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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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霧氣騰騰,雖是青天白日,卻是伸手不見五指,有人在哼小曲,咿咿呀呀,時而高亢,時而悲鳴,無端叫人聽了頭皮發麻汗毛倒豎,小汐身子僵硬的很,腳步不受控制朝前走,眼前又是豁然開朗不是黑黢黢的,他頓時醒悟,這是在夢裏,周遭不是真的,沒什麽可怕,他給自己壯膽。這裏一墻一瓦都是十分熟悉,是他與沈憑欄的家,他加快腳步想要盡快找到哥哥。

只是濃霧久不見消散,反而愈加稠密,半天都走不出去,耳邊還盡是那詭異的聲音,小汐滿頭大汗,步伐也變得淩亂。轉過回廊繞到小池邊,他迷迷糊糊瞧見個人影,不對,是兩個人,他們相擁著站在樹下,舉止十分親密。小汐眼皮一跳,嚇得躲在角落裏,良久才瞧見一人的臉,一雙和他極像的雙眼,顧盼生輝,明眸善睞,是他的哥哥!

沈憑欄看見了他,眼角含笑,不是給他的,因為他懷裏還摟著一人,那人背對著他,似也感受到了他,轉過身來,果然是那張狂囂張的厲鬼。

小汐氣得直跺腳,這人跑來打攪他的清夢,還要霸占他的哥哥,真是壞透了!那人和沈憑欄相視一笑,然後突然閃到了他面前。小汐來不及反應就被他用利爪掐住了脖子,幾尺長的指甲鑲嵌在肉裏,疼的他差點直接暈倒。

“啊!哥哥,哥哥救命!”小汐喘不過氣翻著白眼,聲嘶力竭叫他:“哥哥,哥哥……”

小汐無助地喊他,沈憑欄置若罔聞,連看都不願看他,轉身就走。

“哥哥!”

那人被吵的煩了,皺著眉頭,怒吼道:“閉嘴!”

小汐嚇懵了,怔怔地看著他,咽下嘴邊的話,緊抿著嘴不敢再出聲。

“你以為他會來救你?”他哂笑,騰手狠狠給了小汐一巴掌,扇得他頭暈眼花眼前直冒金星,若不是他往死裏擒著他,他立馬就能癱在地上。

扇完一掌仍不過癮,他發狂般打著小汐,罵道:“下賤東西,憑你也配叫他哥哥?老子再聽到你叫,非撕爛你的嘴不可!”

猝不及防被打,小汐委屈極了,從小到大被沈憑欄護在手心,他就沒受過這等皮肉之苦,雖是在夢裏,可為什麽會感到疼,他是個倔強性子,被打得滿嘴是血,就不求饒,反駁道:“那,那就是我哥哥……”

那人暴怒,“呸!狐媚子,老子先劃爛你的臉!”

說著便舉起來長著幾尺長的指甲,小汐下意識閉上了眼,認命地等著臉上的劇痛,他想即使是整張臉毀了,也不會改口的,這厲鬼這般兇殘,若是被他殺了,變成鬼正好和他算賬。只是成了鬼,從此陰陽兩隔,就再見不到哥哥了。

“小汐,小汐……”

他聽到有人在叫他,支起耳朵聽了一陣,原來是哥哥,哥哥回來救他了,他就知道哥哥是絕不會不管他的。

脖頸處的禁錮陡然松開,四周再不是白晃晃的一片,他使勁眨了眨眼,什麽都看不見。後背貼著溫暖厚實的胸膛,身子被雙臂環住,額頭上正落下的一吻,是哥哥在親他,是哥哥在身邊。

有人給他撐腰申冤,再受不得丁點苦,小汐反身抱住了他,然後嚎啕痛哭。

沈憑欄給他順氣,知道他夢魘最近很頻繁,基本上一入夢就會被糾纏住,小汐嚇得不敢沾枕頭,實在困得不行也不敢閉眼睡覺,抱著他的手臂嗚嗚直哭。

“乖,不哭,不哭……”

小汐被嚇得厲害,打著哭嗝向他訴苦,“哥哥,這屋子真有鬼,你,你為什麽不信我?”

“……”

小汐氣惱地數落他,“他,我看見他和我長得好像,從小到大他就跟著我,這麽多年了,我和你說了那麽多次,每次都險些遭他毒手,我的眼睛是怎麽瞎的,你不可能忘了吧,你怎麽還是不信呢!”

沈憑欄喉嚨發苦,不知怎麽回答他,片刻後咬牙道:“小汐,那是幻象,世間……是沒有鬼的!”

“你騙我!你騙我!”小汐蹭地坐起來,離他遠遠的,邊抹淚邊道:“哥哥,我看見他了,他為什麽和我長得很像,為什麽還幾次三番和你在一起,他究竟是誰?究竟是誰!為什麽要纏著我,為什麽不肯放過我……”

“小汐!”

“哥哥,他,他是不是從掉下懸崖摔死的那個人?……他是不是也是你的弟弟,我聽見他叫你哥哥,但一聽到我叫你,就氣急敗壞要來打我……”

“住口!”沈憑欄打斷他的話,臉色鐵青責罵道:“你從哪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言?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還有什麽其他的弟弟,誰摔死了又關我什麽事!”

