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桃花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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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季千夏有多任性呢?

季千秋想起那個紮著長長的辮子,對人愛理不理,鼻子翹到天上的姐姐,他竟有些懷念。

以前總覺得她孩子氣,脾氣又大,要不是他在的話恐怕一個朋友都交不到。

可是現在她連事業和家庭都有了,而他,錯過了她最重要的蛻變時刻。

被他遮蔽在羽翼下的姑娘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她居然能找到能忍受她脾氣的人,爸媽大概再也……

爸媽……

腦海裏閃現出刺耳的剎車聲,汽車猛烈撞擊之後的顛簸感,以及父母戛然而止的尖叫……季千秋閉了閉眼睛,覆睜開的時候,已經沒有了那一剎那的驚痛,他轉頭看向窗外,嘴畔還帶著笑,“家裏的桃花該開了吧。”

陽春三月,正是柳樹抽芽,桃花盛開的時節,季千夏想起家鄉每到這個時候綻放的一抹桃紅,從千秋那句話之後的百感交集之中抽身,慢慢點頭道:“是啊。”

他們已經兩年沒有回去了。

千秋才剛剛醒來,還需要休息,看他和她說著話眼睛卻慢慢闔起,季千夏便小心翼翼的從房間裏退出來,外面盛宴正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放著一臺開著的筆記本。一邊的王越祁也同樣忙碌。

為了她他最近耗費了太多時間在西山了吧,所以眼底才有青影,所以眉間帶著倦怠。但他回眸看向她的眼神,一如最開始那樣——溫柔繾眷。

她輕輕偎過去,像找到港灣一般,“千秋睡著了。”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胸腔微微震動,“你呢?想休息一下麽?”

季千夏搖著頭,沒有說話。

盛宴擡頭使了一個眼色,王越祁便輕手輕腳的遁了,邊走還邊罵自己,早就可以走掉的,還得boss提醒自己,最近忙傻了麽?!

盛宴將筆記本放到邊上的座位上,輕輕將自己的妻子拉到另一邊坐下,“怎麽了?千秋醒了不是應該開心麽?”

“我是很開心,可是千秋不開心。”季千夏看他,黑色的眸子裏滿是不知所措,“對千秋來說是不是他才剛剛經歷了車禍?可是他都不問爸爸媽媽怎麽樣了,他大概知道吧,所以才說桃花開了……他想回興城。”

“那就回去吧,看看也好。”盛宴道。

“可以?”季千夏驚訝,千秋的身體經得住旅途勞頓嗎?

“當然。”盛宴撫著她的黑發笑得篤定,“全部交給我就好。”

擔心千秋坐飛機不舒服,盛宴買下了一節高鐵的車票,等於包下了整個車廂。然後把西山為千秋治療的整個團隊都打包送上了車,包括一些必備儀器,甚至還聯系了興城第一醫院的腦科專家,以備不時之需。連凱瑞制藥的新任總裁,千秋的主治醫師嚴崇也被盛宴給帶了上來。

不得不說盛總對小舅子是看重至極的。

坐在高速行駛的列車上,季千夏看著盛宴從上車起就不停忙碌的身影,第一次有了想幫忙卻幫不上的失落。

她遇到問題的時候他都可以為她輕松解決,而她,似乎永遠也幫不了他什麽,如果不給他添麻煩算的話。

可是似乎她一直在給他添麻煩。

突然沮喪起來。

盛宴剛剛完成了一份最近要實施的計劃書,擡起眉眼準備放松一下自己的時候就看到對面的季千夏正滿臉懊惱的咬著嫣紅的唇,臉都皺在一起了。盛宴不用想都知道她在煩惱些什麽,在他面前她越來越不會掩飾情緒,透明的仿佛能一眼忘得到底的水晶珠子。

盛宴故作誇張的伸著手臂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他很少有這麽不顧形象的時候,尤其車廂四周還站著那麽多保鏢,所以季千夏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視線,看著他的樣子難得的呆楞,可愛極了。

