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陸心之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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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阮珊陪著宋斐斐去機場接江子城。

時間還沒到,兩人坐在機場的休息室吃東西,阮珊問宋斐斐:“江子城過來幹嗎?”

宋斐斐吸了吸鼻子:“電話裏沒聽清楚,好像聽他說來這邊工作。”

“要來這裏工作,為什麽啊?”阮珊有些不明所以,“他讀大學的那座城市怎麽也比這裏好啊,來這裏還不如回你們家鄉呢,這裏有什麽啊?”

她擡頭看了看宋斐斐,頓時茅塞頓開:“噢,你在這裏呢。”

宋斐斐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願意來就來吧,聽說工作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來了休息幾天就可以上班了。”

閑聊了一會兒之後,阮珊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差不多了,走,去出口等著吧。”

離上一次阮珊見到江子城已經過去了半年時間,或許是即將踏入工作崗位的緣故,這一次見江子城,覺得他整個人好像成熟了不少,穿著淺白色的條紋襯衫和牛仔長褲,整個人看起來俊朗又清爽。

他任職的是一家醫學研究所,是大學裏的一個教授推薦過來的。大學時期江子城就有著尤為突出的表現,本來那個教授是希望他能繼續讀研深造,留在自己身邊好好培養的,可江子城已經決定參加工作,並且堅持自己選擇的城市,那位教授便還是熱心地幫他推薦了工作。

江子城對兩人笑了笑,然後目光就停留在宋斐斐的身上:“謝謝你來接我。”

“客氣什麽啊,你好歹還是我哥哥呢。”宋斐斐笑了笑,伸手撥弄了一下額前的劉海,“先去哪裏?你在這邊有住處嗎?”

“我任職的那家醫學研究所提供了一套單身公寓,鑰匙已經寄給我了,地址在我手機上,要不先去那裏放一下行李吧,”江子城說道,“之後一起吃個飯。”

“行。”宋斐斐點點頭。

出租車上,江子城坐在前面,宋斐斐和阮珊坐在後面閑聊,江子城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安靜地聽著。他並不插話,偶爾會擡起頭來,把目光投在出租車前面掛著的反光鏡上,看一看坐在後面的宋斐斐的側臉,柔和的面容上帶著優美的沈默。

住所是一套精裝的單身公寓,算是研究所的財產,裏面住著的大多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員,阮珊一進去就驚呼道:“好漂亮啊。”

雖然小了點,但基本設施都很齊全,最重要的是這個小區遠離市區,外面的環境極好,站在窗前就能看得見不遠處的湖泊和青山。

江子城笑了笑,把行李箱拖到臥室裏,阮珊在外面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故意放大聲音對江子城說道:“餵,江子城,你工作都找好了,下面也該考慮感情生活了,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女朋友呀?”

江子城從臥室裏走出來,看了看阮珊,臉上還是掛著柔和的笑,輕輕搖搖頭,之後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宋斐斐。她正背對著他們站在陽臺上,對阮珊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三人在房間裏休息了一會兒,正準備出門的時候阮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信息提示音。她拿起來打開收件箱,看了一眼後立即對宋斐斐喊了起來:“斐斐,壞了壞了。”

“怎麽了,誰發的啊?”

“蔣可瑤發的,說今天是沈夢的生日,問我們有沒有安排什麽活動,我都給忘了。”阮珊皺起眉頭。

“沈夢的生日啊,”宋斐斐皺了皺眉頭,“那怎麽辦,我馬上訂個蛋糕,你們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提過去。”

“怎麽是你們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你也一起去吧。”阮珊拉著宋斐斐的手說道。

“我還是不去了吧,免得人家好不容易過一次生日,見到我還不高興。”宋斐斐聳了聳肩說道。

沈夢與宋斐斐不和,這一點阮珊其實早就知道,但也並未放在心上。都是心高氣傲的年輕女孩,住在一起難免會有些齟齬。可能是因為生活環境的不同,開始時大家都有些不大習慣沈夢的生活方式,而且她也不大愛說話,每天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寢室裏四個人平時也有一些聚餐唱K之類的活動,可沈夢從來都沒有參加過。開始的時候三人不明白為什麽,以為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好讓她不開心了,後來才知道是經濟上的原因,也隱隱約約知道一些沈夢的家庭情況,所以再有這種事情也就沒有再叫過她。因為一般都是平攤費用,宋斐斐開始時覺得不好,提出自己出沈夢的那一份,可沈夢還是不願意去。