他聲音裏的慌亂,小汐再傻都聽出來了。

“哥哥,”一雙無神的眼睛望著他,小汐抽抽噎噎道:“後院裏的那間屋子關的是什麽?為什麽你從來不準我靠近?既然我是你親弟弟,你有事又為什麽要瞞著我?”

“小汐!”沈憑欄別過臉冷冷道:“自你記事起,哥哥待你不好嗎?事事遷就你,哪件事哥哥不曾依你,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來給你,你就這樣同哥哥說話?如今你長大了,生了叛逆之心,哥哥也明白,可你不該質疑哥哥!從小你就愛編些謊話來騙我,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勉強信了,平心而論哥哥待你不好嗎?”

小汐連忙道:“好,哥哥待我當然好,只是——”只是他隱約覺得哥哥的愛不是給他的。

“你還要繼續胡言亂語嗎”沈憑欄厲聲喝道,小汐立馬沒了聲,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他生氣是很少的,沈憑欄一旦這般冷聲同他說話,後果真的會很嚴重,會幾天不理他,不和他說話,只是在該吃飯的時候,將飯菜送來,話都不說一句就走了,即使是這樣和他冷戰,還是把小汐折磨得生不如死,哥哥不和他親近,這是比殺了他還難受的。

沈憑欄狠聲道:“前些年你小,說話沒個遮攔,想要以這樣的方式來叫哥哥更加關心你在乎你,哥哥都懂,可是張口閉口就是鬼,總是一驚一乍的,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嚇到過多少次,每次都是你無事生非,故意搗亂,明明什麽都沒有,偏要裝作一副可憐兮兮被臟東西侵犯的模樣,害得我白白替你擔心,……我不是不願意信你,幾次三番被你戲弄,你的話,如今我還敢信嗎”

“哥哥……”小汐這下是哭都哭不出來,百口莫辯,再怎麽說沈憑欄都不會信,算了算了,他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小汐不敢再惹他生氣。他慢慢爬下床,挪到沈憑欄懷裏,摟住他的腰,低聲求饒道:“哥哥,我錯了,你別生氣,你就原諒小汐吧,小汐再不敢了,只是小汐沒有騙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小汐以後再不提了就是了,你別不理我……”

衣襟染了濕意,小汐把頭埋在他胸膛上,頭一次沒有哭出聲來,沈憑欄突的有些心疼了,小汐不過是個懵懂善良的孩子,他卻和別人聯手騙他,他這麽騙把他奉為神明的小汐,將來他們定會遭報應,墮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今生他已經辜負過小夕一次,而他欠小汐的,只有下輩子再還了。

天擦黑後,院外格外熱鬧,今個兒有場廟會,難得還停了雪,街上燈火紛繁,華燈暢游,連臥房裏都能聽到外頭的嘈雜聲,小汐一邊哽咽著,一邊豎起耳朵悄悄聽外面的響動。

直到沈憑欄進了屋,即使動作很輕,他還是聽到了,胡亂揩了揩臉,滾進了軟被裏,閉眼假寐。

沈憑欄怎看不懂他那些小動作,他在為白天的事傷心,剛才連飯都沒吃幾口,此刻躲在被窩裏打著顫,他看得忍俊不禁。俯身要把他拽出來,可小汐倔強的很,小手緊抓著被子不肯挪動,他的勁哪比得過沈憑欄,他輕輕一挑便把他的躲藏之地掀得天翻地覆。

小汐嗚咽著還要躲,給沈憑欄抓住了手腕,他哼哧哼哧掙紮幾下,發現是徒勞便放棄抵抗了,他紅腫的雙眼讓沈憑欄心頭一痛,對他愧疚的很。沈憑欄很無措地去抱他,小汐和他較勁躲了幾次,最終還是被他摟在了懷裏。

他明知故問,“小汐,怎麽不理哥哥了?”

“哼!”小汐不語,張大嘴要去咬他,只是血盆大口在挨著他肩膀時收斂了不少,換做毛茸茸的腦袋抵在他身上,只聽他咬牙切齒道:“我在生你氣,你不要和我說話,我不喜歡你了,哥哥。”

他平日裏就傻乎乎的,說話又喜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顯得更傻更呆了,沈憑欄捧起他的小臉,輕柔地親吻他的的眼睛,柔聲道:“乖,不生氣了,好不好?哥哥帶你出去玩,要出去嗎?”

小汐的性子他是早已摸透了的,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和他慪氣,每次一鬧矛盾,他給點甜頭哄上幾句,小汐是很快就把那些傷心事拋到腦後,和他和好如初。

“出去玩?”小汐一聽到玩,果然頓時沒了脾氣,從床上躥起來,歡呼道:“好呀,好呀!”

