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天佑我的愛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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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英語口語培訓班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背著雙肩包的阮珊站在路邊,伸手打了一輛出租車準備回學校。

把一下午都處於關機狀態的手機拿出來,剛一開機,各種提示音便一聲接著一聲急促地響了起來,有未接來電的提示,有和短信的響聲。阮珊還未來得及看,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號碼是她所陌生的,她按下了綠色的通話鍵接通,那邊傳來的是一個低沈的男聲:“是阮珊小姐嗎?”

“我是,你是?”

“是這樣的,清河南路發生一起交通事故造成一人死亡,死者手機上的最後幾個電話都是打給你的,所以想請你到事發現場來一下。”

“死者?”阮珊的聲音和拿電話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死者是誰?”

“事故剛剛發生半個小時左右,她身上沒有帶證件,我們無法立即判斷身份,還是請你盡快過來一趟。”

“好好,我過去,我現在就過去。”阮珊一邊對電話說著,一邊伸出頭來對前面的師傅喊道:“掉頭,我要去清河南路。”

掛斷電話之後的阮珊慌忙去看手機上的未接來電,關機期間有五個未接來電,上面顯示的都是一個名字“斐斐”。她一時間有些頭暈目眩,伸手把出租車後座的窗戶打開吹了一些冷風之後才冷靜下來。翻出關機期間的短信,有兩條,也是宋斐斐發過來的,時間間隔四十分鐘,一條是“阮珊,你在哪兒呢?我想見見你。”還有一條阮珊一看到心底便湧起了不祥的預感——生而為人,對不起。

“生而為人,對不起。”阮珊的眼淚嘩啦一下全部傾瀉而出,這是電影《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裏的臺詞。有一回她與宋斐斐窩在一起看,她對著電腦屏幕哭得一塌糊塗,為松子被命運所捉弄和嫌棄的一生難過,回頭一看宋斐斐,她已經半躺在沙發上瞇起眼睛。阮珊伸出胳膊來推她,埋怨她不同自己一起好好看,宋斐斐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我不愛看這種慘兮兮的電影啦,也哭不出來,一看就想睡覺。”

她當時雖然瞇著眼睛,但其實還是在看這部電影的。阮珊盯著屏幕上的七個字看的時候,在心裏明白過來,是的,宋斐斐無法看悲劇,她的過往辛酸慘淡,已無須在電影裏再尋找慰藉。

“生而為人,對不起。”阮珊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盡管腦海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可心底還像存著僥幸心理一般,撥打了宋斐斐的電話。

那邊被立即接通,背景聲喧囂鼎沸,阮珊的情緒立馬激動起來:“斐斐,斐斐你沒事吧,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剛才有警察……”

“小姐你好,我是事故現場的警察,你所撥打的這位小姐的手機現在由我們警局保管,請問你和這位死者是什麽關系?可以協助我們做一下調查嗎……餵?餵?還在聽嗎?咦?怎麽掛了?”

出租車在平穩地行駛著,掛斷電話的阮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在後座上縮成一團,覺得心也揪成一團。她平日裏是不關機的,偏偏就今天下午關了機,偏偏就今天下午沒有接到宋斐斐的電話。因為失戀的緣故,她埋頭學習,沒有多花一點時間去關心一下宋斐斐。有幾次她打電話過來似乎是想說什麽,可都被自己因為要去看書或者上課打斷……如果,如果自己接到了電話,如果能在她情緒低落的時候陪在她身旁,如果……阮珊心裏彌漫著自責的情緒,眼淚禁不住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江子城的電話打來的時候,阮珊已經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電話裏江子城的聲音很是焦急:“我接到了警察電話,怎麽回事?斐斐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阮珊邊哭邊說,“我正在出租車上準備趕過去,我不知道……”

出租車緩緩地駛上清河南路的時候,阮珊把頭伸向窗外,遠遠地看到道路中斷圍了一群人,她從錢包裏隨便抓了兩張紙幣塞到司機的手裏,而後便跌跌撞撞地向人群跑去。夜色斑斕,警車上的車燈在一遍遍閃爍著,發出刺眼的光。阮珊跑過去扒開人群便往裏面沖,事故現場已經用警戒線圍了起來,試圖沖進去的阮珊被兩個年輕的警察拉住。她的手腳劇烈地掙紮著,而後一瞥眼便看到了一張白布蓋著的躺在那裏的身體。她一眼就看到了露在外面的腳踝,右腳踝的外面文著一只蝴蝶,是的,那是宋斐斐……

