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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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逸說死的是個年輕男子,被咬斷脖子掏了心而死,他說著說著臉莫名就紅了,沈憑欄臉一沈,只聽他低頭道:“聽人說像是與人交合時而遇襲的……”

沈憑欄先是一楞,片刻後猛拍桌子怒氣沖沖往後院去了,隨即就聽到後院一陣歇斯底裏的吵鬧聲,小汐聽到動靜就想去幫沈憑欄,趙逸連忙拉住他沒有讓他火上澆油去,摟著他去秦瀟府上玩去了。

到了與林隧相約的那一天,沈憑欄心魂不定,已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決心,打定主意就是死也不會讓人把小夕帶走,他特意起了一大早,備好茶水,在高堂上正襟危坐等人來,可是臨近午時,好容易有人來敲門,來的卻是林隧的師弟,他被人簇擁著,趙逸開門將那些看熱鬧還妄圖想要趁機擠進來的人破口大罵一頓,才稍緩容色將他引進來,林郁臉上始終帶笑,微微向他做了一揖,開門見山道:“沈公子,昨夜之事,想必你已知曉,那陡然害人的邪祟潛入城,殘害無辜,我師兄與他大戰了幾十回合,將他打成重傷,為斬草除根跟著那窮途末路的邪祟出了城,這會兒還未回來,公子與師兄相約之事,今日就由我來——”

沈憑欄截斷他的話,“你要如何?你莫不是忘了,你那師兄說這三日內若是城內有邪祟,便登門道歉,不再上門叨擾。”

林郁笑著,“自然不會忘,今日來,是特地來向沈公子賠不是,我師兄說那只窮兇極惡的邪祟不太好對付,讓我與沈公子賠完罪後,再趕去助他,今日之後,我與師兄不再回伊州。”

沈憑欄眼眸一閃,沒有多想,急問道:“那,你們回天虞山?”

林郁微楞,笑道:“是的!”

沈憑欄聽他說完已是大汗淋漓,緊張得心幾乎要破嗓而出,聽聞他要走,頓時如獲大赦,哪有心情和他虛與委蛇,當下就板著臉趕人走,然後朝後院去了,林郁也不惱,畢恭畢敬向他賠完罪便自顧自往外走。

趙逸有些不好意思,在林郁耳邊解釋了半天,道沈憑欄近日心情不是太好,難免有招待不周,望他切勿怪罪,林郁對他一笑,兩人視線對上,趙逸欲言又止,又似是輕嘆一聲,只是對他堅定地點點頭,林郁自是知曉他心中所想,附耳低語幾句,轉身就想辦法出城去了。

踱步到後院,沈憑欄才驟然想起他們布的陣法還未撤下,匆匆忙忙折回去找他,林郁是早已沒了人影,沈憑欄又氣又惱,都怪他一時興奮過頭將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他心裏十分不安,事事順利,難免有些蹊蹺,心想莫不是他們暗地裏準備了什麽怪招,要突襲他們,若是這道士再回來,小夕豈不是要任人宰割,他焦慮不已,茶不思飯不想過了近大半個月都不見他們人影,沈憑欄才緩緩放下心來。

外頭亂得很,伊州府臺貪生怕死,在破城前一天,卷著金銀細軟帶著家人從地道跑了,當晚城破,原以為數萬蠻人進城會燒殺搶掠大殺特殺,沒想到那蠻人首領一道命令禁止任何人殘害城內百姓,僅僅是封鎖城門,不準人進出。

有這蠻人作亂,周鄰們就漸漸將他們家這只危害一方的邪祟給淡忘。前些日子若不是秦瀟幫忙,家裏怕是連鍋都揭不開,沈憑欄整日裏為小夕愁眉苦臉圍著他轉,小汐有些難過,又不能幹涉他,每次主動找他玩,都被他趕開,他知道哥哥是擔心那人,並不是真的要兇他,可他還是很難過。