好些日子沒有出去過,聽到哥哥要帶他出去,把他高興壞了,四處摸著要去找衣服,結果摸了半天都沒找到。

他的衣服因和他賭氣,胡亂扔到了床底,沈憑欄彎腰撿起來給他穿上,只是給他穿鞋的時候,小汐不願伸腳了,他輕輕抗拒著,臉上沒了剛才那神采飛揚的高興勁。

沈憑欄一震,隨即明白怎麽回事,他拉過他不情不願的腳,耐心地給他穿上,說道:“乖,有哥哥在,你別怕,看不見又如何,哥哥做你的雙眼,替你看盡風光旖旎百卉千葩,把秋月春風朝飛暮卷一一說給你聽,牽著你走遍九州河山碧落黃泉。”他說得忘情,兩人的身影重疊著,一時分不清他懷裏的人到底是誰,眼眸裏柔出了水,“……小夕,咱們一輩子生生世世都不分開。”

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畫橋側柏,梁邊火,蜿蜒河水,烏船明。八馬並馳的主街上擠滿了人,小攤小販掐著腰揚著頭喲喝招攬過客,佳人才子著華服而過,車水馬龍摩肩接踵寸步難行,他們已經許久不曾出門,一時見到這麽多人十分不慣,小汐被街上此起彼伏的各色聲音吵得頭疼,他興奮不已,小手緊緊拉著沈憑欄的大手,唯恐走散了,腦袋不時轉來轉去四處打量,明明什麽都看不見還不甘心地東張西望。

沈憑欄按住他的腦袋瓜,夾在胳肢窩裏,細細與他講周遭的景象。小汐起初還安分,走著走著是愈發鬧騰了,一會要吃糖葫蘆,一會要吃腌魚幹,聽見有人要表演胸口碎大石,立即拽著沈憑欄循聲而去。

“誒,這不是沈晚汐嗎?”

有人突然一手搭在小汐身上,叫正在看耍雜技的兩人一怔。

他倆齊齊轉身,見是帶著幾個高大奴仆的少年,一會似笑非笑,一會滿臉難以置信的模樣,總之那對眼珠就沒離過小汐。

小汐聽到這人聲音卻是一抖,往沈憑欄懷裏鉆,沈憑欄瞇起眼睛,護在瑟瑟發抖的小汐。將這紈絝子弟般的少年打量了一番,硬是沒記起他是誰,道:“這位公子認識舍弟?”

那錦衣金冠的少年拍扇,露出極好看的笑容來:“有幸與沈公子在學堂同過幾天窗罷了,誒,晚汐,你怎麽不來學堂了,我這些天想你想的緊吶,還有……你的眼睛又怎麽了?”

他叫得親熱,語氣暧昧,說著還要伸手來扒拉小汐的眼睛,伸到近處,卻給沈憑欄一手擋開。

“哥哥,我們走!”小汐甕聲甕氣說道,沈憑欄可算記起這人來,小汐在學堂時總是對他動手動腳的,小汐向他哭著告狀,他親自去學堂同先生說了幾次,這人才有所收斂,他鮮少去學堂,沈憑欄未能找他算賬,只是遠遠地瞧見過他幾次,這人是秦家的人,他惹不起也不能硬碰硬,若是以前有人敢欺負他的弟弟,沈憑欄定要將他打得他娘都不認識他,但現在不比以前,他脾氣收斂了許多,加上他們身份特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憑欄瞪了他一眼,攬著小汐走了,那人在後面追著叫了幾聲,得了沒趣,就自個訕訕地走了。繞著幾條街走了幾圈,活潑過頭的人才曉得累,月上柳梢頭,他還耍賴不肯回去。

街邊有座人聲鼎沸的茶樓,沈憑欄拉著他進去,年輕說書先生身穿青色布衣一手紙扇,正說得酣處,慷慨激昂唾沫橫飛,黑壓壓的人群中爆出一片叫好聲。

沈憑欄拗不過小汐,把他牽進茶樓,特意找了間二樓的雅間坐下,他一坐下還不老實,凳子上似有針,上躥下跳抓耳撓腮,扭著身子去抓桌上的點心。

拿起爪子丟進嘴裏一嘬又迅速吐了出來,滿臉嫌棄道:“不好吃,不好吃!”

沈憑欄在他頭上敲了下,“是來聽書還是來尋吃的?”

被哥哥一訓,小汐馬上就不張牙舞爪了,乖乖坐在椅子上,把手搭在膝蓋上認真聽下面那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音。

很快他們就被那人嘴裏蹦出的光怪陸離的故事吸引,一場畢仍是意猶未盡,小汐不想回去,已至夜深,難得出來一次,沈憑欄不想擾了他的興致,索性讓他玩個痛快,便不管他了。

許是喝多了茶水,小腹鼓起一團,十分難受,因擔心小汐的安危,沈憑欄憋了好半天,這會實在忍不住了,他急著要去茅廁,對小汐道:“小汐,哥哥要去方便,很快就回來,你就呆在這,切勿亂跑。”

小汐正支起下巴聚精會神聽狼妖大戰百萬雄兵,聽到沈憑欄在耳邊嘀咕什麽,十分不耐,揮手道:“知道了,知道了!”

小汐一個人呆在那,雖是萬分囑咐,沈憑欄還是不放心,只是待他急匆匆回去後,屋子裏空無一人,坐在椅子上的小汐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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