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因為風的緣故

關燈
邵然那天趕回家已經是午夜時分,站在自家門口時沒有掏出鑰匙開門,而是先伸出手去敲了敲門。見裏面並沒有什麽回應,他的心也一點點冷下去。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門,目光所及之處,一眼就看到了客廳餐桌上的鑰匙。

房間裏空蕩蕩的,阮珊已經收拾了自己所有的衣物離開,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邵然嘆了口氣,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打開,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好幾次拿起手機想打一個電話給阮珊,可最後還是放下,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向她開口,也著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一切。

他覺得有些疲憊,手裏的一瓶礦泉水喝完,索性又站起來從酒櫃裏拿了一瓶紅酒出來,往高腳杯裏倒上一杯,自斟自飲。

黎明時分去沖了個冷水澡睡下,決定先把感情的事情放在一邊,爸爸的身體又經過昨日的一場手術,怕是真的難以再撐下去。邵然知道,公司恐怕將面臨一場硬戰。而在這場硬戰中,他逃避不得,必須站在最前面。

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來說,一場全心全意付出過情感的戀愛的結束總是痛苦的,回到寢室之後的阮珊連東西都沒有心思收拾,徑直爬到床上蒙上被子睡覺。宋斐斐嘆了一口氣,在下面忙前忙後地給她整理。

晚上沈夢回來,見到這情景楞了一下:“你們都回來了?”

“嗯,”宋斐斐點點頭,“阮珊要搬回寢室住,我先在這兒陪她幾天。對了,江子城讓我問問你最近怎麽沒有去研究所?是不是學習太忙了?”

“江子城”三個字傳到沈夢的耳朵裏,她整個人趔趄了一下,手裏捧著的書也嘩啦啦全部掉在了地上。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慌忙蹲下身去撿:“嗯……我,我最近忙著看書,暑假沒有找工作,那裏缺人手的話,我、我下周就去。”

“嗯。”宋斐斐看出了沈夢的行徑有些奇怪,但也沒有多想,淡淡地回應了一聲。

對於阮珊來說,這一夜究竟是怎麽過去的,她並不知道,躺在床上的她身體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從她的床鋪看得到外面的夜色,被雨水洗刷過的夜色顯得澄明美麗,她窸窸窣窣地從床上爬下來,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陽臺上的窗戶沒有關,夏夜的風就這樣輕輕地吹著,吹動她心底的憂愁和惆悵。

少女時期她對愛情有過許多種憧憬,也曾給自己的愛情做過許多種猜想和假設,對一個文藝少女來說,她以為自己的愛情或許會死於激情退卻後的厭倦,會死於一方懈怠或厭倦,會死於遇上另一個更心動的人,反正是沒有想過會因為對方家庭的反對而分手。

她能接受不愛,卻無法接受愛著的人因為這樣的原因而投降,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她心裏是怨恨著邵然的。然而鋒利的怨恨怎能抵擋住綿長的愛意,阮珊托著下巴坐在窗臺前吹著風,他們在一起時的種種場景又撲面而來。

是某月某日,他結束生意場上的酒宴醉酒回家,阮珊給他開門後賭氣不理他,他在她面前蹭來蹭去,撅著嘴說道:“我要抱抱。”

是某月某日,客廳裏的燈光昏暗,她與他重溫老電影《人鬼情未了》,最後的音樂聲響起來的時候她流著淚看向他,而他亦溫柔地註視著自己。

是某月某日,他參加一個珠寶展回來,從後面環住她的腰,給她的脖子上戴上那條項鏈,在她耳邊輕輕呢喃:“我愛你。”

是某月某日,她夜裏做了噩夢,身上出了一層冷汗,他似乎也有所察覺,環住她微微顫抖的身體,她從夢中驚醒,看著他便忽然覺得安心。

是某月某日,晚飯後她盤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讀詩給他聽,讀的是那首《因為風的緣故》。他中學讀的理科,大學學的金融,原本對這些小情小調文藝範兒的東西沒有絲毫興趣,卻願意安安靜靜地聽她讀完一首詩。

“昨日我沿著河岸,

漫步到蘆葦彎腰喝水的地方,

順便請煙囪,

在天空為我寫一封長長的信。

潦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則明亮如你窗前的燭光。

稍有暧昧之處,

勢所難免,

因為風的緣故。”