趙逸看不下去了,想著秦瀟被蠻人軟禁著,父王跑了留下他當人質,待在那王府裏哪都不能去,實在可憐又難熬的很,沈憑欄一進後院就拉著小汐去他那消遣度日。

小汐撐著頭聽倆人像小孩子樣吵來吵去,鬥嘴還不夠,你打我我咬你,最後扭打做一團,秦瀟仗著身子靈活掛在趙逸身上死活不肯下來,趙逸怒吼著把他往地上一摔,在即將落地時又一手把他撈起來扛在肩上,他們看似水火不容,可小汐隱隱覺著,他倆才相識沒多久,關系似乎不同以往了,吵得天昏地暗不像是仇人,倒像是在……打情罵俏。

這幾日趙逸總是把他拉到秦瀟這來,小汐覺得這兩人有貓膩,肯定有什麽瞞著他,小汐起了好奇心,暫時把那煩心事拋到腦後,他假意咳嗽了幾聲,伸著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對趙逸軟綿綿地道:“大哥,我累了,想困。”

趙逸對他寵愛的不行,立馬甩開秦瀟,摸了摸他的頭頂柔聲道,“小汐累了?那咱們這就回去。”

秦瀟臉色微變,斟酌一會扭扭捏捏開口,“晚汐,我這客房多的是,你就在這休息吧,我家就是你家,別和我客氣,你家離我這有些遠,就在這小憩會吧,省的要走那麽多路。”

“不好吧?”小汐撐著下巴,努力裝出認真思索的模樣。秦瀟急了,戳了戳趙逸,趙逸偏頭朝他翻了個白眼,悄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秦瀟的耳廓倏地紅透了,暗暗捏了他一把,秦瀟跳到小汐身邊,拽著他的手要把他往西苑帶。

小汐很無奈,被他牽進客房,被兩人塞進被子裏,當成小孩哄著要他趕緊入睡。趙逸拍著他的背,道:“小汐別怕,乖乖睡吧,大哥就在隔壁,有什麽事就叫大哥。”

秦瀟趁機在小汐臉上揉了揉,“乖乖睡。”說著還想撅嘴在小汐臉上親一口,被趙逸一把擒住下巴,喝道:“做什麽,他大哥在這還敢耍流氓?”

秦瀟疼得直叫喚,委屈道:“晚汐長得可愛,親一口也不行嗎?”

趙逸敲著他的頭,“不行!”說著就把他往屋外拖,臨出門還不忘吩咐,“小汐把眼睛閉上,乖乖睡覺!”

小汐乖巧地點頭,“好!”

趙逸他們果然待在隔壁,嘀嘀咕咕說了會話就沒了響動,小汐一手掀開被子,踱步到墻壁上聽墻角,他有些氣惱趙逸和秦瀟串通一氣舉止親密,把他排斥在外而不和他玩了,暗想一定要抓住他們的把柄,然後再狠狠教訓他們一番。他靠在墻邊聽了大半天都沒聽出什麽來,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難道是兩人不在?小汐正要挪步離開,突然聽到一聲奇怪的聲音,他連忙支起耳朵仔細聽,卻是一陣急促的呼吸,接著又是輕微的□□,小汐呆了呆,覺得入耳之聲好生熟悉,以往在哪聽到過。他思忖了會,居然想起沈憑欄來,他忽然臉一熱,猛然記起頭一次來這,林郁把他按在椅子上鼓搗,而那倆愛看熱鬧的人一天都沒了影,直到傍晚才慢悠悠來找他,那時他們忽然不吵了,說話客氣的很,恍如變了個人……小汐明白了,逃命似的離得遠遠的,再不敢靠近一步。

……

經沈憑欄這些日子的軟磨硬泡,小夕到底不是狠心之人,那作惡的男鬼不在耳邊鬧騰,他一時心軟,開了門瞧見沈憑欄那滿臉愁容,像是較前幾次見他瘦了些,頰邊胡子拉碴也沒有剃,細細一看,哥哥不再年少,上一次與他發這麽大的脾氣,鬧著兩不相見,沒想到之後就是陰陽兩隔,真正不覆重逢了。小夕想摸他已有幾分蒼老的臉,伸手摸了個空,他垂目不敢瞧他,仿佛多一眼就多一刀淩遲,他低聲道:“哥哥,你老了。”

沈憑欄咧嘴輕笑:“你這麽氣我,我能不老嗎?”