所以說在阮珊看來,宋斐斐在開始時並沒有對沈夢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後來惹得宋斐斐生氣,大概是因為沈夢為了省錢,經常會偷偷使用寢室裏其他人的東西,像是洗發水沐浴露之類的。蔣可瑤家在本地,經常回家不在寢室,阮珊是那種對什麽事都不大上心的性格,這件事只有宋斐斐註意到了。比起東西被別人拿走用,她更生氣的是被別人偷偷拿走用,不過這些事情她也就只和阮珊抱怨一下,並未打算張揚開來。

矛盾激化是有一次宋斐斐和阮珊一起回去時,推開寢室門發現沈夢正穿著自己的衣服站在鏡子前,聽到開門聲頓時慌慌張張地回頭看,整張臉漲得通紅。

當時的場面挺尷尬的,阮珊拉了拉宋斐斐示意她先出去,不要說什麽,就當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可宋斐斐沒有理會阮珊,徑直走進去站在沈夢面前:“你是怎麽打開我的衣櫃的?”

宋斐斐這麽一問,阮珊也在心裏覺得奇怪。宋斐斐的櫃子平日裏都是鎖著的,這次出去應當也不例外,不知道為什麽沈夢能從裏面拿出她的衣服來試穿。

那是一條有點像禮服的黑色長裙,沈夢瘦瘦小小的,不大能穿起來,長裙有一截拖在了地上。阮珊在旁邊看著,覺得她整個人有點滑稽又有點可憐。

沈夢急急忙忙想要脫下來,可是裙子後面的拉鏈偏偏又卡在那裏,她沒有回答宋斐斐的話,宋斐斐轉過頭去看向自己的衣櫃,鎖上赫然掛著一把鑰匙。

那當然不是宋斐斐自己的鑰匙,她的鑰匙就丟在自己包裏,想了想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沈夢自己偷偷配了一把鑰匙。

宋斐斐雖然生氣,但還留有幾分理智,她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拉著阮珊的手走了出去。半個多小時後再回來,沈夢已經不在寢室裏,她的衣服也已經被放回原處,雖然由於剛才用力不當,衣服的拉鏈已經壞了。

此後再沒有人提及這件事,可阮珊依然能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很微妙,無論是在寢室還是在學校,能避開宋斐斐的地方,沈夢都避之不及。

阮珊拿出手機打電話訂了一個蛋糕,宋斐斐說歸說,最後在阮珊的勸說下還是答應了和她一起去。阮珊給蔣可瑤打了個電話,讓她在學校的話就先去外面的飯館訂一個包間,晚上想去唱歌的話再一起去唱歌,並且還特別問了問:“沈夢今天幹嗎去了?”

“不在寢室,應該去圖書館了吧。”蔣可瑤回答道,“行,這些事情就交給我了,你和斐斐早點回來。”

兩人出門前宋斐斐對江子城說道:“不好意思啊,沒空陪你一起吃飯了,我和阮珊打算先去挑一下禮物。”

就要走出門的時候,阮珊忽然想起來:“江子城,要不你也一起去吧?”她捅了捅宋斐斐:“怎麽樣?行不行?我把韓煒也叫上。”

“嗯,也行,人多熱鬧。”宋斐斐點點頭,對江子城笑了笑:“走,你也一起去吧。”

江子城陪著兩人在商場挑生日禮物,宋斐斐本來選了一盒BB霜,被阮珊嘲笑了一頓:“沈夢才不會用這個好吧,選點實用的行不行?”最後想來想去挑了一條半身裙給她。阮珊想起沈夢前一陣子說過喜歡一個作家,便去商場外的書店找了找,買了一套那個作家的作品。

三人正準備打車出發去學校的時候,江子城問宋斐斐:“是你室友的生日嗎?”