因為風的緣故,阮珊在夜風中輕輕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紙巾擦了擦鼻涕眼淚,又怔怔地站了一會兒,重新爬回了床上。

第二天宋斐斐怕阮珊待在寢室裏會鬧情緒,拉著她一起去逛街。在步行街逛了兩圈之後兩人各買了一條裙子,隨後就進了商場裏的星巴克,點了兩杯咖啡坐著聊天。

阮珊問到了宋斐斐下學年的打算,宋斐斐聳了聳肩:“我打算申請學校裏的保研資格。”

“你打算接著讀書?”

“也不是想讀書啦,就是還想賴在學校裏。”宋斐斐吐了吐舌頭,“我前陣子看了網上的公告,條件我基本都符合,表格已經下載好了,填好之後送到學院辦公室,然後等考試和面試應該就可以了。”

“競爭大嗎?”

“還好吧。”

“嗯,拿個研究生學歷也不錯。”阮珊點點頭,“你和呂川怎麽樣了?”

提到呂川,宋斐斐低下頭來笑了笑,而後探過頭對阮珊說道:“他在和她老婆離婚。”

“離婚?”阮珊皺了皺眉頭,“為什麽?”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因為我。”宋斐斐聳了聳肩,“他和他老婆應該早就出了一些問題吧,我也不大清楚。”

阮珊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手機忽然鈴聲大作,她拿出來看了看,皺著眉頭將電話掛斷。

“邵然打過來的?”宋斐斐伸過頭去看。

“不是,”阮珊搖了搖頭,“不用管……”話剛說到這裏,手機又再一次響了起來,阮珊再一次掛斷。

手機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阮珊皺了皺眉頭接通,沒好氣地對那邊說了句:“什麽事?”

“你和邵然怎麽了?”

“關你什麽事!”

“喲,親愛的,這麽大脾氣可不討男人喜歡,找我聊聊怎麽樣?”

“不用了。”阮珊掛斷電話。

宋斐斐饒有興趣地問道:“誰啊?”

阮珊把許嘉倫的事情大致和宋斐斐說了說,宋斐斐聽完之後聳了聳肩:“他喜歡你。”

“他喜歡耍我還差不多。”阮珊回答道。

空閑的時間太多,便會使人陷入回憶中不能自拔。在寢室裏無所事事了三天之後,阮珊索性出門去應聘了一個兼職。在一家咖啡館裏做收銀員,上午九點到晚上五點,八個小時忙碌的工作時間讓她沒有精力胡思亂想,機械地完成著自己的工作。每天傍晚坐公交車回學校,大多數時間都沒有座位,和許多上班族擠在一起,臉上也同他們一樣,帶著微微茫然的神情。

有一天公交車上碰巧有座,她坐在那裏看著車前掛著的閉路電視裏的廣告,是一個奢侈品牌手袋的廣告。提著那款手袋的時尚漂亮的女人的臉一一閃過,在那則廣告裏,她看到了一個猛一看意料之外、仔細一想情理之中的人,宮蕊。

那張臉古典又別致,極其上鏡,阮珊坐在公交車上呆呆地看著,自卑感在那一瞬間包圍了她,甚至在心底也能理解和認同邵母對自己的詰問,與那些有著光環站在高處的人相比,她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她輕輕地在心底嘆息一聲,好在天生也算是樂觀的人,情緒並未低落太久便為自己打氣,告訴自己有朝一日自己也要成為站在高處的人。

手機每天都會響上幾次,短信或者電話,家人的,同學的,同事的,然而並未接到過邵然任何只言片語。

她曾偷偷去過邵然的小區兩次,都是下班後忽然冒出想法坐車過去的,偷偷摸摸進了那棟樓,在她所熟悉的那扇門前站上幾秒鐘,她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也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

八月末的一天,她和往常一樣正工作著,對面前排隊的人說著“你好”,一擡頭赫然發現眼前站著的是許嘉倫。

許嘉倫也有些詫異:“阮珊,你在這裏上班?”

“要點什麽?”阮珊沒有回答他的話,低下頭繼續問道。

“噢,一杯藍山,”許嘉倫從口袋裏拿出錢包,“你幾點下班?”

