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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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雪虐風饕,伊州城內幾乎無人外出,皆是躲在屋內烤火驅寒,只有賣餅的漢子為了賺足買年貨的錢,寒冬臘月仍挑著擔子四處叫賣。

雪地裏突現一連串深淺不一的淩亂腳印,接著是幾聲輕喘,漢子定睛一看,是隔壁的小瞎子趁兄長不註意跑出門了,在外面亂走不回家。

漢子雖是與他們家少有來往,但畢竟是個熱心腸,一張嘴就被灌了滿嘴的雪水,喊道:“小汐,你哥呢?怎麽又出來了,別貪玩,快回家去!”

那叫小汐的少年聽到他的叫聲跑得更快了,邊跑還邊喃喃道:“不,我不要回家,那不是我家,裏面有鬼,有鬼……”

他跌跌撞撞逃走的背影,看得漢子既心酸又無奈,暗嘆這正值大好年華的少年郎本該是前途光明有大好前程,未料天不遂人意,竟叫這乖巧可人的孩子變得瘋瘋癲癲,還瞎了雙眼,再不像以往那般聰明伶俐活潑可愛。

正感嘆著,漢子欲要去他家門前去叫他哥接他回去,一轉頭差點撞上一人,連說了幾聲抱歉,猛然擡頭一看,這人不正是那可憐孩子的哥哥嗎?真是好巧不巧,今日居然能看見他出門。

那青年身材魁梧,看似一介武夫,卻是姿容雅淡,風致飄然,溫文爾雅,身著布衣,是比世家公子氣度還非凡幾分,只是眼底有大煞風景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未睡,這個人他是只見過幾次,不茍言笑,冷若冰霜,眉頭緊鎖,不曉得在憂慮什麽。

那人出於禮貌,還是緩顏問道:“李大哥可曾看見我家小弟了?”

聲音很輕,無端叫人後背發涼,耳邊是呼嘯凜冽的風聲,傳入耳是十分清晰,漢子不知怎的,一見到他就不自覺打寒戰,對於這人他所知寥寥,只曉得他們幾年前從遠方搬來,本來就少於人打交道的兩兄弟,自他弟弟不幸出事後就極少出門,家門整日給緊閉著,很少見有人去他家串門,更別提和相鄰禮尚往來,若不是他家門前黎明時有人來送米菜,都快讓人生疑那屋子裏是否住了人。

他伸出顫抖的指頭朝那邊一望,說道:“往,往那邊去了。”

“多謝!”

沈憑欄往所指方向疾步而去,急匆匆走了一遭,果然在角落裏瞧見瑟瑟發抖滿身是積雪的小汐。

小瞎子像只沒人要的小奶狗,滿臉驚慌失措,聽見人來了,連忙將腦袋埋到雙臂中,只是一瞬又倏地站起來,胡亂劃拉著木棍想要趕緊逃開。

面對他,沈憑欄始終是面帶笑意,將傘支撐在他頭頂,溫聲道:“小汐,隨哥哥回家。”

“不,不要!”

小汐搖著頭,擡腿要走,忽的被人拽住了手腕,轉了一圈穩穩當當落到他的懷裏,沈憑欄緊摟著仍在撲棱的他,“別鬧!”

小汐可憐巴巴擡起頭,那一雙空洞無神的大眼睛望著他,哀求道:“求你了,哥哥,我不要回家,不要……”

沈憑欄心頭一軟,腳步並未停下,扯著他進屋,可他那小胳膊小腿的,力氣倒是很大,緊緊拽著門扣死活不肯再走。對於耍賴的小弟,他總是有辦法,他輕聲道:“小汐難道不想和哥哥在一起嗎?”

這一招十分有用,小汐急忙道:“要,要和哥哥在一起!”他拉著沈憑欄的手,緊緊攥在手裏,生怕不要他一樣,腳步細碎跟在他身後,面色焦急又驚恐,怯懦低聲道:“可,可是——”

“可是什麽?”沈憑欄慢慢牽著他進門,圈在雙臂中,湊到他耳邊問道:“小汐是有什麽事瞞著哥哥?”

後面的門轟然關上,牢牢拴住,小汐身子一抖,無助地四下張望,妄圖從他手中逃脫,尖叫道:“有,有鬼!”

“哪有鬼?!”沈憑欄很頭疼,自昨夜到現在就沒閉眼休息,心裏很煩躁,捏著他的下巴厲聲道:“這世上哪來的鬼?”

這一聲斥問把小汐吼在了原地,他呆了呆,不敢相信向來對他輕聲細語的哥哥會對他這樣說話,他嚇壞了,哇一聲哭了出來,丟開棍子鉆在他的懷裏放聲痛哭。

沈憑欄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從未吼過他,小汐膽子小,他這面目不善的模樣即使他看不見,也把人唬得不輕,他嘆了口氣,抹著小汐眼旁的淚珠,輕聲哄道:“小汐,乖乖寶貝,哥哥的小心肝,是哥哥不好,不哭了,不哭了……”

“哥哥,哥哥,我好怕!”

“不怕,不怕。”沈憑欄拍著他的背,端過旁邊早已涼透的湯藥餵他,哄道:“乖,先把藥喝了。”

又要喝藥,他明明沒有病,為什麽要給他餵藥!聞到從小到大熟悉的苦味,小汐不樂意了,開始掙紮,抗議道:“我不喝,我不喝!”