盛宴捏著鼻梁朝她笑道:“最近父親母親玩得樂不思蜀,把工作都扔給我了,好不容易解決了一些,總算能抽空陪陪你和千秋了。”

季千夏還沒來得及說話,坐在輪椅上閉著眼睛的季千秋突然說道:“我不用陪,你陪季千夏就好了。”

說著示意護工推他出去,他要去兩節車廂交接的地方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這裏都是你散發出來的荷爾蒙的味道。”季千秋頗嫌棄的對他的姐姐季千夏道,然後在季千夏惱怒羞憤的眼神下,留給她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帥氣背影。

他總能知道該怎麽氣到她。

“這就是你們姐弟的日常相處模式?”盛宴有些誇張的說道:“真出乎我意料。”

季千夏沒好氣的瞪他,“你還笑?!”

被這麽一打岔剛才的糾結再也不覆如初了,季千夏暗嘆自己最近真矯情,扯著盛宴的衣袖的手卻不肯放開。

盛宴包住她的手,握緊,不同的體溫影響著彼此,最後合二為一,再也分不出你我。兩人看著車子一路南下,冰雪消融,春、色勃發。

興城是一座小城,這從他的火車站就可以看出來,雖然是新建的極力往氣派了造,可是尖尖的青色屋頂雪白的墻面還是透露著這江南魚米之鄉的婉約柔媚。

一行人這麽浩浩蕩蕩的出來,即便都往低調了打扮,可是還是阻止不了其他乘客好奇的視線。季千夏卻管不了那許多,推著自下車起就精神很好的四處看的弟弟千秋,站在車站外面迷茫了。

“我都不認得了。”良久,季千秋感慨了一聲。

“我也是。”這裏已經不是老火車站了,老火車站建的離市區很近,一出來就能看到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而這裏只有一望無際的田野和樹立的馬路兩邊的高大廣告牌。

明明來往的人那麽多,卻顯得蕭瑟寂寥。

短短兩年時間,這塊熟悉的土地變得那麽多。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怯了吧,一回來就被新火車站的陌生給震撼了一把的季家姐弟不約而同的想道。

能挽回局面的大概只有盛總了,盛宴不負眾望的挺身而出,接過妻子手中的輪椅扶手,“我臨時請了幾個司機租了車,應該快到了。直接回家麽?”

季千夏和季千秋又同時怔了一怔,家……

那個家,已經稱不上家了呢。

興城真的是個小城,從季家姐弟陌生的新火車站位於的城南,到達兩人的村子所在的城北也只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

寬闊的柏油路變成了窄窄的水泥路,車子一直往前開,兩側都是農田和林立的小樓,有著尖尖的房頂,紅紅的瓦片,一副新農村安居樂業的景象慢慢在眼前展現。

“桃花浜啊?我知道,那可是個好地方。”開車的本地司機話音剛落,車子駛過一座小小的拱橋,一片氤氳著水汽的粉色便占滿了人的視線,襲面而來的春風中裹挾著桃花馥郁濃烈的香氣。頓時讓人心曠神怡。

季千夏和季千秋兩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專註起來。恰在這時——

“阿嚏!”盛總不合時宜的打了個噴嚏,他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他遺傳了母親的呼吸道問題,雖不嚴重,卻在聞到濃郁花香的時候總忍不住打噴嚏。

“過敏?”季千夏關切的問道,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後才放松了下來。

村外的桃花林是整片的,開過掩映在桃林間的小路,幾座粉墻黛瓦的小樓出現在眾人眼前。綠水環繞,院子裏的桃花正艷,院子外的垂柳長出了新芽,在一片能讓人眼花的艷色中,墨色的瓦片更墨,白色的墻壁更白,人仿佛置身於多年前的江南古鎮中。

細雨飄飄,撐著一把油紙傘,在青石壘成的拱橋上,等待和一個姑娘擦肩而過。

隨行的人過了許久才從眼前的美景中回過神,不由咂舌,難怪季家兩姐弟能長出這幅樣貌來,一方水土一方人,果真不是瞎話。

嚴崇笑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這裏都可以拍電影了。”