阮珊低下頭去收銀結賬,把找的錢和小票推到許嘉倫面前,指了指旁邊說道:“那邊是等候區。”她擡起頭來微笑著:“下一位。”

許嘉倫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走到了旁邊。周末的下午是咖啡館最忙碌的時間,阮珊幾乎沒有一秒鐘的空閑時間,整個下午都在忙碌著,也並未有心思註意一下許嘉倫是否離開。

五點鐘換班的時間到了,她與接班的同事做好交接之後便從櫃臺裏面走了出去,到後面的更衣室裏把身上的粉色制服脫下,換上自己的衣服之後便往外走。路過門口那輛好像已經在那裏停了好久卻沒人在裏面的車的時候停下腳步,對著黑色的車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把皮筋從頭發上拿下來,馬尾辮變成披肩發。

黑色車窗忽然緩緩地降了下去,把阮珊嚇了一跳,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低下頭道歉之後發現對方沒有反應又擡起頭來,眼前是許嘉倫笑得花枝亂顫的一張臉。

阮珊生氣極了,瞪了他一眼便轉身向前走,許嘉倫慌忙推開車門從裏面走出來,拉住她的胳膊:“我等了你一個下午你好歹讓我說句話吧。”

“你要說什麽?”阮珊並沒有停下向前走的腳步。

“你就一點都不想知道邵然的消息?”許嘉倫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阮珊的後背微微一僵,咬著嘴唇站了幾秒鐘,似乎在做著心理鬥爭。幾秒鐘之後,她回過頭來看向許嘉倫:“邵然……還好嗎?”

許嘉倫拉著她走回車旁,拉開車門說道:“這樣好了,你和我吃個飯,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阮珊猶豫了幾秒鐘,最後實在是難以抵擋住“能聽到邵然的消息”這樣的誘惑,彎下腰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許嘉倫問出的“想去哪裏吃”、“想吃什麽”之類的問題完全得不到任何回應,他笑了笑,伸出手去挑了挑阮珊的下巴:“親愛的,你這樣子好像古代青樓裏硬被拉著陪客的姑娘一樣。”

阮珊拍掉他的手:“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還有別動不動就拿‘親愛的’惡心人,信不信我馬上就從車上跳下去。”

牛排紅酒對阮珊來說如同嚼蠟,她勉強往嘴裏塞了幾口,擡起頭看向許嘉倫:“現在可以跟我說了吧?邵然,邵然最近怎麽樣?”

“邵然……”許嘉倫舉起高腳杯晃了晃,“不怎麽好吧,邵叔身體康覆估計是沒有什麽希望了,隨時都有可能離世。公司現在也是風雨飄搖,上市股票一直下跌,有兩家公司已經對邵氏企業提出了收購,邵然現在也是壓力重重……”

註意到阮珊微微蹙起的眉,許嘉倫抿了一口紅酒:“邵然和邵家的整個公司氣數已盡,你和邵然的那一段感情也是氣數已盡,而我呢,我從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我喜歡一個人,一樣東西,是一定要得到的。既然你和邵然既已經結束,那我也不算是橫刀奪愛……

“所以,”許嘉倫把手裏的紅酒杯放下,“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他的雙眸漆黑,在西餐廳的燈光下如同鬼魅,讓與之對視的阮珊不知為何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她有意忽略他方才那段話的後半句,低下頭笑吟吟地看向別處:“邵家的公司遇到困難,你倒是很高興的樣子,你不也是邵家人嗎?”

許嘉倫拿起盤子裏的叉子,在桌上的餐巾上一筆一畫地畫出了一個“許”字,而後擡起頭來看向阮珊:“你記住,我姓許,許嘉倫,不姓邵。”

晚餐結束之後,許嘉倫執意要送阮珊回學校。阮珊搖頭拒絕,趁著許嘉倫接了個電話的空當,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回了學校。

因為聽許嘉倫說了邵然的情況的緣由,阮珊無法安穩地入眠,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好久還是無法入睡,心情和這八月份的海濱城市的天氣一樣,黏糊糊的。

她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開始編輯短信,編輯了長長的一條,想要發送的時候卻又一字一字地刪除掉。再重新編輯之後還是一字一字地刪除掉,如此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發送出去的只有三個字:你好嗎?