阮珊放棄了掙紮,只覺得渾身的力氣好似被抽走了一般。她的身體慢慢滑落,頹然地蹲在地上。而後忽然冷靜下來,用極其平靜的語調對拉著她的兩個警察說道:“是你們打電話讓我過來的,我認識她。”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對著前面大聲喊了聲:“陳警官。”一個年長一些的警官走了過來,聽那位年輕警察耳語了一番之後點點頭,對阮珊說道:“行,你過來。”

阮珊點點頭剛踏步準備走的時候,對面傳來江子城的聲音:“阮珊。”

她與他四目相對時,輕輕點了點頭,意思是告訴他死者的確是宋斐斐,而後阮珊看到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好似燎原之後的煙灰,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生氣。

“你的姓名?”

“阮珊。”

“你與死者的關系?”

“她是我大學室友,好朋友。”

“是這樣的,”那個警察在自己的記錄本上點了點,“剛才我們的法醫過來了,死者出車禍前喝了很多酒,根據現場目擊者還有司機自己的述說,死者當時應該是不清醒的,並且是忽然從路邊走了過來,所以這起事故,司機是沒有責任的。”

“我知道了。”阮珊低著頭說道。

“還有就是在死者的口袋裏發現了一盒安眠藥,並且她已經懷有兩個月的身孕,我們懷疑她原本就有自殺打算,不知道關於這點你能不能給我們透露一些情況?”

阮珊搖搖頭:“我不知道。”

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又有幾個路人圍了上來,一個新來的年輕女孩好奇地問著身旁的人出了什麽事。在身旁稍微知情者說到是某某大學一個女孩出了車禍之後,那個年輕的女孩對同伴說了句:“我們學校最近怎麽老出事。這幾天網上不是還正傳著一個大四女孩勾搭有婦之夫的照片嗎,被人匿名舉報的,你看過沒啊?長得還挺漂亮的……”

那聲音尖銳,透過喧囂嘈雜的人聲清晰地傳到阮珊的耳朵裏。阮珊心底一顫,轉過身走到那兩個女生面前,擡起頭來看向她們:“你們說什麽?”

“幹什麽啊?”一個女孩被阮珊的眼神嚇到,往後退了一步,“在說最近學校論壇上的那個帖子啊,流傳得到處都是,說是我們學校的一個女生,還被保送研究生呢。跟一個有婦之夫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包養了,照片都貼出來好多呢,聽說信息都被人肉出來了……”

阮珊手裏的手機掉落在地上。

宋斐斐的屍體被幾個警察往醫院來的車上擡的時候,阮珊正捂著嘴無聲地哭泣。江子城緩緩地走上前去,在幾個警察的面前站定,而後伸出手來掀開了她身上的那層白布。

那張臉即便是被撞擊得血肉模糊,可依舊是美的,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她,就像很多年以前他們都還是孩子的時候,他趁她熟睡的時候伸出手時輕輕撫摸一下她的面頰,好像就這樣摸一摸,她就還可以醒過來。