盛宴聞言笑了笑,沒有做聲。

這是她妻子的家,即便再美再惹人流連,他也不想用外界的浮華去破壞他。

季千夏則和季千秋對視了一眼,相似的瞳眸裏卻帶著一絲陌生的疑惑。

正是飯點,村人們或吃了飯開始串門,或開著院門侍弄著院子裏的花草蔬菜,見一列車隊開過去,莫不是指指點點,滿臉好奇。

索性季家姐弟的家在村子最裏面,在靠近河流拐彎的地方,有著一座和之前的幾戶人家如出一轍的江南小院,孤零零的立在那裏,只是仔細的人會發現,這間小院的墻面不再雪白,似乎有些年頭了,院門也積了灰,看上去灰撲撲的,似乎久未有人居住。

這裏沒有變,真好。

似乎是急於給這幢小樓一點人氣,季千夏率先下了車,從隨身的包裏掏出兩年未使用的鑰匙打開院門,回頭沖眾人道:“到了。”

她有些不敢看院子裏的景象,怕看到滿目的雜草荒蕪,人不在,家也蕭瑟了,那該是一種怎樣的悲哀。

可是被盛宴扶下來的千秋眸子裏卻帶著驚喜,他指著她身後的地方,仿佛不可置信的道:“看。”

季千夏回身望去,父親最喜歡的月季花正開得熱烈。

兩年沒有人精心呵護,這些花竟然還活著,還開得那樣好。

被重物一直壓著墜著的心突然豁然開朗了一下,季千夏安慰自己,至少有的東西一直沒有變。

季千秋在跨進院落之後便沒有再說過話,目光貪戀的一一掃過院中的大缸,墻腳的青苔,屋檐下的燕子窩。他任由盛宴推著他往前,進入那個即便在夢中他也不敢跨進一步的,他的家。

院子和主樓之間有一條從外面引水進來的小溪,上面架著一座木板小橋,有著精致的欄桿,細密的花紋。

不知是誰讚了一聲,“真有情趣。”

季千秋便聽到他姐姐的聲音,仿佛條件反射似得,“夏天蚊子咬死你。”

——一如曾經。

他突然笑了起來,季千夏還是那個季千夏,他雖已經不是那個季千秋,可是回到了這裏,他依然還是他。

屋子裏和外頭一樣,是古色古香的中式風格,墻壁上掛著價值不菲的畫,多寶格上擺著年代久遠的擺件,這是一個隱世的書香世家子弟的家。

客人們讓保鏢招呼著,盛宴和季千夏一左一右推著千秋的輪椅,開始在這座熟悉的小樓裏尋找過往的記憶。

“季千夏最喜歡在這個回廊裏看野書,她一直想要一個飄窗,這裏做不了,她就不知從哪買了幾塊白沙墜下來,假裝自己是沒落貴族家的小姐,捧著一本《簡愛》,手邊還要放一杯速溶咖啡。”季千秋無不狹促的開始抖落姐姐的黑歷史。

季千夏假裝沒有看到盛宴驚詫又滿含笑意的視線,不落下風道:“誰整天對著落葉晚霞流水逐花絞盡腦汁想酸詩的?”說了覺得還不夠氣人,又加了句,“連《聲律啟蒙》都背不全的人還想著作詩,哼!”

“那是對對子的,跟作詩有什麽關系。況且我作的是現代詩。”季千秋氣定神閑,“那種‘我的我要爆了’都能稱作詩的,我難道寫不出來?”

夏蟲不可語冰!季千夏頗不屑的調轉頭去。

季千秋轉而向盛宴追求支持,“姐夫你說對嗎?”

盛公子前所未有的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說對妻子恐怕今晚得讓他睡地上,說不對,恐怕再也不能從小舅子嘴裏聽到一句“姐夫”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殃及魚池啊。

盛宴皺著眉頭思索了一下,最終抱歉的搖了搖頭,嘴邊還帶著隱約的不好意思道:“我從小在國外長大,對中文不是很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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