那邊立即就回覆過來,好似就在等著自己的短信一般,阮珊深呼吸了好幾下才鼓起勇氣按下了打開信息。信息彈了出來,在漆黑的夜裏散發出亮光,阮珊一看到那五個字,眼淚就止不住流了出來。

“阿阮,我都好。”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她在心裏一遍遍念叨著,騙人,明明一點都不好,明明發生了這麽多事情,騙人騙人騙人。

可也只是在心裏念叨,千絲萬縷的情緒不知道該如何說,也不知道該如何回覆邵然的這條看不出情緒和態度的信息,最後還是沒有回覆,按下了關機鍵。

咖啡館暑期兼職的最後一天,阮珊結了工資之後覺得心情極好,揣著錢包去了商場的中老年專區,給媽媽選了一套夏裝和一雙鞋,走出去之後往家裏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裏不放心地叮囑著媽媽要按時吃藥。

“知道知道,”阮母在電話裏大聲說著,“你不用管我,照顧好你自己就行。”

從商場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晚,阮珊在街頭攔了一輛出租車,後座上大概是上個乘客落下的報紙,阮珊坐著沒事,索性拿過來翻看。

其實她並沒有什麽想要去認真了解的信息,只是粗略地翻看著,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邊大腦才反應過來,慌忙又翻回去,果不其然,在剛才翻過去的那版的右下角有一張邵然的小幅照片。

阮珊微皺起眉頭,伸出手去撫摸了一下照片上他瘦削的臉龐。一個多月的時間,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照片捕捉到的他,神情裏是掩不住的疲憊。

阮珊只覺得內心卷起千般波瀾,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那篇報道上面。目光所及之處,立即就看到的便是“邵董事長追悼會今日舉行”這十一個字。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瞟了一眼報紙最上面的日期,正是今日的報紙。

阮珊的腦子一時亂糟糟的,只覺得出租車裏的空氣汙濁逼人,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停車,我要下車,”她伸出頭對前排的司機喊道,“就在這裏停車。”

夏末初秋的晚風已經帶著薄薄的涼意,大腦被這樣一吹才覺得清醒許多。阮珊整理了一下思緒,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選出通訊錄裏“邵然”的名字,按下了綠色的通話鍵。

那邊沒有人接聽,阮珊再打了一遍,還是沒有人接聽。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想打車直接去他家裏可又怕不方便,拿著手機發了一會兒楞,最後撥打了許嘉倫的電話。

那邊許嘉倫的聲音聽起來是沈悶的:“阮珊。”

二十來分鐘之後,一輛黑色的車停在了她的面前。車窗緩緩打開,許嘉倫探出頭來對她說道:“上車。”

車裏的燈沒有開,一身黑衣的許嘉倫似乎也隱沒在這樣的一片黑色裏。沈默了許久之後,阮珊張開嘴問他:“什麽時候的事?”

“兩天前。”

然後便又陷入一片沈默裏。

許嘉倫的車逐漸駛離繁華熱鬧的市區,向靜謐的郊區開去,也不知道開了多久,最後緩緩地停在一家殯儀館的門口,轉過臉看向阮珊:“追悼會下午就結束了,邵然一直一個人在裏面。你進去陪陪他吧,我在外面等你。”

阮珊楞了楞:“你不陪我進去?”

他笑了笑,點燃一支煙,明明閃閃的光線裏,他的神情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他就那樣隔著縹緲的煙霧看著阮珊,許久輕輕地伸出胳膊,幫她把頭發整理了一下:“我知道你們現在需要的只是彼此。”

他突如其來的溫柔讓阮珊怔了一下,低下頭對許嘉倫道謝之後,她便推開車門向殯儀館的大門走去。

靜謐的深夜裏,那扇大門顯得格外肅穆,阮珊在門前站立的時候腦海中一瞬間又浮現出自己十四歲時站在爸爸的靈柩前哭泣的樣子。

有人說這世間根本不存在感同身受這回事,針沒有紮在你身上,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有多麽疼,這句話阮珊並不認同。因為從古至今,這世間的悲痛和歡樂,大抵已經沒有新鮮感可言,大抵已經反反覆覆上演過無數次。那根紮在你身上的針,從來都不是新鮮的。例如今日,當阮珊推開殯儀館的大門隔著許多排長椅看過去,而邵然也正好聽到身後的推門聲回過頭來的時候,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阮珊確信他們的心境和情感,是完完全全交匯在一起的。