宋斐斐點了點頭:“對。”

“那我去買束花吧,”他指著身後的花店說道,“你們都準備了禮物,我空著手去也不好。”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花店,十幾分鐘後手裏捧著一束花走了出來。選的花倒也合適,是幾枝風信子,阮珊笑看著說道:“沈夢肯定會很喜歡的,我記得去年冬天她收到過一束花,好像是黃金百合,放在寢室裏好多天,每天都要換水照料,後來雕零了也不舍得扔。正好那個花瓶還空著,這下又有花可以插進去了。”

坐在出租車上的時候阮珊接到了邵然的電話,他應當是剛剛下班,聽起來像是在開車,他在電話裏問阮珊:“晚上有什麽安排嗎?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今天不行啦,”阮珊說道,“今天一個室友要過生日。這個周末我沒事啦。”

“周末我也不要去公司,周末,對了,周末我爸一個朋友舉辦晚宴,你跟我一起去怎麽樣?”邵然在電話那邊問道。

“晚宴?是那種要穿長裙子的晚宴嗎?不去不去,我去了人家會把我當成服務員的,你還是讓宮蕊和你一起去吧。”阮珊撇了撇嘴說道。

“喲,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大度了,”邵然在電話那邊取笑阮珊,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向阮珊撒嬌,“可是我想帶你去嘛。”

“去啦去啦,肉麻死了。”阮珊做出一副嫌棄的樣子,甩著手說道。

掛斷電話之後,宋斐斐看著阮珊笑了笑:“邵然打的?”

阮珊點點頭。

“什麽時候也喊他一起吃個飯吧,還沒怎麽正式見過呢。”宋斐斐沖阮珊吐舌頭。

“沒問題啦,肯定給你們機會好好培養感情。”阮珊的身體往旁邊一靠,整個人倒在宋斐斐的身上,“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個是我最愛的男人。”

宋斐斐笑了笑,伸出手來撓了撓阮珊的頭發。

出租車在學校門前停了下來,阮珊問了蔣可瑤地點之後先帶著他們過去,蔣可瑤已經在包間裏等著。宋斐斐向她介紹了一下江子城後便都坐了下來,蔣可瑤則掏出手機給沈夢打電話。

“餵?”那邊沈夢應該還在圖書館裏,聲音壓得低低的,“可瑤,有事嗎?”

“還沒有吃飯吧,出來吃飯。”蔣可瑤說道,“在學校門口的那家川菜館,進去之後直接到二樓206包間。”

“吃什麽飯?我……我就不去了吧,我正準備去食堂吃呢。”沈夢在那邊推托。

“不要推托啦,今天一定要過來,今天有事,就這樣說定啦,等著你。”蔣可瑤掛斷電話。

阮珊也給韓煒打了個電話,一聽說有飯局,他五分鐘之內就趕了過來。進來之後一看有的人手上有鮮花,有的人手上有禮物盒,頓時覺得自己坐著不合適,下樓到外面的精品店買了一個玩具熊抱了上來。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包間的門被推開,沈夢從外面探出個頭來,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裏的江子城,心差點沒有從胸膛跳出來。

“沈夢。”蔣可瑤伸手招呼她,“進來進來。”

沈夢進來之後才看到桌子上的生日蛋糕,楞了楞:“你們這是……”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阮珊笑了笑,“自己都不記得啦?來,來,今天好好慶祝一下。”

房間裏的燈被關上,蛋糕上的蠟燭點亮了,沈夢被大家推搡到最裏面,有些窘迫地雙手合十面對著蛋糕上搖曳的燭光。

今天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生日,其實沈夢心裏也不是很清楚。

偏遠山村裏的女孩,是沒有人會把你的出生當一回事的,更沒有人會記下這個日子,沈夢身份證上的這個日子,應該是要求辦理身份證時,母親信口胡謅出來的。

她也沒過過生日,在來這座城市讀書之前,她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過生日這件事情的。被大家問生日是去年蔣可瑤過生日的時候,家裏辦了party,她邀請大家去玩,吃飽喝足之後大家坐在花園裏聊天,阮珊問:“沈夢,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都在一起一年了,都不知道你的生日,也還沒有給你慶祝過呢。”

她低聲說了句:“我也不知道。”

蔣可瑤笑了笑:“怎麽會不知道啊?看看身份證上的日期不就是了。”

後來她掏出身份證,上面印著的是這個日期,大家也就把這個日期當成沈夢的生日了。

生日願望只能許一個,許多了就不靈了,沈夢在蔣可瑤的生日party上聽到過這樣的說法,所以她在雙手合十面對著這一簇搖曳的燭光時,心裏鬥爭了一下。

——是希望能實現十八歲第一次看《嘉莉妹妹》時在心底暗暗決定以後一定要過得好的願望,抑或是想要身旁這個叫江子城的男生的目光可以長長久久地落在自己身上?

