就被震住了。

一望無際的荒野上，密密麻麻蠕動著五彩斑斕的蟒蛇，小的不過小指粗，大的估摸比水缸粗，天空中來回飛旋著兇猛巨禽，相比之下，冰瓶之內的，僅算冰山一角。

莫非才出冰瓶，又入蛇窟？鳳寂和逾輝相視苦笑。冰瓶內的那一招，自是不能用了，要是被巨蟒咬上一口，莫說逾輝的腿，恐怕全身不保。

幸好，此處不像冰瓶那般會反彈火焰，鳳寂朝周遭的蛇禽狂噴赤焰，燒得它們哀鳴翻滾，煞是淒慘。

遠遠聽見有人聲響，他們循聲疾奔而去，不到七八丈遠便聽見了應夕和蛟九的對話。

應夕化身為飯團雲，悠哉游哉地飄來飄去，恰到好處地險險避開飛撲而來的禽鳥，他如凡間閑逛百花樓的浪蕩公子一般出言輕佻，“我說老妖怪，這妞兒心中只有本公子，你焦躁也於事無補，本公子流蕩花叢享樂逍遙多年，就算葬身此地也了無遺憾，更何況還有這嬌滴滴的妞兒陪本公子去死，本公子做鬼也風流啊！”

蛟九氣得不輕，吼聲如雷傳來，“你你……你！你這混蛋！你死了這條心！爺不會讓螢兒毀在你手上！ 螢兒！你趕快回來，這小子不是好貨！”

鳳寂和逾輝驚得說不出話來，凡人常道，人心隔肚皮，果真不假。他們才在冰瓶中呆了多久？外頭就變了天了，應夕……竟變成了這副模樣！蛟九所言不虛，他真真不像是好貨！

夏螢偏偏喜好這調調，她道：“應公子，莫氣莫氣！你若死在了此處，螢兒也不活了，墨哥哥對螢兒的恩情，螢兒唯有來生再報。”

應夕裝模作樣嘆一聲，道：“傻螢兒，哪還有來世，若是讓這幻蛇噬去精元，怕是從此不入輪回，孤魂漂浮荒野，你我唯有相依相伴，離這喪心病狂的老妖怪遠一些。”

鳳寂和逾輝硬生生被他這一番言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遠遠望去，一條黑乎乎的麻繩升至半空又霍然倒下。

那麻繩氣息雖弱，聲音卻清晰可辨，他說：“應夕，我就知道不該帶你這小子進百花樓，這不，沒摸著姑娘的小手，倒學會了公子哥兒的油腔滑調。”

聽這聲音，除了北泠還能是誰？

鳳寂噴笑出聲，拍拍翅膀飛近，道：“嘖嘖，瞧這小水蛇，多可憐！這才多久功夫不見，竟被燒得漆黑如炭，咋一看，還以為是根燒焦的麻繩，若是讓北海魚蝦蟹瞧見了，怕是會通通跳上沙灘尋短見。”

北泠又硬撐起身，怒道：“紅毛鳥，你怎麽還沒死！咦？長毛！你竟然也沒死！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喲喲，腿上怎麽流了那麽多血？”

飯團雲聞言猛地抖了抖，原本金光閃閃的雲身，如今竟泛起了緋色微光。

逾輝甚是歡喜，“北泠！飯團！夏姑娘！你們也在這？好巧！”又不是街上偶遇，巧什麽巧？只是此情此景有些詭異，她只能沒話找話。

自蔔祭臺上中了蛟九之計誤入冰火乾坤瓶，四仙歷盡艱難，如今再度重逢，心中喜悅自不消說，抗敵的底氣也強了不少。

連重傷倒地的北泠也敢撐著身子叫陣，“蛟九！鬼鬼祟祟躲在暗處算什麽英雄好漢？有種的就滾出來，將這些惡心的怪蛇挫鳥全部趕跑，跟我們光明正大鬥一場！”

所謂狐假虎威狗仗人勢不過如此，他如今全身癱軟如麻繩，不出陰招能鬥得過誰？講什麽光明正大也不過是場面話。

蛟九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你們這幫無恥神仙，爺若不是顧著螢兒，定要發動蛇禽猛攻滅了你們。”

雙方只是耍嘴皮功夫，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殷馥忽然插話，冷冷地道：“墨兒，莫理會他們，讓他們在裏頭跟數十萬計的兇蛇猛禽鬥去，將他們的仙力慢慢磨耗，然後再將他們捆起來，叫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蛟九頗為猶豫，他道：“可是螢兒……”

殷馥冷笑道：“螢兒不過是區區紅蓮妖，你若是喜歡，隨便再找朵漂亮水靈的紅蓮花，我自會度氣助她成妖。”

蛟九堅定地道：“不，紅蓮花有千千萬萬朵，可螢兒只有一個，正如凡人有千千萬萬個，夏夜只有一個。”