正前方掛著的是邵父的大幅照片,和生前一樣,照片上的他依舊帶著俊朗和善的笑容。

阮珊迎著邵然的目光緩緩地走上前去,她在他的身旁站定,彎下腰去向著邵父的遺像深深地鞠上一躬。

在起身時,與自己並肩而立的邵然輕輕拉住了她的手。那一刻的阮珊,眼淚幾欲從眼眶洶湧而出。

黑色的布幔和白色的花束,長椅也是漆黑的顏色,兩人在最前面的長椅上坐下,手一直牽著,沒有人開口說話。

那是阮珊人生裏所經歷的最長的沈默,他們坐在這裏整整一夜,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玻璃上折射進來,在兩人的頭頂投上一層淡淡的光澤的時候,邵然才站起身來,對阮珊說道:“走吧。”

阮珊站立起來的時候,腳已經有些微微發麻,她趔趄了一下,邵然慌忙扶住了她。她與他拉著手出去,她走在比他後面一點點的位置,邵然伸出手去拉開眼前的大門,清晨的殯儀館門前空蕩蕩的,許嘉倫的那輛車格外醒目。

車窗緩緩落下,他從裏面揮了揮手:“走,我送你們。”

拉開後座車門的時候,阮珊看到了地上散落一地的煙蒂,這才想起昨天她進去之前許嘉倫是說過在外面等她的,這樣看來的話,他大抵是在這裏等了一夜。

許嘉倫的車先到了邵然的樓下,阮珊送他到電梯口,在電梯口的時候他抱了抱她:“阿阮,我……我一直沒有聯系你,不是不想你,只是……只是這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發生的事情真的是讓我措手不及,我就在心裏想著或許這段時間你先離開我比較好……我是一直想著等我處理完所有的事情就去找你的,阿阮,我……”

“邵然,”阮珊打斷了他的話,伸出手來在他那明顯蒼老了許多的面頰上輕輕撫摸著,“你瘦了好多,有我呢,不管發生什麽,你記得有我呢。”

“上去吧,”阮珊幫他按下了電梯的上升鍵,電梯門緩緩打開,“我知道有些事情要慢慢處理,急不得,邵然,我可以等的。”

看著電梯一層層升上去之後,阮珊緩緩走了出去,重新坐回許嘉倫的車裏:“送我回學校吧。”

許嘉倫沒有說話,自顧自地發動了車子,阮珊也沒有在意,直到開了半個小時後發現自己完全被帶到了與學校方位南轅北轍的地方才問道:“你帶我去哪裏?”

他還是沈默著,從後視鏡裏看了一下後方路況之後轉了個彎,汽車駛進一個小區裏。

“去我家洗個澡吧,你身上都沾上煙味了。”許嘉倫淡淡地說道,“洗完澡我送你回去,林姨這幾天會在邵然那裏住著,你去他那裏不方便。”

“我知道。”阮珊撅著嘴嘟囔了一句,方才站在電梯前邵然沒有邀請她一起上去的時候,她就在心裏猜測出應該是邵母現在住在那裏。

許嘉倫的車緩緩停進車庫,阮珊跟在他的身後下車。她平日裏是厭惡他的,覺得他油腔滑調不安好心,覺得他整個人極其危險,然而今日,說不上為什麽,她卻由衷地覺得他是可信的。

若說是邵然的住所簡約,那麽許嘉倫的,簡直可以用清冷來形容了。

房子大得幾近空曠,卻沒有擺放什麽東西,倒是陽臺裝修得別有情趣,花花草草的中間擺放著一個搖椅,從那裏看得見遠方的大海。

“浴室在那裏,”許嘉倫指了指,而後往臥室走去,“我給你找件衣服換。”

“不用了不用了,”阮珊慌忙擺手,“穿你的衣服不好吧。”

“不是我的衣服,”他笑了笑,而後抱著幾件衣服走出來往沙發上一放,“你自己隨便找一件穿吧。”

一堆都是女生的衣服,阮珊咂了咂舌,撿了一件出來:“前女友的?”

