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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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能成嗎?”

墨綠色長衫的小廝站在亭子裏, 盯著手裏的紙包有些害怕。

身著墨色衣服的男子站在亭子裏,靜靜地看著潺潺流水,白色的霧氣蒸騰著。

“少爺心儀林夏, 那粗魯村夫不堪與林夏相配。”

我都配不上她。

“此番若是聽話回去府城, 少爺定要郁郁不樂。”

此次我躲不過去了,若是再隨少爺嫁過去,勢必躲不過委身她人的命運。

“少爺對你我有恩, 我們絕不能看著少爺落入那般境地。”

從一個墳墓再去另一個墳墓, 活死人的日子太可怕了,我絕不允許再進去。

“所以, 有些事, 我們必須幫少爺做決定。”

男子轉過身,悄悄吩咐小廝。

“老爺會生氣的。”

小廝帶著哭音懇求,他是家生子,他會連累父母親的。

“無妨, 穆少爺來信,我們只管放開手做便是,剩下的自然有他幫忙求情,他是城主府未來的男主人,老爺總要賣個好的。”

“可是穆少爺……”男孩狠掐了一下手指,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上次穆煙暝私自跑出城主府,以至於男孩交好的小廝被重罰發賣,穆少爺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哪兒能顧得上他們?

可這話他不能說, 穆少爺向來隨心所欲處置段曦熙身邊的人, 他有些怵, 生怕無意間惹惱了他。

眼瞧著秋明根本聽不進去旁人勸告,男孩藏了個心眼,決定跟少爺坦白。

眼下府裏若說能阻止秋明的,也只能是少爺了。

段曦熙屋裏,苦澀的藥味越發濃重了。

“少爺”,墨綠色衣服的小廝咬咬牙,把秋明私下做的事說了出來。

榻上的人不知何時坐起了身,“父親的來信可回了?”

段曦熙強忍暈眩,許是水土不服,他近來身體越發虛弱。

小廝不曾想到府城來信的事已被少爺知曉,慌忙跪下,“少爺贖罪,我們擔心少爺身體,這才瞞著少爺,秋明模仿少爺的筆記回信了。”

段曦熙揉了揉酸疼的額角。

“……知道了,你先下去,這事別跟秋明說,他若是執意要你做什麽,回我一聲,也……不必阻攔。”

小廝哆嗦著退下了。

段曦熙強撐著下床,拿起了一旁的書信,眼神覆雜。

“幸福終究要靠自己爭取,你生性善良,做事又猶豫不決,下不了手便不要阻攔秋明,他是個有主意的必能成事,當然了前提是你真想嫁給林夏,你若是錯過也無妨,這話當我沒說,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穆煙暝說的不錯,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林夏重視家人朋友,有責任心懂擔當,若是此番成婚迎娶夫郎,即便林夏對他有好感,他與林夏也再無可能。

被父親強逼出嫁,放林夏離開段府,樁樁件件,他從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林夏成了婚便是真的再無可能。

段曦熙攥緊手指,就這一次,他就放縱這一次,上一次為了家族已經放棄了,可蒼天又讓他們相遇了,這一次一定是上天的旨意!

“少爺,大夫來了。”門外小廝敲門道。

“進來。”

背著藥箱的男子擡步走了進來,他生的溫婉秀氣,卻透著一種帶有寬容的滄桑,瞧著便莫名的令人信賴。

“你來了。”段曦熙臉上的表情放松了許多。

“草青見過段少爺。”

大河村。

林豐收在自家門口東張西望的,活像做賊,突然,腦袋被狠敲了一記,她吵吵著回頭,卻見自己爹正站在身後。

林豐收漲紅了臉,“爹這麽早就起來了?”

“你也知道早啊,一大早在門口張望啥呢?平日裏也沒見你這麽勤快往家跑。”

雞、鴨、羊這些都養在山上,天兒稍暖和些後,林豐收便索性住在山上了,平日裏隔三差五回趟家。

自從福哥兒、康哥兒陪著雲安住到她家中備嫁,林豐收見天兒的往家跑。

“……我這不是……擔心未來姐夫住不習慣嗎?”林豐收摸摸鼻子狡辯。

“是擔心未來姐夫住不習慣,還是害怕未來夫郎不習慣啊?”

“……咳咳……那個你閨女好不容易找個夫郎不容易,爹你別欺負他,那個……林夏還有事找我,我先過去了。”

“有了夫郎忘了爹!哼!”