沈夢輕輕嘆了口氣,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幾秒鐘之後睜開眼睛俯下身去,吹滅了那些蠟燭。

包間裏的燈被重新打開,大家拍著手唱了一遍《生日快樂歌》,依次把禮物送上去,江子城是最後一個,因為與當事人不熟悉的緣故,他有些不好意思,捧著那束花站在沈夢面前。

沈夢是有些激動的,當她看到江子城身旁的那束花時,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在心裏以為他還記得自己,以為他還記得那個在去年的聖誕節因為貧窮、自卑、拮據而哭泣的女孩,以為他還記得那個自己曾送了一束黃金百合的女孩。

江子城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沈夢覺得喧囂的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她覺得自己好似還站在去年聖誕節的那個雪地裏,周圍一片寂靜,除了他和她,什麽人都沒有。

江子城看向她的時候,她的眼神裏是有期待的。

然而她並未從中江子城的眼神中找出任何可以回應她的期待的情感,江子城把那束風信子遞到她的手上:“聽斐斐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沒來得及好好挑禮物,就買了一束風信子送給你,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喜歡,”沈夢答得飛快,“我喜歡風信子,還有……百合花,我都喜歡。”

“那下一次生日送你百合花。”江子城對她笑了笑。

盡管她會在心底微微傷感江子城已經不記得自己了,但能與他接近的喜悅很快就沖淡了這一點憂傷。這個二十歲的生日是沈夢過的第一個生日,點了不少菜,大家也都喝了一些酒,氣氛前所未有的融洽。吃完飯快十點半了,大家還都有些意猶未盡的樣子,阮珊喊蔣可瑤:“有沒有訂KTV的包間啊?我們去唱歌。”

“訂了訂了,十一點開始的場,大家馬上收拾一下就可以過去。沈夢,”蔣可瑤捅了捅她,“你是主角,可不能不去,今天就不要做好學生了。”

沈夢猶豫了一下,繼而擡起頭看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想了想問道:“你們都去嗎?”

當然,其實她想聽的是江子城的回答。

宋斐斐問江子城:“你明天急著上班嗎?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明天還不用上班,從下周開始,”江子城回答道,“我跟你們一起吧。”

“嗯,我去。”沈夢站起身來,“和你們一起去玩玩吧,我還沒有去過KTV呢。”

KTV離吃飯的地方不算遠,幾個人步行就可以過去。阮珊拉著宋斐斐的手一起走,韓煒不知怎麽的和蔣可瑤聊上了,剩下沈夢和江子城走在最後。

暮春深夜的街道上鮮有行人,月光的清輝靜靜地灑落下來。前面幾人都在聊天,歡聲笑語揚了一路,只有沈夢和江子城並肩走在一起時,極其安靜和沈默。

這種氣氛讓人有些窘迫,江子城先開口問沈夢:“今天是你多少歲的生日?”

“二十歲。”沈夢低下頭去看著腳下晃動的兩個人的影子,輕輕地回答。

江子城點點頭,想了想又說了句:“生日快樂。”

沈夢笑了笑,看了看手裏捧著的那束風信子:“謝謝你送我的花,我很喜歡。”

擡起頭時看到前面走著的宋斐斐,沈夢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你是宋斐斐的哥哥,為什麽你姓江,她姓宋?”