他怯生生問道:“那你還生氣嗎?”

“不,不氣了。”沈憑欄慢慢推開門,朝他靠近,“小夕,咱們不鬧了,你別生哥哥的氣了,好不好?”

小夕猛地擡頭,顫聲道:“好,好!”

小夕很聽他的話,每天待在後院的屋子裏不出門,亦不像以前那般故意去嚇小汐,沈憑欄對他的變化很滿意,每日花更多的時間陪在他身邊,叫他安心下來,不再易怒暴躁怨天尤人。

除了吃飯,往往不到半夜,沈憑欄是不會踏入臥房,小汐一直在等他,以往都是他哄著自己睡覺,一下沒了他在身邊,小汐很寂寞,更多的是害怕,沈晚夕的話徹夜在他腦內環繞,消散不去,折磨得他快要崩潰,他強迫著不去想,一個勁騙自己那些是假的,可他質問沈憑欄時,他支支吾吾不願詳談的場景一次次彈出來刺痛他的心。

他在床上打滾,緩解那錐心刺骨的疼痛,沈憑欄立在他面前他都沒發現,他蜷縮成一團埋在被子裏嗚嗚哭著,像只被人遺棄的奶狗,風中浮萍無處可依。

感受到後背靠上溫暖的胸膛,他驚了一跳,忙著去抹淚,臉上倒先摸上一只寬大的手,“哭什麽呢?小笨蛋?”

小汐抽泣著辯解:“我不是小笨蛋!”真是讓人生氣,他都這麽大了,哥哥還把他當不知事的孩子。

“小笨狗?”

小汐氣惱地蹬腳:“我也不是小笨狗了!”

“行了小傻子,”沈憑欄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聲音十分疲倦,仍是笑逐顏開和他親昵道:“哭什麽呢?小傻子?”

小汐更委屈了,鼻子一酸蹭著抱住他的脖子,叫道:“哥哥,哥哥,你別不要我!”

沈憑欄把他抱到腿上,親著他哭花的臉,道:“哥哥怎麽可能不要你呢?”

小汐往他懷裏鉆著,很是慌亂,忍了許久,終是沒忍住,他不解地問他在:“你,你為什麽還要去見他?”他沒有底氣,在這事上不敢說三道四,一旦提及沈晚夕,沈憑欄就像變了個人,一點情面都不留,兇起來小汐連著好些天不敢去主動和他說話。

沈憑欄打量著他的臉,聲線不自覺冷了下來,直言道:“他是我的弟弟!”

心口恍如遭巨石重重一襲,小汐一楞,脫口問道:“那我呢?”

沈憑欄不語,這下,沈晚夕的話他不相信也得信了,他不是沈憑欄的親人,他就是從犄角旮旯處撿回來的,面前這人果然在騙他,小汐絞盡腦汁想為他辯解,可他實在找不到理由。小汐深吸口氣,撅嘴道:“可,可他已經死了,他是壞人!”

“小汐!”沈憑欄不高興了,直勾勾盯著不同往昔的人,問道:“你又聽到什麽風言風語了?”

“哥哥你別氣,他殺了人,還不止一個,作惡多端,簡直壞到人神共憤,縱是你的弟弟,你也不該包庇他縱容他!”

沈憑欄挑眉:“哦?那該如何?”

“應該早日送他投胎輪回去!”

“然後呢?”

小汐沒有聽出異常,義憤填膺道:“若是他不識好歹,就讓仙師收了他,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空氣似凝固了半響,霎時只聽啪的一聲,沈憑欄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小汐白嫩的臉上,登時一個駭人的巴掌印浮現在右臉上。

沈憑欄從未打過他臉,況且力道如此之大,小汐只覺得一股血腥味直嗆上口鼻,他維持著被打偏的姿勢,久久都沒緩過神。

旁邊還不停地嗡嗡響,沈憑欄橫眉,氣得直發抖:“這些天不怎麽管你,盡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從明天起,不準再踏出房門一步,小夕是刁蠻任性了些,你怎麽就生了這樣的念頭,竟然敢咒他!我是怎麽教導你的,才幾天你就忘了不成?”