“一大早站門口嘟囔啥呢?”林瘸子起來了,拄著拐杖挪了出來。

“說什麽?說你閨女!”說完,男人去廚房準備早飯了。

“又回來了?”林瘸子嘆了口氣,這孩子,人家夫郎備嫁,她整日裏往過跑像什麽樣子。

雲朵一點一點的墜在藍盈盈的天上,陽光正好,田地裏綠油油的玉米整整齊齊的,瞧著便令人心喜,一陣風吹過,綠意向著山上漫延。

林豐收揪了根狗尾巴草,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叼著往山上去,卻見小林氏的大女兒寇元寶迎面走了過來。

林夏對這寇元寶沒什麽好感,林豐收幾乎跟林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自然也一樣不怎麽待見這人。

卻不妨,寇元寶竟是叫住了無視她直接往山上去的林豐收。

“有屁快放!”林豐收翻了個白眼不耐煩道。

寇元寶咬咬牙,心說你一個賣肉的有什麽可橫的?等我取了那府城富商家的公子,看誰還敢跟她叫板!

“我爹托我來問林夏的婚期。”

林豐收撇了女人一眼,心說這小林氏還想送個禮錢不成?大喜的日子還是甭給人添堵了,可轉念一想,這人忒會惡心人,銀子不要白不要!

寇元寶完成了自己爹交代的活兒,怒著一張臉往家走去。

一進門,“啪”的一聲把東西摔在了桌面上。

小林氏正拿著一只金鐲細細瞧著,聞聲趕忙用布蓋住,卻還是被寇元寶瞧見了。

“艹,這男人八輩子沒見過女人了吧?整日裏送東西過來?”

在旁人面前信誓旦旦,可自己幾斤幾兩,寇元寶再清楚不過,能攀上府城富戶,一來這人之前嫁過人,二來她想著,這人怕是個府城中再也嫁不出去的醜八怪。

雖說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瞧著見天兒出現在家裏的銀錢,她還是被這個倒貼的醜八怪惡心的不輕。

小林氏聞言,臉色瞬間有些不自然。

“這種話在家裏說說也就罷了,出去了不許再說。”

自打村裏流傳寇元寶攀上了府城富戶,小林氏本就高傲的臉越發不會正眼看人,偏村裏人還想盡辦法的恭維,他這幾日一雪前恥,頗為開心。

“不是,爹我就不懂了,人家都是賣兒子,怎麽到了你這兒連閨女都賣啊?”寇元寶不甘心質問。

“閉嘴,他那上百箱的嫁妝你不想要?”

小林氏翻了個白眼,“再忍忍,爹不會害你的,婚期問回來了嗎?”

“十六。”

“那你的婚期也定在十六!”

“幹嘛非跟她一天?”

“你傻啊?到時你這婚禮多氣派,他們那一臉窮酸樣還不得羞死?”小林氏得意洋洋。

寇元寶心煩意亂,起身出門了。

想想林夏未婚夫郎那臉、那身段,林夏會不會羞死她不知道,但很顯然,她的夫郎二婚還是個醜八怪,人家的夫郎跟天仙似的,她怕是得被笑死!

見閨女出了門,小林氏趕忙悄悄往村口的玉米地裏走去。

“問出來了,是這個月十六。”

男子回過頭,“嗯,你們也著手操辦吧,鎮上離得太遠了,免不了折騰,我家少爺會在離村不遠之處備嫁。”

林夏家中。

林豐收到來時有些傻眼,不似往日的安靜,屋子裏堪稱沸反盈天,族中交好的長輩好友,再加上糕點坊中做工男子的妻主們,不論目的如何,眼下大半個村子的女人都來幫忙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有商有量的計劃成親的事。

“哈哈哈,怕是當年族長成親都沒你這份熱鬧勁兒。”林豐收笑道。

林夏無奈,村人幫忙張羅起來了,她自然也就不好意思當甩手掌櫃。

“雲安如何?在你家裏可還習慣?”林夏把人拉到一旁問道。

“這我哪兒知道,不過看福哥兒不慌不忙的,應該是沒問題。”

“那就好。”林夏松了一口氣,她依稀記得雲安有些認床。

“夏姐兒,來看一下這個行不行?”院子裏有人在叫。

“來了!”林夏回了一句,轉頭囑咐林豐收,“村口春朗一會兒回來,她車上有席面要用的菜和肉,東西不少,山路不好走,你回頭接應她一下。”

“成,交給我。”