“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或許是提到了宋斐斐的緣故,江子城的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這中間有很多故事,一時間也說不清楚,我們只是名義上的兄妹。”

“噢,這樣啊。”沈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走進KTV的時候,沈夢是有些微微的窘迫的,是那種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到何處的窘迫。在她眼裏,這家KTV的裝修和布置極其豪華,豪華到讓她覺得自己那一身從夜市上花三十塊買回來的衣服是如此格格不入。

好在他們並沒有在大廳停留多久,很快就進了包間。包間裏的燈光很暗,倒是很容易讓人放松下來,茶幾上擺放的飲料啤酒果盤零食應有盡有,宋斐斐和阮珊張羅著點歌,後來音樂聲響起來,便有人拿起話筒唱歌。

沈夢坐在一個角落裏安靜地吃著話梅,那些歌對她來說是陌生的,她只能睜大眼睛看著屏幕聽著大家唱。大家一首接一首地輪,倒也沒有人記起她。直到輪到江子城的時候,他拿起話筒時說了句:“那這首歌我就送給今天的壽星沈夢吧。”

聽到自己名字的沈夢擡起頭去,在暗淡搖曳的燈光下正好對上了江子城的眼睛。那一刻的她好似感覺到洶湧的洪水傾瀉奔騰著,摧毀了她心中所有的堤壩,在那顆二十歲的心裏肆意地竄動流淌著。

依舊是一首沈夢沒有聽過的歌曲,但旋律異常好聽,她不敢一直盯著江子城看,只有死死地盯著屏幕,看著上面的每一句歌詞每一行字。

他唱著:“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別流淚心酸,更不應舍棄,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

後來沈夢換了一部新手機,學會了從網上下載歌曲,這首《紅日》是她下載下來的第一首歌曲,她聽了很多年。

江子城唱完這首歌之後,自然也提醒了大家沈夢的存在,阮珊在那邊喊她:“沈夢,你要唱什麽,我給你點。”

她自然是紅了臉,連連擺手:“不,不,我不唱,你們唱就好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唱,唱一首也行。”阮珊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硬是把她拉到了點歌器那裏,“我告訴你怎麽找歌,要不你自己挑,我們先唱著。”

——後來沈夢也曾想過,如果不是阮珊堅持把她拉到點歌器前逼著她在眾人面前唱出第一首歌,也許她的人生亦會寫出不一樣的故事。

所以在看似漫不經心的潦草境遇裏,命運總是別有深意。

沈夢磨嘰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才選好了歌曲,其間每個人又都唱了好幾首,屏幕上出現她的那首歌的時候,幾個人楞了楞,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大家都沒有聽過這首歌,不過從歌名和畫面來看,應該是一首可以想象出來是什麽風格的民歌。

宋斐斐將話筒遞了過去,沈夢接過來,好在在這種燈光下也看不出來她臉上的緋紅,她站在角落裏,拿起話筒顫巍巍地唱出了第一句。

包間裏當即安靜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有著不可置信的表情。是的,這是他們第一次聽沈夢唱歌,盡管前面幾句由於緊張而微微發顫,可卻掩蓋不了那聲音的絕妙。一曲終了,大家還沈浸在剛才的震驚裏久久回不過神來。

是韓煒最先鼓掌的,大家也都跟著拍起手來。蔣可瑤對她笑:“沈夢,真沒想到你有這麽一副好嗓子,不去唱歌真是浪費了。”

“是啊,是啊,要是你去參加學校裏那什麽十佳歌手大賽,準把那些人都PK下去。”阮珊說道。

沈夢笑了笑,把話筒放下,心中不是沒有浮現出些許愉悅的感覺的。然而這種愉悅感並未持續幾秒鐘,很快就在她偷偷看向江子城而發現他的目光正全神貫註地集中在宋斐斐身上時完全消散。

江子城在第二天清晨的校園門口和他們五人告別,其實在他離開之前,沈夢是想問一問他的電話的,可幾次話到嘴邊又都咽了下去,直到最後江子城坐上了一輛出租車揮手和大家告別都沒有說出口。

幾個女生回到寢室之後便排著隊去衛生間洗漱,蔣可瑤最先爬到床上,沈夢在下面整理著那束風信子,裝了半花瓶的水細細地把花插進去。

阮珊站在陽臺上跟邵然打電話,自從上次北京一面之後,兩個人的感情急劇升溫,這兩個月邵然都在這邊的公司工作,幾乎每周都來學校看阮珊。

當然,這次打電話之前,他是有好一陣子沒抽出時間來。公司的財務方面出了些問題,他十來天都忙得不可開交,許是因為自己的情緒潔癖抑或是從小家教的緣故,公司裏的什麽事他都要親力親為,一定要按計劃完成才能安心。有時候晚上加班要到淩晨,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想著阮珊一定已經睡了,也就沒有打電話過去。

這一次是打來賠罪的。

“阿阮,好啦,不生氣了,我最忙碌的時間段已經過去了,可以好好陪你了。”

“你是不忙了,可我都要放暑假回家了。”阮珊撅著嘴說道,“又要好久見不到面。”

“你們都要放暑假了?”邵然在那邊問道。

“是啊,”阮珊點點頭,“下月初應該就放假了。”

“暑假……”邵然在那邊沈吟了一下,“阿阮,暑假和我一起去個地方好不好?”