可江子城的手停留在她的臉的上方,卻再也無法下去半分。

他自八歲就與她相識,她愛他也好,不愛他也罷,都已經凝成他生命裏極重要的一部分。

他無法想象這個世界上若是沒有了她,自己要如何生活下去。

那從此以後,揮手再見,徒步告別,車水馬龍的街道,人群熙攘,前塵已定,來路洞明,便需要他用餘下幾十年的光陰去填補。

填補心中那無論如何也無法填補的,巨大,巨大的空洞。

江子城的爸媽是第二天下午趕過來的,雖說是交通事故,但對方已經被判定了是零責任,所以江子城的爸媽趕過來,為的也就是將後事處理好。

阮珊沒有出席,她對自己的自控力有所了解,葬禮那天根本不敢出席,那天她去了宋斐斐的住所。

鑰匙她一直都是保留著的,輕輕一擰便打開了房門。這一打開,所有的前塵舊事又都撲面而來,仿佛宋斐斐隨時都會從房間的哪個角落裏喊著她的名字蹦出來,笑吟吟地看著她。

阮珊用手捂住嘴巴,唯恐下一秒鐘自己就會崩潰。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從客廳走進臥室,臥室裏的那臺電腦的指示燈還在閃爍著,看樣子是待機狀態。她走過去晃了晃鼠標,頁面便顯示了出來,是學校論壇的頁面。阮珊往下拉了拉,每拉一下她的心就抽緊一下。果不其然,事故那天她聽到的消息是真的,學校論壇上鋪天蓋地都是宋斐斐與呂川的合影,沒有多少人關註照片中的男人,所有的評論都把矛頭指向了宋斐斐。

是的,這是宋斐斐的電腦最後保持的頁面,而後阮珊登錄了她的QQ,發現她的QQ號已經被洩露,甚至連她的空間裏,都是各種各樣的辱罵之詞。

阮珊盯著學校論壇上最原始的那個帖子的ID看了許久,最後拿出手機,撥通了許嘉倫的電話。

那邊的他很快接通,話語間有笑意:“你終於想起我了。”

“我有事要你幫忙,”阮珊咬住嘴唇,“上次我在酒店的時候,你跟蹤了我的手機信號找到的我是不是?現在我想查出來一個ID地址。”

“沒問題。”許嘉倫在電話那邊說道,“你把原帖地址發給我,我手頭的事情忙完之後幫你解決。”

“好。”阮珊掛斷了電話。

在宋斐斐的臥室裏坐了一會兒,而後阮珊覺得心底悶得慌,便下樓去拎了一塑料袋啤酒上來。

打開一瓶之後往臥室裏宋斐斐的照片前倒上一點,而後舉起易拉罐一飲而盡:“斐斐,今天我陪你,我們在這裏一醉方休……一醉方休……我唱歌給你聽:來呀來杯酒呀,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西邊黃河流……斐斐……”

幾罐酒下了肚之後,臥室裏便只有阮珊悲戚的抽泣聲。

悲傷猶如一場連鎖反應,連同失戀帶給她的陰影,直接引爆了阮珊的情緒炸彈。她醉得非常厲害,頭昏昏沈沈的,甚至覺得眼前出現了幻象。爸爸,宋斐斐,邵然,好似所有的人都還在眼前,都還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一樣。

邵然,邵然,她翻了個身,嘴裏喃喃地念叨著邵然的名字,迷迷糊糊地拿出手機,又一次撥打了那個她雖已刪掉,卻依舊熟稔在心的號碼。

那邊傳來溫柔又冷漠的機械女聲,她也不理會那邊說的是什麽,只是對著電話一個勁地哭,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話:“你回來好不好?邵然,求求你,你回來吧……”

再翻個身,手機又掉在了地上,阮珊還未顧得上伸手去撿,只覺得頭昏沈沈的,已經閉上眼睛睡去。

阮珊是被一個電話吵醒的,本來不想去接的,可鈴聲一遍遍地進行狂轟亂炸,她只得強忍著頭痛,挪動著身子靠近床邊,把手伸下去撿起手機,也沒註意看上面的來電顯示就放在耳邊“餵”了一聲,那邊傳來的是媽媽的聲音:“阮珊,你幹什麽呢?怎麽打幾個電話都不接,急死我了。”

“媽,”阮珊用手捋了捋頭發,輕輕說了聲,“有事嗎?”

“我沒什麽事,就是這幾天不知道怎麽了,老心神不寧地掛念著你,就想著給你打個電話,你那邊都還好吧?身體好不好?跟那個你為了他暑假都不回來看老媽的男朋友好不好?”

“好,都好著呢。”阮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歡快一些,眼淚卻又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那我就放心了,你說說,我這幾天老覺得不對勁,聽聽你的聲音我就好了,什麽時候媽學校放假閑了我去看看你啊,你說你大學都快畢業了我還沒去看過你呢。”

“好,我等著你。”

“那就這樣,我先掛了,天冷了你多穿點衣服。”那邊傳來媽媽聽起來已經有些蒼老的聲音。

阮珊把宋菲菲的遺物簡單地收拾整理了一下,等著她的養父母在處理完葬禮的事情之後過來決定怎麽處置,正疊著衣服的時候許嘉倫的電話打了過來:“這個帖子是什麽情況?怎麽連呂川都牽扯進去了?”

