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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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當空,已臨近子時,倒斜的墻上人影幢幢,漢子放下肩上的擔子,坐在頹垣斷壁下,翻出賣剩下的餅就著涼水大口吃著,家門就在不遠處,他卻實在是走不動了,外頭正在打仗,物資短缺,因此這生意格外好,到了臨夜還有人哄搶,賣了一天的餅,漢子難得出去下了回館子,喝的不省人事不知天地幾何,以至於大半天還在街上跌跌撞撞到處亂晃。

忽感臉龐有寒風襲過,似利刃刮蹭,漢子猛地清醒,四下環顧一圈,暗罵怎的走到這才死了兒子的老寡婦這來了,真是晦氣,擡腳欲走,只見迎面走來一少年,身姿綽約,霞姿月韻,顧盼燁然,漢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暗嘆這等美人莫不是謫仙下凡,怪不得腳似灌鉛,渾身氣血都不通暢了。

漢子哪見過這樣面貌好的人,登時手腳不自然,一雙大手更是無處安放,那人笑吟吟靠近,漢子口幹舌燥,思忖這大晚上的,貌美少年還在外頭亂逛,萬一遇到什麽流氓可不得了,當下決定要提醒他,只是還未開口,一陣疾風打在臉上,他下意識閉眼,迷糊間瞧見那美人只離他幾寸近,胸口一痛,他瞪圓了眼往順著那纖細胳膊下一瞧,熱血噴灑了一地,身上也平白多了個窟窿。

……

月白風清,夜闌人靜。

沈憑欄只在門口朝裏看了幾眼,便轉身離去,小夕最是愛無理取鬧,每次見到他都要因小汐與他大吵一通,既是如此,還是少見為妙,彼此耳根落得清凈。

離了後院,以往那翻箱倒櫃的聲音就該從緊閉的屋子裏躥出來,這回倒是沒了。沈憑欄心道,莫不是對他說的千言萬語奏效了?曉得安分不再招惹是非了?若真是如此,他就要燒高香了。

後院這幾日靜的過分,沈憑欄有些不安,自小汐屢屢受他欺擾,他沈著臉警告他後,便很少進門去瞧他,不知他在裏面如何了,是否真的痛改前非,是否還是不知悔改執迷不悟,暗算著要害小汐。

沈憑欄折回後院,愈靠近那間屋子心愈不安,太陽穴突突地跳,總是心神不寧,食指碰到木門,貼在上面的黃符抖了抖,門倏地打開,一陣打著旋的小風撩起沈憑欄的衣袂,黑影飄飄而來,離他一步之遠悄然頓住。

小夕呆了呆,臉上堆滿笑意:“哥哥。”

幾日不見他似好的很,沈憑欄懸著的心緩緩放下,淡淡地問道:“這幾日可好?”

“好!”小夕抿著嘴,沈默片刻,擡起淚眼朦朧的雙眼,“哥哥,這些天我已經徹底想明白了,他到底對咱們有恩,總歸是我要對不住他,所以我不能再想著要做些傷他的事了,哥哥,我真的錯了,以後再不會胡作非為,你,你就原諒我,別惱我了。”

乖巧可憐的模樣好生招人疼,他言辭懇切,險要聲淚俱下,沈憑欄心頭一動,逐漸心軟,說道:“你能想明白就還是好孩子。”

小夕很激動,飄忽忽沖到他面前,“以前的事我知道錯了,我會改的,那哥哥還喜歡我嗎?”

他身上腥臭刺鼻的怪味叫沈憑欄鼻頭一皺,急忙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看他神色如常,並沒有什麽可疑之處,暗道看來是他多慮了,楞了楞道:“……喜歡!”

小夕歡呼了聲,叫道:“我就知道哥哥是騙我的!那哥哥還是最喜歡我最愛我嗎?”