“好啊,”阮珊張嘴便答應,“去哪裏呀?”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邵然在那邊笑笑,“絕對不會讓我家阿阮失望的。”

他喊她阿阮。

許是因為邵然和宮蕊都在同樣的文化環境中生活過,他們都喜歡在親密的人的姓氏前面加上一個“阿”字,阮珊記得邵然第一次這樣喊她,“阿阮”兩個字從他的唇齒間纏綿地吐出,讓阮珊的心在那一刻慢慢地融化了。

因為曾聽過宮蕊那樣稱呼他的緣故,她是不願意喊他“阿邵”的,她規規矩矩地喊他“邵然”,然而因為情誼滿滿,亦能把這兩個字喊得情真意切。

阮珊與邵然的第一個擁抱發生在北京寂寥的街道上,而她與他之間的初吻,是在青海湖七月的星空下。

拿到機票的那一刻,阮珊都還處於一種茫然的狀態裏,盯著機票上“曹家堡機場”幾個字問道:“曹家堡機場?西寧?在哪裏啊?”

邵然大跌眼鏡:“你不是告訴我你高中讀的文科嗎!”

“我不也告訴過你我地理學得特別差了嘛!”阮珊撅著嘴說道。

“那就乖乖跟在我後面,”邵然握住阮珊的手讓她拉住自己襯衫的衣角,“跟丟了我可是概不負責的。”

兩個多小時的航程,阮珊第一次坐飛機,對什麽都感覺很驚奇的樣子,選的是一個靠窗的座位,兩個小時都在拉著邵然的胳膊嘰嘰喳喳讓他看外面的雲朵。

後來從機場出來,頭頂上的天空是高原特有的最純凈的藍色。

邵然已經伸手打了輛出租車,把行李放到後備箱之後便拉著阮珊坐了上去,玩了一路的阮珊依舊精力十足,眨巴著一雙好奇的眼睛看著外面這個完全陌生的高原城市的車流和人流。最深的印象就是這裏的天空和雲朵,雲朵又白又低,像是一伸手就能摘下來一片塞到嘴裏。

出租車司機健談又開朗:“是不是帶媳婦來度蜜月的……”

這句話傳到正靠著窗戶欣賞外面景色的阮珊的耳朵裏,她非但沒有想去糾正,心底還小小地竊喜了一番,偷偷轉過臉看了看身旁的邵然的表情,發現他也正低著頭偷笑。

是邵然提前預定好的酒店,站在門前的時候阮珊有些扭捏,不願意進去:“還要住酒店啊?”

“難道你想露宿街頭嗎?”邵然笑了笑說道。

“可是我都還沒準備好哎。”阮珊吸了吸鼻子,用手擺弄著帽子上耷拉下來的兩個小球球說道。

邵然的眼裏滿是笑意,看到她額前的劉海被風吹亂了,忍不住伸出手來撥弄了一下,然後拉著她的胳膊往裏走:“什麽都不用準備。”

阮珊不常出門旅行,長到十九歲去得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跟著媽媽一同去了一趟鄰省,住的是舒適便宜的連鎖酒店,從未接觸過這種裝修得極其豪華的酒店。

邵然此時已經走到了前臺,前臺小姐的臉上洋溢著溫柔又熱情的微笑:“先生您好,請問有預定嗎?”