剛想張嘴問“你怎麽認識他”,阮珊轉念一想當初在第一次見邵父的晚宴上,呂川是與邵家有些生意上的交情的,便沒有問出那個問題,徑直解釋道:“我不知道是什麽情況,所以才讓你查IP地址。”

“你等一下,我正在定位,”許嘉倫一手拿著電話,一手在電腦鍵盤上快速地操作著,幾秒鐘之後點了一下“確認”,電腦屏幕上的點定格在地圖上的一個地方。

他探過頭去仔細看了看:“地點已經定位出來了,我手頭上現在有事情要處理走不開,要不明天我帶你過去?”

“好,明天你有空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許嘉倫第二天打來電話的時候,阮珊剛去口語培訓班處理了一些事情,電話裏跟許嘉倫約好了等他的地點。二十分鐘後許嘉倫的車停在了站在路邊的阮珊面前,阮珊上車之後他的眉頭皺了皺:“先帶你去吃飯,你最近是不是去抽脂了,怎麽整個人瘦成了張紙片?”

他這麽一說,阮珊也忽然覺得餓了,許是因為身旁有人的緣故,一直緊繃的情緒也緩緩放松下來。這一放松,整個人便被一股疲憊感包圍。

車停在一家餐飲店門口,許嘉倫喊她下車的時候,阮珊已經在副駕駛座上沈沈地睡了一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車的時候整個人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在她身旁站著的許嘉倫慌忙伸出手去扶她,而後她擡起頭來,正撞上許嘉倫擔憂的目光。

“我沒事。”她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虛弱的微笑,對許嘉倫搖搖頭,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手中拿開。

她走在前面一點點,似乎聽得到身後的許嘉倫嘆息了一聲,輕飄飄的,好似不存在一般。

吃完飯後阮珊覺得整個人似乎好了很多,她重新上了車,系好安全帶,轉過臉對許嘉倫說道:“地點在哪裏?帶我去吧。”

許嘉倫一路開著車,把車停在阮珊宿舍樓下的時候她楞了楞:“我是讓你帶我去你追蹤到的IP地址那裏,不是讓你帶我回學校。”

“就是帶你去那個地址,”許嘉倫打開車窗,指了指宿舍樓下的一個網吧,“應該就是這裏。”

“我們學校裏的網吧?”阮珊皺起眉頭,繼而恍然大悟,“那應該就是學校裏的學生傳出去的,那些照片……應該只有宋斐斐本人有……難道是誰黑了她的電腦?”

“不用想了,”許嘉倫扯了扯阮珊的衣袖,“網吧裏不是都有攝像頭嗎?只要調出來發帖那天的錄像就可以了。”

“老板會給我們錄像嗎?”站在網吧門口,阮珊有些擔憂地說道。

“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許嘉倫笑了笑,而後推開網吧的門走了進去。五分鐘之後他又從裏面推開門探出頭來,對阮珊揮揮手,“進來吧。”

阮珊走進去之後,看到許嘉倫已經站在網吧的櫃臺裏面,她也跟著進去,櫃臺裏面的一臺電腦的程序已經啟動,上面顯示的正是發帖的那個時間段網吧的監控錄像。

“老板怎麽同意給你看的?”阮珊不解地問道。

“我給了他一萬塊錢。”

“真是簡單粗暴。”

“但是有效。”

網吧內部不同的方向裝了四個攝像頭,許嘉倫將時間設置在發帖前後的三十分鐘裏,屏幕上便彈出了這個時間段的錄像。

“你自己看一下,大概能從每個人的動作上看出來……”許嘉倫剛說到這利的時候,見阮珊沒有聽他說話,而是怔怔地看著屏幕,眼神中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