忙忙碌碌間,十六到了。

寅時到了,一輪圓月高高的懸掛在天上,繁星點點,翠綠的樹林隨風舞動瑟瑟作響。

雲安獨坐在案桌前,手裏拿著一卷書,津津有味的看著。

房門被推開,康哥兒端著喜服,走了進來,紅色的喜服在燭光下隱隱閃爍著光點,像極了此時暗藍色天空上的星河。

“哥,時辰差不多了,換喜服吧,一會兒便有人來盤發梳妝了。”

屋外簌簌的風聲作響,門一開,燭火搖晃著,雲安放下書,暗沈沈的眼眸在燭光下竟是意外的有幾分溫柔。

天再亮一些的時候,兩個負責梳妝的男子來了,他們瞧著有些面生,是林夏在縣裏找的,據說手藝極好,兩人對視一眼進屋給新郎梳妝。

“福哥兒,林豐收那兒說有緊要東西落下了,趕緊去山腳拿,她那兒實在忙的來不及送!”

屋外,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她隱在暗處,福哥兒瞧不清那人的模樣,正在再問,不想那人已經不見了。

福哥兒有些奇怪,林豐收這人雖然憨,但大事上從不會出幺蛾子。

“外面黑漆漆的怎麽去啊?”福哥兒有些愁。

“我去吧哥,你在這兒給雲安哥幫忙。”康哥兒隨意挽了個發髻,準備出門。

“等等”,正給雲安梳頭的男人笑了笑,“外面黑乎乎的,路都看不清,一個哥兒去實在叫人不放心,你們一塊去吧,這兒有我們倆呢,肯定給你們裝扮的妥妥兒的。”

“不必……”

“一起去吧”,雲安轉頭說道,“兩個人一起去,也有個照應,我這兒無妨,真要有事院子裏還有林豐收的爹娘可以照應。”

康哥兒頓了頓,接觸到雲安黑沈沈的目光,點了點頭。

屋子裏很快只剩下了林夏和兩個梳頭的男子,原本輕松的氛圍不知不覺間沈寂了下去,空氣仿佛都在凝結。

身後兩人對視一眼,一人道,“哥趁著會兒吃些東西才是,今兒事兒還多著,肚子裏沒些東西頂不下來的。”

“我們拿了些糕點,哥兒嘗嘗?”

雲安垂下眸子,白皙的指尖在桌子上一點一點的,寂靜的屋子裏幾乎沒有聲音,細微的聲響便會被無限放大。

“好啊。”雲安一句話,讓身後仿佛被掐著脖子的兩個男人總算松了口氣。

男人拿進來的糕點極是精致,雲安挑挑眉,“牛乳糕?”

“哥兒好眼力”,兩個男人笑笑,急忙恭維,“這可是府城最時興的糕點,用牛乳做的,既管飽對身體又是極好,哥兒吃上幾塊,這一天頂下來定是沒有問題的。”

濃郁霸道的奶香味在鼻尖縈繞,連脂粉的味道都被沖散了。

雲安捏了一塊,玩味的笑了,“有的人喜歡給別人吃一些香味濃郁的東西,而自己卻喜歡幾乎沒什麽味道的糕點,你們知道為什麽嗎?”

兩個男人喃喃著,搖搖頭。

白皙的手捏著糕點,在油燈下幾乎透明,這村裏的哥兒怎麽生的如此白嫩?兩人實在不解。

雲安無趣的把糕點塞到嘴裏,濃郁的奶香驟然炸開一般,熟悉的味道刺激著味蕾……他想吐。

他嘗了一塊便不肯再為難自己了,半刻後,男子昏昏沈沈的趴伏在桌案上。

身後的男人見狀松了口氣,伸手擦了擦額角的汗。

“我以為他知道了,嚇死我了。”一旁的男人甩著帕子坐下。

“接下來怎麽辦?”另一個男人似乎膽小些,再三確定桌旁的男子睡去後才終於坐下,“等著,那個哥兒不是說會有人來接應?”

“之前出去的雙胞胎回來了可怎麽辦?”

“這個就不用咱們操心了,他們暫時回不來。”

“作孽啊!咱這幹的叫什麽事,這不是砸自己招牌嗎?”膽小的男人似乎有些懊悔。

“哼,三百兩銀子呢,我能幹到下輩子!你不肯賺就出去,我一個人也能賺的來,最煩你們這種自己天底下最善良偏偏啥都少不了你的。”

男人縮著頭不說話了。

圓月漸漸淡去,晚風習習,帶來清晨的濕意,夾雜著泥土和淡淡的血腥味,被逐漸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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