許嘉倫聳了聳肩:“算是吧。”

“前女友人都走了衣服怎麽還留在這裏?”阮珊感慨了一句。

“我前些年有一段時間吧,”許嘉倫往沙發上一坐笑著說道,“成天泡酒吧,然後帶女人回來,正好有個朋友做時裝,從他那裏拿了幾十條香奈兒的連衣裙,帶回來的姑娘第二天走的時候送一件穿走,有的自己的衣服就不願意帶了,我就全丟在衣櫃裏了。”

“你帶回來的姑娘身材都這麽一致嗎?”阮珊饒有興趣地問道。

“差不多吧,我的審美標準一直沒有降低過。”許嘉倫回答道。

許嘉倫的浴室裏有一個大的圓形浴缸,阮珊在裏面泡了個澡之後又吹幹了頭發,而後換上衣服走了出去,一眼沒有看到許嘉倫。

環視了一周之後,看到他正坐在陽臺的搖椅上。

他還是一襲黑衣,細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香煙,徐徐上升的煙霧中,他的神色裏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哀愁。

阮珊的眉頭微微蹙起,怕打攪到他的情緒,盡可能地走得非常輕盈。然而走到陽臺的時候他還是察覺到了,回過頭來看了看,對阮珊笑笑:“好了?”

“嗯。”阮珊點點頭,拿起搖椅旁桌子上的一本書。

有張照片從那本書裏滑落下來,阮珊慌忙俯下身去撿,許嘉倫已經匆忙地撿起重新夾在了書裏。

是一張合影,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合影。

大抵是許嘉倫和他的生父吧,阮珊在心裏揣測。

許嘉倫拿起那本書起身走了出去,一夜未睡的他也沖了個澡,十幾分鐘後換好衣服走出來對阮珊說道:“走,我送你回去。”

在校門口與他分別的時候,阮珊放下了心中對他的敵意,很認真地說了句:“邵叔叔這麽一走,以後的事情還麻煩你多幫邵然擔待一些。”

許嘉倫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隨意地彈動了幾下,沒有回答。

開學兩個星期後,沈夢手裏拿著學校的“研究生保送名額申請表”往學院裏的辦公室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敲了敲門,裏面有個女聲應聲道:“請進。”

她推門走了進去,學院裏的嚴主任正在接電話,示意沈夢等一下。沈夢點點頭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眼前放著的正好是學院裏已經送上來的申請表,她隨意瞄了一眼,眉頭便微微蹙起,從那些攤開的表格中,她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宋斐斐的名字。

對著宋斐斐的那張表格發呆的時候,那邊嚴主任已經掛斷電話,對她笑笑:“這位同學,你有什麽事情嗎?”

“噢,”沈夢慌忙站起身來,將自己手裏的表格遞過去,“我是申請學校今年的研究生保送的。”

“嗯,好。”嚴主任把那張表格接過來隨意瀏覽了一下,“先放在這裏吧,交上來的申請我們會先進行一個初步的篩選,將不符合要求的淘汰掉,接下來再進行綜合評估,電話保持暢通,有什麽消息會隨時和你們聯系的。”

“好的。”沈夢點點頭,正要走出去的時候忽然又回過頭來問了一句,“我們學院今年競爭大嗎?”

“還行吧,”嚴主任走過去將那些攤開的申請表整理了一下,“特別優秀的也有幾個,像是這個同學就不錯,”她的手指在宋斐斐的表格上點了一下,“當然了,都是公平競爭,大家機會均等,這個你不用擔心。”

“嗯,謝謝嚴主任。”沈夢低下頭鞠躬,而後又擡起頭來補充了一句,“我叫沈夢,我真的很想要這個機會。”

嚴主任的動作停了下來,擡起頭饒有興趣地打量了她一番,輕輕地點了點頭。

從學院樓走出來之後,沈夢便向圖書館的方向走去,途中手機響了一次,她拿出來看了看,是家裏打來的電話。

“爸,”她在這邊輕聲說道,“怎麽了?家裏有什麽事嗎?”