“怎麽了?”許嘉倫皺著眉頭問道,而後順著阮珊的目光看過去。畫面上顯示的是網吧右區的一排電腦,阮珊的目光落在最旁邊電腦前坐著的一個穿著大紅色羽絨襖的女孩身上。那女孩不知在看著什麽,情緒似乎激動起來,幾分鐘後便見到她拿出一個U盤彎腰插進電腦的接口處,可電腦屏幕上出現的什麽都是模模糊糊的,無法從監控錄像中看出來。許嘉倫陪著阮珊沈默地註視著,十幾分鐘之後,那個女孩忽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拔掉U盤抓起背後的包便向網吧外面跑去。

“是她嗎?你認識她?”見阮珊整個人的狀態很不對勁,許嘉倫有些擔憂地問道。

阮珊好似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她一把推開他,便從網吧的櫃臺裏面走了出去。許嘉倫還未來得及說話,她已經推開了網吧的玻璃門,大踏步地向外面跑去。

她跑得飛快,整個人好似腳下有風,原先是往宿舍的方向走的,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張嘴問了一句:“你在哪兒?”在聽到那邊的回答之後立即掛斷,立馬轉過身去走上了另外一條往圖書館去的路。

許嘉倫不知道她這是要幹什麽,只是直覺告訴他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只得跟在阮珊的後面,大聲喊著她的名字。

在就要踏上圖書館樓前的第一層臺階的時候,阮珊的腳步停了下來,回過頭沖著許嘉倫大聲喊了一句:“別跟著我!”

她的聲音幾乎可以算是嘶吼,眼睛紅紅的,好似下一秒眼淚就要決堤。

“好好,”許嘉倫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拿出煙盒摸出一支香煙點上,“我不跟著你,不跟著你,你別喊,別哭,你走吧,我就在這兒站著。”

言罷,他轉過身去斜靠在圖書館門口的雕像上。

再回過頭去的時候,已經不見了阮珊蹤影。

圖書館三樓安安靜靜的自習室裏,忽然響起了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聲,自習室裏立即騷動起來,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書本轉頭看了過去。

沈夢捂著右臉咬著嘴唇站在那裏,阮珊亦與她四目相對,眼神裏是說不出來的冷漠。就這樣幾秒鐘後,沈夢的眼淚從面頰上流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用楚楚可憐的聲音問道:“阮珊,你這是幹什麽?”

阮珊吸了一口氣,絲毫不理會周圍人投過來的異樣的眼光,伸出手來粗暴地拉起了沈夢的衣袖就把她往外面拉。沈夢從未見過平日裏總是笑嘻嘻的阮珊這個樣子,與她推搡起來。

若不是宋斐斐的離世,阮珊根本難以想象自己的性子裏還有這麽歇斯底裏的一面。她沖著周遭的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而後繼續拉著沈夢的袖子往前走,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才停了下來。

“宋斐斐死了。”在走廊的盡頭,阮珊松開了手,用幾乎沒有任何溫度的語調說道,“沈夢,那些照片是你發的。我知道你不喜歡宋斐斐,卻沒想到你恨她恨到這種地步。你還不知道她死了吧?車禍,當場死亡,現在你開心了嗎?沈夢,你開心了嗎?”

她的語調忽然變得激動起來,雙手抓在沈夢的雙臂搖晃著:“你告訴我啊?你開心了嗎?你笑啊,你倒是笑給我看看啊……”

“阮珊!”許嘉倫的聲音從走廊那端響起來,阮珊擡起頭來目光呆滯地看了他一眼,而後低下頭來繼續拉扯著沈夢,劇烈搖晃著她的手臂。沈夢似乎也沈浸在某種說不明的情緒之中,整個人被拉扯得十分狼狽。在聽到阮珊一連串地說出這番話之後,她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許嘉倫大步走過去,抓住阮珊的手臂試圖分開她與沈夢。

“你跟上來幹什麽?”阮珊用力推搡著他,“誰讓你跟進來的?走啊,你走啊。”

許嘉倫第一次見到阮珊這個樣子,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失控,雙手松開沈夢之後在空中胡亂地晃動著阻止許嘉倫的靠近。許嘉倫與她四目相對時,看到埋藏在她眼裏的失落與絕望,沒來由地心裏一緊,內心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阮珊,跟我回去,阮珊。”他喊著她的名字,用一只手抓住她在空中胡亂晃動著的手腕,連抱帶拖地把她往樓梯間拉。阮珊的一頭長發淩亂,但還是轉過頭死死地盯再沈夢看:“我這一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我的餘生都會替宋斐斐恨你。”

