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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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到底怎麽回事?”於青陽躺在父親身邊問道,父親來時只五個護身的家丁和兩個仆人伺候,可那些人他之前在府裏從未見過, 再加上母親不見, 父親卻無只言片語,他心裏愈發不安。

睡在一旁的男人嘆了口氣,“你走後不久, 容城大亂, 我不止一次慶幸你走了,不然爹爹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麽樣……”

“你母親為了救我……去了, 我本想隨她去, 恰好被秀玉救下,沿著他們行軍線路,她又買了幾個護衛和仆人給我,這才保住家資, 與我兒團聚。”

“母親……母親去了……”於青陽把自己蒙在被子裏哭泣。

他的父親露出一個有些悲傷的笑,“都會走到那一步的,不過早晚,能活下來就要開開心心的活,這樣日後去了地底下與你母親團聚時,好歹還能氣氣她。”

得知了母親的噩耗, 於青陽難過數日,在家守孝,但有了父親的陪伴,他總算放松了許多。

林夏隔壁鄰居霍氏瞧著那滿滿當當的馬車艷羨不已, 聽聞是巷子深處那男子的親人, 男人只怪自己瞎了眼, 早知如此,就該給自家做了夫郎,陪嫁定然不少。

現下也只能扼腕嘆息。

連關的冬天不似容城,幹冷幹冷的,一陣風追過,似乎能帶走皮膚上所有的水分,感覺幹的快要裂開,滿眼望去,一絲綠意也無,只剩幹枯的澀味在空氣中漫延。

……等等,似乎也不是。枯黃的冬季,一家店面顯得格外雅致,來往的都是衣著光鮮的男子,在枯黃的冬季中,滿是靈動的色彩。

“俊顏坊新品,限量一百份,售完即止,快來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福哥兒吆喝著,面若春花,較一年前,身形豐腴些,康哥兒在一旁打著算盤,五指紛飛氣勢十足……臨近傍晚時,來往的客商漸漸稀少,小草清點店中存貨。

天色微微擦黑時,店外停了一輛馬車,林進安跳下馬車,敲了敲店門,身後的團子悄聲掀起簾子張望,附近的店面紛紛調笑著打招呼,“林秀才又來接夫郎了?”

林進安笑了笑,微微見禮,俊顏坊的木門開了,三人笑著走了出來依次坐上馬車,林進安駕著車平穩的往家去了。

馬車後,原本繁華的集市靜了片刻,方才調笑的男子們艷羨的瞧著。

那家叫俊顏坊的店剛開門時,並未引起人們的註意,雖是男子的店面,但北境不比南邊,對男子的限制小了許多,最多議論幾句,倒也不至於產生什麽惡感,只是每到傍晚之時,總會有一輛馬車停在店門口,時間久了,人們難免好奇。

互相議論著、打聽著,他們發現有時駕車的是林秀才,有時是林老板,有時是劉衙役,哦對了,還有幾次是個年紀極小的舉人呢!那一日周邊的商販把俊顏坊圍的水洩不通,大家都想瞧瞧舉人夫人的英姿,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強撐著見禮,彬彬有禮的模樣格外可愛,只可惜後面便不曾見過了。

大家扼腕嘆息,有些自責嚇著了人,但又忍不住心生艷羨,人家的日子怎麽就過的那樣好啊,他們要是也能有個那麽爭氣的孩子就好了。

作為被艷羨的對象,團子小大人一樣在馬車上正襟危坐,特悠長的嘆了口氣,就不下車親迎一事,跟幾位長輩告罪。

“你該下車的,說不定咱晚上要用的肉、菜一下子全能齊了。”福哥兒笑的花枝亂顫。

團子皺著一張包子臉,頗為幽怨的小模樣叫馬車裏響起陣陣歡笑聲。

馬車外的林進安笑的無奈,“豐收店裏的人還沒走完,稍晚點回去,說是給她備上晚飯,青姐衙門裏還有事,說是不用留飯了,弄不好,怕是晚上不回來了。”

冬日,巷口並未有人,家家戶戶都窩在家裏貓冬,此刻正是飯點,粗茶淡飯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便是家的味道了。

林進安把馬匹打理好,牽進了林夏家,幾月前雲安生了對雙胞胎姑娘,生的那叫個恍若天人,兩個小孩好像專挑林夏和雲安的好地方,長得好像菩薩座下的小童女,叫人見了就不想撒手,天冷以後,林夏更是整日窩在院子裏,抱著自己的仨小娃娃不撒手,好在不論是小吃店還是胭脂店,都有旁人操持,林夏正式成為了“研發部”的獨苗。

“回來了?”聽到院裏的動靜,林夏撐起簾子走了出來,示意林進安進屋聊。屋子裏爐火燒的旺旺的,林進安坐在一旁,接過一碗熱茶,渾身的寒意瞬間被驅散了,林夏胳膊上抱著林犀,一只手把手裏的信紙遞了過來。

“秀玉的信。”

“林姨”,小林犀已經會說話了,軟嫩可愛的男娃娃和憨實的女娃娃自然不一樣,作為巷子裏林氏一族下一代唯一的男丁,那是走哪兒抱哪兒,林進安暖暖手,摸了摸小孩兒的臉,拿著信看了起來。

“……什麽叫林氏一族十不存一?”林進安艱難吐字,眼圈徹底紅了,林夏嘆了口氣,靜靜的等她看完。

林進安和林豐收不比林夏,他們是自小在族中長大的,宗族觀念深深的刻在腦子裏,眼下自己的族人十不存一……多少分支只怕無一人在了。

“怎麽會這樣?當日已與族長說過,雖無法和盤托出,但族中不可額能全無防備啊!怎會?”