“若沒有他,哪會有你?”沈憑欄抓起他面朝著自己,牙關戰戰:“這些話你是和誰學的,這麽歹毒的話都說得出口!”

小汐被吵得煩了,索性將這些時日壓抑的不耐盡數傾倒發洩,他忽的不怕沈憑欄發火打他了,反駁道:“這些年他好幾次要至於我死地,而我沒侵犯他半分,我數次忍讓,難道我就該默默承受,就該讓人當玩物般隨意恐嚇戲弄嗎?”

“他不是有意的!”

“他就是有意的,你還要為他狡辯,這死鬼臭鬼壞得令人發指,我忍了這麽多年,再不想忍了!我就是要他死的徹底,要他灰飛煙滅用不超生!”

沈憑欄慪紅了雙眼,罵道:“哼,老子養了這麽多年竟然養了個白眼狼,存著這麽歹毒的心啊!”

“我歹毒?他是比我還狠呢!他弄瞎我的眼睛,要把我往湖裏推,趁你不在的時候要吃掉我的魂魄,他不狠嗎?從小到大他把我嚇得半死不活,你哪一次不是護著他,還斥責我說我在騙你,明明你是知道這些的,你從來都不幫我,你還聯合著他一起來騙我,說什麽最愛我最疼我,你分明就是個騙子,你比他還壞!”

沈憑欄厲聲喝道:“小汐!”

小汐氣呼呼站起來,推開他的手,沈憑欄不知他要幹什麽,看他在屋子裏轉了一圈,他雙眼忽然瞪大,看見小汐在櫃子裏搬出一個壇子,沈憑欄呼吸一滯,想要上前奪過他手中的壇子,可雙腿發麻挪不開一步。

小汐道:“這些年,你給我喝的所謂補藥,是不是就是沈晚夕的骨灰?”小汐咬牙,一松手狠狠將它摔碎在地上。

沈憑欄看到四下煙灰騰起,接著慢慢地隨著那些碎片伏在地上,小汐仍不夠解氣,一邊幹嘔著一邊擡腳在上面踩著,“他死都死了,還來禍害我,我要讓他永永遠遠再不能為人!”

沈憑欄腦仁快要炸開,吼道:“你做什麽?”

小汐氣懵了,失聲道:“你把我養大不就是為了他嗎,你根本就不是我哥哥,你把我當他養著,打算在我十七歲時,要奪我的肉身然後給他,是不是!”

沈憑欄呆了呆,拽著他的手慢慢松了些,“……是!”

小汐放聲痛哭:“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為什麽……你不是我的哥哥,你們都是壞人,我的親人在哪,我的哥哥在哪……”

沈憑欄手足無措去給他抹淚,“小汐,你別哭,別哭!”

小汐精準地打開他的手,嚎叫道:“我要哭,我要哭,你憑什麽不讓我哭!我恨你,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沈憑欄看著他傷心欲絕梨花滿面的模樣,還是狠不下心來,圈住哭得渾身抽搐的他,撫著他的背,“小汐乖,不哭了,乖……”

“你不肯讓仙師捉他走,把我養到現在是預謀著兩個月後在我的生辰時,讓他借屍還魂與你重聚嗎,我偏不如他的意,我現在就去死,你們誰都別想再利用我!”

小汐哭得天昏地暗,邊嚎邊錘他胸口,嘴裏說著不想再見到他讓他滾,沈憑欄離他一寸遠就發瘋般拉他回來,攥著他的袖子不要他離開半步。小汐抓起他的手一頓撕咬,哽咽道:“哥哥,我,我再也不喜歡你了!”

沈憑欄額頭直冒汗,一聲不哼承受著小汐的發洩,待他出夠了氣,牙關松懈,拿舌頭舔舐他的傷口,他知道小汐心軟了,他受得刺激不小,此刻正需要人安慰,也是最好哄的時候。

他道:“小夕,他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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