說完這句話,她便跌跌撞撞地被許嘉倫拉下樓梯,只留下沈夢一個人沈默地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裏,遠遠看去仿佛一個影子,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會散了。

“阮珊,阮珊,我知道你難受,你哭吧,我在這裏陪著你,你哭吧。”走出圖書館大門之後,許嘉倫用手臂將情緒依舊極其不穩定的阮珊環在了懷裏。她開始時還劇烈地掙紮,排斥著他身體的接近,而後或許是崩潰的情緒的確需要一個依靠,她沒有再繼續掙紮,許嘉倫反身抱住了她,她在他的懷裏無聲地哭泣。

午後的陽光炙熱,許嘉倫亦輕輕閉上了雙眼,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有對自己的無奈,也有對阮珊的憐惜。

他游戲人間,自以為已無堅不摧,卻在這個女孩的眼淚面前,手足無措,對自己的無能為力幾乎到了怨恨的地步。

那場哭泣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阮珊只覺得頭腦發暈,冬日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刺眼,阮珊的眼睛剛剛張開又趕緊閉上。然而在閉上的一瞬間,剛才出現在眼前的畫面又在腦海中回放了一遍,仿似有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她的眼睛又瞬間睜開。

二十米開外的圖書館廣場上,站著的,是她這些時日以來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似乎是誤會了阮珊與許嘉倫的關系,整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與阮珊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才反應過來,慌忙把目光投向別處,轉過身邁開腳步就準備離開。

“邵然!邵然!”阮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確認這不是眼花出現的幻覺,而後她一把推開自己面前的許嘉倫,三步並成兩步地從樓梯上往下跑,大聲地喊著他的名字,“你不要走,邵然!”

“你不要走啊……”跟隨著邵然的背影追上去的時候,阮珊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流了出來,她跟在後面呢喃著說道,“不要走啊……”

快步走路的時候耳邊有風,她只覺得心中好似也有黑洞,裏面回蕩著呼呼的風聲。

“邵然。”快到學校大門的時候她終於從後面拉住了他的手臂,大喘了幾口氣之後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轉過臉來看向她,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兩人的心中都有著各種百轉千回的情緒。

“你、你從美國回來了?”阮珊張開嘴輕輕問道。

邵然點了點頭。

“你瘦了好多。”她的手沒有從邵然的手臂松開,反而緩緩地滑下去拉住了他的手。

“剛才你和許嘉倫……”邵然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調整著自己的情緒,“你們在一起了?”

“沒有,沒有,”唯恐被他誤會,阮珊慌忙擺著手否認,“我和許嘉倫什麽關系都沒有。”

“阿阮,許嘉倫,你最好少與他接觸。”

“好,我知道。”阮珊也不去關心為什麽,整個人都沈浸在邵然忽然出現帶給她的興奮與狂喜之中。在這些時日裏,在這些他離開的時日裏,阮珊不是沒有在心中想象過他們的重逢的。她一心撲在學習上,報了英語培訓班,莫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追隨邵然的腳步,成為能與之並肩,而不是只能望其項背的人。她沒想到邵然會在這個時候忽然又出現在她的面前,以提醒她生活並非是像她幾個小時前所以為的那麽絕望。

“我昨天聽到了你的留言,你在電話裏一直哭,我很擔心你,就想回來看看你好不好。現在看你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邵然不動聲色地把手從阮珊的手裏抽了出來,說這些話的時候把目光投向了別處。

“我不好,”阮珊的眼淚流了下來,她一個勁地搖著頭,“邵然,我不好,一切都糟透了……”

用手捂住鼻子的時候正好看到了學校門口的咖啡館,阮珊伸出手來拉了拉邵然,用可憐巴巴的語氣說道:“你陪我去那裏坐坐好不好,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就是去那裏坐坐的。”

轉過臉的時候,邵然看到她那張皺巴巴的臉,心裏便忽然一軟,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點點頭與她一同走了過去。