邵然點點頭,從包裏掏出一張會員卡遞了過去。

阮珊不明白酒店入住的程序,坐在旁邊的轉椅上來來回回地轉著,一邊看邵然俯下身子低頭簽字,一邊在心裏想著他真是好看。

好看到哪種程度呢?好看到每一個見到他的女生從他身邊走過都會回過頭來多看幾眼,好看到阮珊盯著他看的時候會忍不住發呆,好看到讓她覺得好似天上的月亮,皎潔又明亮。

邵然從笑吟吟地看著他的前臺小姐手裏接過房卡,阮珊也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跟在他的身後一起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電梯裏只有她與他兩個人,邵然伸出手去按下了“15”的按鈕,電梯間溫熱的空氣裏,阮珊原本冰涼的手微微有些冒汗。

其實心底是緊張的,對阮珊來說,跟一個男人去酒店還是一件聽起來讓人覺得神秘的事情。她在腦海中進行著激烈的思想活動的時候,電梯門已經打開,邵然回頭對她笑了笑:“到了,出來吧。”

後來發生的事情讓阮珊意識到是自己想多了,邵然找到房間之後拿出房卡打開了門,進去之後先把房間裏的空調打開到適宜的溫度,之後他推開衛生間的門打開淋浴頭試了一下水溫,從裏面探出頭來:“水溫正好,阿阮,你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帶你去吃飯。我的房間就在隔壁,有事情就打我房間的電話……”

“啊?”阮珊楞了楞,“你不住在這裏啊?”

邵然擡起頭來,嘴角帶著一抹壞壞的笑:“怎麽?你想讓我住在這裏?也可以啊……”他一邊說著一邊開始解襯衫的扣子,“那我就脫衣服睡覺了。”

七月的夏季,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解到第三顆扣子的時候,阮珊已經在酒店房間影影綽綽的光線裏,看到了他的胸膛。

暗淡的光線很好地掩蓋了阮珊的臉紅,她強裝鎮定地吸了吸鼻子,而後忽然從床的那端爬過來跪在床上環上邵然的腰:“像對待她們一樣對待我。”

“對待她們?”

“對,她們,你過往生命中的那些女人,你逢場作戲過的女人,付出真心過的女人,一夜纏綿過的女人……”阮珊挺直了脊梁,手也環上了他的脖子,她的臉湊過去,在他的耳邊輕輕呢喃道,“你跟我說過的,你說你有過一段荒唐的生活的。”

“阿阮,”他的嗓子有些發幹,深吸了一口氣捧起她的臉,“我不會像對待她們那樣對待你的,阿阮,我們來日方長。”

他從她的房間退出去之前,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那天晚上兩人在西寧一家小有名氣的飯店吃飯,一盤盤菜端上來的時候阮珊覺得自己仿佛就是草原上的餓狼一樣兩眼都在發光。是邵然挑選的菜,說是既然來到西北就一定要吃牛羊肉,手抓羊肉整整一大盤,還有聞起來味道就極其鮮美誘人的牛肉湯,上面漂浮著幾片香菜,然後還有各式的燒烤,味道都極其醇厚。

她咽了口口水,一邊把手抓羊肉旁的一次性手套戴上,一邊用充滿感激的眼神看向邵然:“你簡直太了解我了,我最喜歡吃這些東西了。”

“那就多吃點。”邵然笑了笑,伸出胳膊來將她面前的湯碗端過來,用勺子盛了一晚牛肉湯給她,“嘗嘗牛肉湯。”

熱氣騰騰的牛肉湯使得阮珊與邵然坐著的那一片都彌漫在一層白霧裏,阮珊大口喝著湯吃著肉,邵然也低下頭吃。偶爾擡起頭來與她四目相對,總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大概是因為感受到了幸福。

若是非要從記憶中找尋這樣的時刻,應該還是十多年前,父母尚未離異,彼此還有真心的時刻。邵然記得某一年的除夕夜,小小的他穿著新衣服跟在廚房裏年輕母親的身後看她張羅飯菜,那一年生意剛剛好轉,父親除夕夜也免不了要晚歸。做好飯之後,母親與他坐在客廳裏等著父親回來,後來聽到開門的聲音,母親就急忙站起來去給父親開門,心疼地拍去他軍大衣上落著的那層薄雪,父親對自己笑了笑,揚了揚手裏拎的醬豬蹄。

印象中那應當是父母和平共處的最後一個冬天,屬於童年時期的很多記憶他都漸漸淡忘了,這個場景卻總留在心底,留待著他在以後很多個黯然的時刻拿出來咀嚼,以此提醒自己不是沒有經歷過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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