沈憑欄咳嗽了幾聲,道:“小夕,時候不早了,哥哥該回去了。”

小夕臉上笑顏立馬煙消雲散,拆穿道:“你是急著回去瞧他睡得安穩可否吧,放心,我說了不會再捉弄他是說到做到,你的心肝寶貝,我再不會碰他,保證他在十七歲之前完好無損,每天都快快樂樂的。”

沈憑欄一噎,道他是又在無端吃醋胡攪蠻纏,懶得再與他多費口舌,對他的話只當是耳旁風,叮囑他好生歇息切勿多想,轉身關上門往臥房去了。

小夕恨恨地看著還微微震動的房門,終於忍不住將他床上那人祖宗十八代罵了個底朝天,實在不解氣又去掀案桌,一腳踢開木門,將門上赫然貼著那幾張龍飛鳳舞的鬼畫符悉數扯下來,撕了個稀巴爛,再墊到腳底狠狠踩了幾腳。

還陽之日指日可待,又有充足的陽氣供他吸食,普通震邪懾妖之物已奈他無何,這一屋子所謂的法器早已成了擺設,他憑空變出幾張符紙隨手一撒飛到門窗上,一切恢覆如常。

趙逸還是搬了進來,大軍壓境,那些往日裏無事可做的地痞流氓們趁機作亂,專挑那看似好欺負的人家搶砸,趙逸一個一窮二白的單身漢子倒是不怕,只是沈憑欄和他幼弟二人住在一塊,他們住的是相比旁人好了不知多少倍的大宅子,少不得招人惦記,人一多擠在一塊,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這世道亂,趙逸平日裏給人看家護院的活給人退了,那主人家手段通天連夜神不知鬼不覺逃出了城,東家跑了,他一時無事可做,整日裏陪著沈憑欄吃茶飲酒偶爾還切磋一下功夫。

又似回到十多年那段拋灑熱血的時光,從湧興關縱馬巡視歸來,坐在高聳入天的城墻上看黃沙落日,對著浩瀚無垠的北疆豪飲,提起那時皆是唏噓不已,一會放聲大笑,一會低頭拭淚。

“皇帝小兒糊塗啊,放大權臣,任柳賊把持朝政籠絡人心,所有大權盡數交給個不知哪冒出來的旁支外戚,這和拱手把大信江山送給別人又有何異?蕭楓引和妖後死了才幾年,又來個柳賊,我看吶,這秦家江山怕是氣數將盡了……”

沈憑欄讓他攪得心煩,不耐道:“這些事與咱們有何幹系,還要再提?”

他明顯是喝的多了,說話都沒了分寸,開始顛三倒四胡言亂語,“將軍,我只是不甘吶,咱們用命辛辛苦苦守住的河山,叫這些奸佞給敗光了!我活著怎麽對得起九泉下的弟兄們。”

見他越扯越遠,沈憑欄重重放下玉盞,罵道:“閉嘴吧你!”

趙逸醉醺醺望了他一眼,張嘴打了個大大的酒嗝,突然轉了話鋒:“將軍可知,昨夜明祥街又出了樁命案,說是七尺高的漢子給人挖了心窩,嘖嘖!整張臉,都是,都是——”他一時想不到如何比喻,張牙舞爪齜牙咧嘴,撓了撓頭,一拍腦門道:“幹了!像是給抽幹了血吸光了精氣,這奇了怪了,莫不是遇鬼了?可這世上哪來——”

沈憑欄瞪著他,趙逸的酒瞬間就醒了,他咽了咽口水,懊惱道:“這都是人胡說八道瞎傳的,少爺莫要當真,莫要當真。”

“哦?”沈憑欄來了興致,“那人是誰?”

趙逸神秘兮兮湊上去,故意壓低了聲音,“說是東街那李姓漢子,天天在街上賣餅,是半夜遇的害。”

沈憑欄臉色陰沈,正要開口再問,突的有人敲門,兩人相互交換一個眼神,以為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人來找麻煩,默不作聲不管他,等他討個沒趣自己就走了,可是之後那敲門聲不斷,沒了繼續喝酒閑聊的興致,沈憑欄使了個眼色叫趙逸去開門。

“他娘的!”趙逸罵了句,拾起一個稱手的棍子去開了門。

卻見門前烏泱泱立了好些人,為首的是一個冷臉的青年,看打扮像是個道士,後面還跟著個和顏悅色笑容甜美的少年。

那少年笑問道:“沈公子在嗎?”

趙逸怔了怔,還沒搞清狀況,那隔壁的大娘就先破嗓大叫,“讓開,讓仙師進去捉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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