關乎發膚康健,沈憑欄豈會慣他,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猛地將藥灌進了他的嘴裏。

“嗷——”小汐痛苦地吐舌,想要把藥汁吐出來,沈憑欄手疾眼快,一把擒住他的雙頰,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不消停的小人兒慢慢軟下身子,不再胡鬧。沈憑欄愛憐地撫摸著他的眉眼,仔細端詳了會兒,細細密密的親吻便落在他臉上。

把他抱在懷中哄,眼淚將他的胸膛染濕了,抽抽噎噎打著哭嗝的小人兒才睡著,沈憑欄拍著他的背,確定他是安分入睡,褪去他的外衫,把他抱到床上撚好被子。

他明顯是被往日嚇怕了,打著小呼嚕還抓著沈憑欄的手不願松開,沈憑欄愛憐地在他額間落下一吻,硬生生扳開他的手,戀戀不舍瞧了好幾眼,擡腳出了門。

後院有間空閑的小屋,常年拿大鎖鎖著,白日裏無人靠近,沈憑欄徑直往那邊去了,屋子被封的嚴實,連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推門可見一張擺著靈位和祭品的桌子,屋中滿是符咒與招魂幡,氣氛詭異,滲人可怖。此情此景,沈憑欄早已習慣,掩上了門,用打火石點了香,環視一圈,說道:“還不出來?”

言罷,空蕩蕩的屋子倏然起來股微風,地上的紙不停地打著璇兒,黢黑的小屋兀自起了光,一道影子歪歪斜斜顯現在地上。

“你總算來見我了?”

清脆的聲音與剛才那少年如出一轍,沈憑欄有些無奈,想把那藏在黑暗裏的人拉出來,可是他只是一團虛影,他垂目問道:“你為何又去嚇他?”

聽著帶著責問的語氣,那少年很不服氣,慘白的小臉瞬間拉了下來,似曾相識的眸子瞪著他,不屑地哼了聲,雙手叉腰酸溜溜道:“你心疼了?”

“……”

沈憑欄不語,那少年暗暗思忖了會,忽的怒了,面目猙獰來回踱步,抓耳撓腮,吼道:“我才是你的親弟弟!你怎麽幫他不幫我?”

“小夕!”沈憑欄看著愈發暴戾無常的他,感到慌亂,怕他發狂再做出什麽事來,說道:“你何故要說些這樣的話來傷哥哥呢?”

那人一聽,折了回來,飄在他面前,咬牙切齒,雙目充血,似要吃人般,“我的東西,你給他作甚?”

“這話從何說起?”

他的喉嚨咕嚕了幾下,咆哮道:“我的哥哥,我的衣服,我的扇子,他那下賤胚子,我不準他碰!”

“他沒了雙眼,難得還不夠嗎?”沈憑欄想起小汐被面前人狠心奪去雙眼,心就一陣陣抽痛,雖與那人並無血緣關系,可多年的朝夕相處,早把他當做了摯親摯愛,兩人都是他放不下的人,看著無辜的小汐被漸漸失了本心的他如此毒害,再是偏袒於他,也不禁感到寒心,他曾經溫順善良的弟弟怎麽變得如此心狠手辣。

那人像無間地獄的厲鬼,淒厲的叫道:“不夠!我要他死!”

咒人死的語氣沒了半點當年的單純可愛,沈憑欄怔怔地看著他,“他若是死了,這些年咱們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我不管,我不要呆在這鬼地方,我要出去,我要哥哥哄我睡覺,我要哥哥為我煮東西吃,我不要每天躲在這鬼地方不人不鬼待著!”

沈憑欄冷聲提醒他,“你已經死了!”

話音一落,吵得天翻地覆的屋內霎時安靜,兩人無聲對望,沈憑欄漆黑的雙眼中包含著太多對弟弟日漸瘋魔的模樣的心痛,小夕慢慢紅了眼眶,冰涼消瘦的身子虛靠上他溫暖的胸膛,立馬更委屈了,他流不出眼淚,一傷心難過,臉就更加慘白無色,他張了張嘴,聲音如耄耋老者,“我什麽都沒了,只有哥哥,你不能不要我……”

沈憑欄以前最愛捏他的臉,現在他擡手觸碰到的是沒有實體的鬼影,什麽時候連摸他都成了奢望。

“哥哥怎麽可能不要你?”

他轉著眼珠,掛在他身上,撒嬌道:“可我不要呆在這!”

“你再忍一忍,嗯?”

小夕不情不願點頭,甕聲甕氣同他討價還價,“你把這些符給撤下,我不鬧了就是了!”

若是以前,沈憑欄二話不說依了他,可如今的他,是不敢再信他,前些天瞧他可憐沒在屋子裏貼上符咒,叫他偷偷溜了出去,竟趁他不在,當場就把已經瞎了眼睛的小汐給推下了湖,若不是他及時趕到,恐怕那可憐的孩子早就成了他腹中物了。

沈憑欄耐心同他講道理,“這十多年來,咱們東躲西藏茍且偷生,是為了何事,你莫要忘了,最後這半年,你要是再管不住自己讓他有什麽不測,哥哥再不會管你了!”

小夕不可置信看著他,沈憑欄一臉認真嚴肅,無一點往日與他開玩笑逗他的樣子,他滿臉不甘,天人交戰片刻,最終還是示弱道:“好,我再不碰你的小心肝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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