“若族長已有安排,那麽此番慘狀,可能旁人要十倍、百倍甚於我族,刀劍無眼,怕還是……”

他們一行人在林夏的堅持下,硬是在戰亂前躲到了安生之地,他們的生活除了沈重的賦稅似乎並沒有其他變化,遑論秀才、舉人的賦稅都是減免的。

但這並不意味著戰爭放過了他們,屋子裏的兩人沒有說話,爐子裏的炭火熊熊燃燒,時不時“咯嘣”一聲,天色暗下來了,更甚以往,黑壓壓的烏雲仿佛在空中怒吼著、翻滾著,隨時準備掉下來撲咬。

“這信是半月前寄出的,族人大約已經在路上了,這幾日我會叫青姐幫忙留意城外難民,逝者不可追,來者猶可待,也算告慰族人在天之靈了,長輩那兒,我怕他們接受不了,與其忐忑不安苦等著,不如有了族人消息再說吧。”

林進安一向內斂,片刻後,她收拾好情緒,和林夏一同計劃族人來城後的事,“咱們的族人將近千人,無論如何也還有幾百人在,府城之中不可能安頓的下。”

“晚點去問問濟青姐,我記得她提過,城外無親朋可倚的難民,似乎是分到村子裏耕種田地為生,有咱們看顧著,族人的日子會好過許多。”林夏安慰道。

其後將近十多天,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子低沈壓抑的味道,塵土的氣息愈發濃重,天氣更冷了,城中荒涼了幾分,小吃店關了門,胭脂店時不時送出去幾筆訂單。

大家都不肯出門了,為著賺錢染了風寒,那可成得不償失了,只巷子裏的林家人隔三差五的往出跑,試圖給遭難的族人尋到一片安身之所,在劉濟青的幫助下,林夏幾人在城外尋到一個不錯的村子,村中人數不多荒田不少,離城不遠,住到這兒不用擔心被欺負,只要相互幫扶著度過這個冬季,來年春天開始春耕,緩個一年半載,大家總是能有個活下來的盼頭的。

林氏一族到來時,正是氣氛最壓抑的一天,連關城邊境看上去像一座氣氛荒涼的死城。

碩大的雪花一片一片從空中滑落,砸在人的臉上微微刺痛,不一會兒的功夫,視線裏已經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了。

城門處,難民絕望的瑟縮在墻角,從幾日前降溫,城中開始施粥,米粒不多,但熱乎乎的湯水下肚,總給絕境中的人幾分能活下去的希望,因怕難民生事,對於無親無友的難民,城中總會再三考校然後分開安置,這段時間自然是漫長的。

而今日的難民中卻不似以往的死氣沈沈,明明天降大雪,食不果腹,他們可能連今晚都熬不過去,但就是有許多人,絕望的臉上依稀還帶著幾分期盼。

邊城守城的官兵面面相覷,想著興許是來投親靠友的,但聚在一起的將近百人之多,便是城中富戶都不可能一起接下,官兵有些不忍的錯開眼。

李益坐在城樓下百無聊賴,一年前她跟秀玉一同去參軍,半年前被家裏人找到拎了回來,然後就徹底放飛了,再度逃到了連關邊境,整日跟個紈絝似的把自己姨母氣得夠嗆。

直到迎接的人過來,李益瞧見了熟人,墊墊兒過來問好,卻不想林夏幾人和城外難民執手相看,無語凝噎。

“……姐,你認識?”李益眨眨眼,心裏有些預感。

林夏一行人幾日前就從府城出發了,在邊城住了大約兩三日,看著熟悉的一張張臉,林夏眼眶微紅,“啊,是我的族人。”

難民仿佛聽到她的話,眼裏的光越燃越旺,身旁的林豐收、林進安早已沖了出去,林夏看向一旁的李益,拿出守在的文書,“他們已經有地方安置了,煩請讓他們進城了,還有林夏掀開身後馬車的簾子,裏面放著不少糧食和酒,這些酒是給你們的,姐妹們大冷天的守城不易,糧食是陳糧了,分給外面的難民吧,都逃到這兒了,好歹別再堅持幾天就能活下來了。”

李益瞧了瞧城外的難民,“夏姐大義。”

天上的雪花好像在一片一片的潑下來,室外叫人窒息,林夏幾人清點好逃難過來的族人們,帶著往落腳的村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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