“家裏有人上門給你提親,是鎮上公安局的,家裏怪有錢,一張嘴就說可以給咱家十萬,我尋思著你弟今年過年也該花錢娶個媳婦了,打算替你答應下來。”

“爸,”沈夢的眉頭緊皺,“我還在上學呢,你怎麽能答應這種事!”

“我知道你在上大學,可我電視上都看到了,上大學的也都找不到啥工作,咱在鎮上嫁個公安局局長的兒子,說出去不也挺有臉的嗎?你那大學不是再上幾個月就沒啥事了嗎,早早回家把婚結了。”

“我想接著讀。”

“接著讀?家裏哪有錢供你接著讀?你接著讀你弟還娶不娶媳婦,我和你媽還抱不抱孫子?你這死丫頭是不想讓我和你媽活了是不是?”

“我申請了學校的保研,要是能申請下來,就不用交學費,每個月還會有生活補助……”

“不用交學費有生活補助又怎麽樣?咱家還指望你掙錢回來,你說說你一個丫頭片子,早知道當初就不送你去讀書,凈給我瞎折騰……”

“爸,我這邊還有事,我先掛了。”沈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掛斷了電話。

她走進圖書館坐下,發了一會兒呆之後從褪色的包裏拿出日記本,打開後在空白的一頁寫上今天的日期,隨後拿出圓珠筆在上面一筆一畫地寫道:我一定要申請到學校裏的研究生保送名額!一定要和江子城在一起!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而後翻開書看了幾頁,卻還是覺得沒有什麽心情,索性收拾一下準備先回寢室睡一覺。宋斐斐陪阮珊去學校對面取快遞去了,寢室裏沒有人,沈夢把手裏的書本在桌子上放下,隨後往裏面的衛生間走去想要洗個臉。

宋斐斐桌上的電腦正開著,屏幕上顯示的是QQ聊天的界面,沈夢從電腦前路過的時候瞟了一眼便走了過去,洗完臉從衛生間走出去的時候,忽然鬼使神差地在宋斐斐的電腦前坐下。

她的手指在鼠標上隨意晃動兩下,眼前的QQ聊天界面被上拉了兩下,再點一點,便不知道怎麽回事點開了電腦硬盤裏的一個命名為“照片”的文件夾。

文件夾下面還有著幾個子文件夾,沈夢隨意地翻看著,有的是她和阮珊的合影,有的是以前拍的藝術照,有的是和家人的合影,在與家人合影的那個文件夾裏,沈夢看到了幾張江子城少年時期的照片。

她心裏一動,站起來到自己的桌子那裏,把U盤拿了過來,插在電腦的接口處,U盤彈出來之後便將那幾張照片拷貝進去。

準備退出U盤的時候,目光忽然落在那個命名為“老呂”的文件夾上,在心裏好奇著這應該就是剛才QQ聊天界面上的那個“老呂”,沈夢皺了皺眉頭,點了點鼠標。

照片上的那個男人,在沈夢看來,已經不年輕了,除了一些合影之外,文件夾裏還有一些大抵是趁當事人不在時偷拍的照片,或是在翻閱報紙,或是在打電話,或是在吃飯,背景都是相同的,都是一個看起來還算溫馨的客廳。

沈夢隨手一點,那個相冊也全部都拷貝到自己的U盤之中。

U盤剛剛拔下來寢室門就被推開,宋斐斐和阮珊拉著手走了進來,阮珊從手裏提著的塑料袋裏拿出一串葡萄遞給沈夢:“剛買的,吃一串,你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生病了?”

“我不吃了,我頭有些疼,上去睡一覺。”沈夢連連擺手,沒有接阮珊遞過來的葡萄,轉身往自己的床上爬去。

阮珊的手機有短信提示音,拿起來看是邵然發過來的。

上次在殯儀館的一夜之後,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系,阮珊知道邵然最近事情多便沒有提出見面的要求,但每天都還會通過短信和電話聯系,依舊是過去恩恩愛愛的語氣,仿佛那一個多月的分離從來未存在過一般。

邵然這次發來的信息是:阿阮,你晚上有空嗎?我想見見你。

阮珊慌忙回覆:有空。在哪兒見?

六點鐘我在你宿舍樓下接你。

阮珊回覆了一個“好”字之後本想按下發送的,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等了好一會兒那邊邵然才回覆過來:沒什麽事,就是想見見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