殷馥一時無語。

若是真情，如何能輕易替代？若能輕易替代，何至於苦求不得？幾聲幽嘆匯集，不知出於誰口。

逾輝手中的碧環光芒越來越盛，逾輝心中莫名雀躍，若那人出現，這僵局必定能破。

果然，那人的聲音響起，他道：“蛟九，你不該動了我的人。”平平淡淡一句話，卻帶著震懾人心的威力，簡簡單單地道來，卻暗藏著洶湧奔騰的怒氣。

殷馥知道他厲害，慌道：“夏墨，這人不簡單，你快撤陣收回妖力，合你我二人之力對付他。”

天空中一道青光閃過，蛇禽迷幻陣已破，蛇禽消去無蹤，五仙三妖一人共聚一室。

夏夜見此仙妖小戰，已驚嚇過頭，昏了過去。鳳寂和應夕落地化了人形，北泠仍是一副焦黑軟腳繩樣。

幽渲身著一襲藍青暗繡滾邊衣衫，外罩淺色紗袍，立在狹窄的山洞中仍如置身華堂，他清眸如墨，若寒潭無波，又若暗潮洶湧，他狀似漫不經心地瞥了逾輝一眼，俊挺的眉峰輕輕攏起又松開。

這一刻，逾輝懂了他那一瞥的深意，他怪她遲遲不肯喚他，他怪她弄得自己流血受傷，他怪她魯莽行事以身涉險。她忍不住腹誹幾句，他當自己是誰？她又不是他冥界小兵，為何要聽他教訓？她故意將血淋淋的小腿露在外頭，如出兵打仗的將領般炫耀戰績一般炫耀自己的傷口。

幽渲沒再看她，手中盈起一捧青光，冷冷地朝蛟九砸了過去，蛟九沒料想這位看來氣度非凡的人竟然招呼也不打一聲就使出狠招，他手下微微一滯，便慌忙凝聚妖力布下護罩，擋去了大半青光，餘有少數射到他身上，瞬時穿了幾道淋漓血口。

夏螢見他被攻擊，忙為他輸送淺紅妖光。

蛟九將夏螢護在身後，怒道：“卑鄙！偷襲算什麽好漢！”

幽渲面無表情，手中動作放慢，又掬起一捧青光，一寸一寸慢悠悠地擡起，緩緩地朝蛟九砸了去，砸出的動作雖慢，青光卻依舊疾如迅雷，仍是大半被護罩擋去，少數射到蛟九身上，蛟九又多添了幾道猙獰血口。

幽渲方才開尊口，他道：“你眼色不好，這回看清楚了沒？”

蛟九會意，氣得臉色煞白。

鳳寂、應夕和北泠，原本心中頗為惴惴，不知冥君是敵是友，如今總算心安，若有他出手相助，不怕搞不定這幾只妖。

逾輝拉了拉褲管，將自個當戰績顯擺的小腿藏了起來，心中頗為不服，為何螞蟻要生為螞蟻？就那般小個頭，拼了老命也只能仰著脖子看，果然天道不公如斯，天生的差距難以超越啊！

忽然，碧、紅、銀、白四道淡光從四仙身上聚到殷馥手中，如絲線一般，雖細卻源源不絕，殷馥趁幽渲對付蛟九之際，悄悄將忘我觀戰的四仙定住身形，然後使出吸元術，指望快速提高自身靈力，以備對抗強敵。

幽渲依舊波瀾不驚，一手對付蛟九，另一手掬了一把深青如墨的濃光，狠狠朝殷馥砸了過去，殷馥不慌不忙伸掌將濃光盡數吸去，得意笑道：“這仙力醇厚，正合我意。”

幽渲嘴角微翹，綻出一朵如曇花般的微笑，接著冷下臉，不再理會殷馥，專心對付蛟九。

只見他一捧接一捧淡光朝蛟九砸去，不叫蛟九有喘息的功夫，如抓了耗子的貓一般，氣定神閑地耍著他玩，在他身上刺出越來越多的血口，不過一盞茶功夫，蛟九那一身國師白袍已成了斑點血袍。

幽渲總算收了手，他輕拍了拍衣袖，淡淡地道：“你的血就算全部放光也抵不過她的一滴血，我對持久車輪戰不感興趣。”

夏螢趕緊上前扶住蛟九，憤憤地瞪著幽渲，卻忌憚他的仙力，不敢妄動。

逾輝忽然覺得臉頰發熱，他到底是什麽意思？若是有意為她出氣，為何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殷馥吸去仙氣？這人……可惡至極！

北泠本來就仙氣大損，如今被殷馥這麽一吸，更是虛弱不堪，他努力朝幽渲翻了個白眼，道：“冥君大人，你不救我們也就罷了，為何還輸送仙力給那妖女？我們跟你有仇嗎？”

應夕倒是看得開，道：“我們一時不慎被這妖女暗襲，只能自認倒黴了。仙冥界是敵是友一向難斷，我們這回委實是大意了。”

鳳寂在他們耳畔傳音，道：“等一會聽我口令，咱們四個一起凝聚仙力，破了定身術，合力對付這妖女。”

作者有話要說： 抓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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