阮珊曾在內心演練過無數次與邵然重逢的場景。

無數次——她該穿什麽樣的衣服,配什麽樣的鞋子,梳什麽樣的發型,有什麽樣的笑容,甚至連如何呼吸都偷偷演練過好多次。

然而在咖啡館裏坐著的時候,她才明白過來以往的那些演練都是沒有意義的。

咖啡館一點都沒有變,他們相識時坐的那張桌子還是空的,裏面的音樂是舊時的音樂,桌布也是舊時的桌布,老板也是舊時的老板,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在給予著阮珊積極的暗示,讓她覺得自己能找到一條重回舊夢的路。

兩人沒有提這段時間的分別,沒有提婚禮後空白的那段時間,也沒有提邵然那條道歉的短信。聊的是不痛不癢的平常話,就好似兩個人從未分開過一般。

後來時間漸晚,從咖啡館走出來的兩人又拐進了旁邊的一家火鍋店。熱氣騰騰的火鍋,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阮珊張羅著把牛羊肉蔬菜丸子往沸騰的湯裏倒,整張臉被熱氣熏得紅通通的,看著邵然就那樣對著他笑。

邵然卻笑不出來,他喝了一口阮珊方才給她倒上的白酒之後,擡起頭看著她:“阿阮,為什麽你不問問我?”

阮珊的手停在半空中,僵硬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放下來。她看向邵然,輕輕地搖搖頭:“只要你回來就好。”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阮珊一個勁地把火鍋裏的食材往邵然的碗裏撈,嘴裏不住地說道:“你看看你最近瘦的,多吃點。”

“你也瘦了好多。”邵然擡起頭來看著她,眼神裏滿是擔憂。

阮珊笑了笑,把頭低了下去。邵然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似是想稀釋心中的哀愁。

“阿阮,”他借著酒意,把手緩緩地伸向她的臉,“我不該回來的。阿阮,那個時候,我離開你的那個時候,我真的沒有辦法。我爸去世之後,公司進入了最艱難的階段,我本想努力挽回,稍有轉機的時候,卻又因為內部的一些原因遭受了更大的打擊,最後不得不宣布破產,被其他企業收購……一夜之間我幾乎可以算是一無所有。我媽那個時候知道我在國內的境況,逼著我回美國。我開始還不願意,可是阿阮,你也知道,我有胃病,一緊張或是壓力太大就會覆發,那陣子頻繁發病,讓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活不長了……我留在國內只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我爸的公司,一個就是你……可生病再加上一無所有的狀態,還有我媽的苦苦相逼,阿阮,我真的覺得自己已經走到了絕路,我不想拉著你跟我一同走上這條絕路……”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阮珊的眉頭微微蹙起,眼裏泛著淚光,她伸出手去覆蓋住邵然的那雙手,“你為什麽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這些?”

“我怎麽能跟你提這些呢?阿阮,兩年前在雪地裏,我第一次見你,你瞇著眼睛對我笑……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看你笑。我的人生算不上幸福,我記憶裏的很多場景都是黑白的,可是和你笑起來有關的每一個畫面,都是彩色的。”

“邵然。”阮珊輕聲喊著他的名字,眼淚緩緩落到嘴邊。

兩人從火鍋店走出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冬日的午夜,寒風凜冽,阮珊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身旁的邵然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我不冷,不冷,你裏面穿得太薄了……”阮珊看到邵然裏面只穿著一件毛衣,擔憂地拒絕著。

“穿上,乖。”邵然的聲音雖然溫柔,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味道,“我來打車。”

阮珊沒有再拒絕,順從地點點頭,將外套披在身上,而後整個人依偎在他的懷裏。微微擡起頭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已顯得有些瘦削的臉龐。這些時日她已在這個鐵血世界裏跌跌撞撞太久,好在如今,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溫暖的港灣。

“上來。”一輛出租車緩緩地在兩人面前停下,邵然回過頭去拉著阮珊的手坐了上去。

出租車行駛的路線是她所熟悉的,窗外變換的風景也是她所熟悉的,阮珊把頭靠在邵然的胸口看向窗外。車廂裏很安靜,安靜到她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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