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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情不知所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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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阮珊與譚北坐在後海咖啡館裏聊天的那個春末,也聊到了九年前北京的春末。

2003年的北京春天,原本有太多讓人懷念的理由,那時候大街上的交通還沒有現在這麽擁堵。上班擠地鐵也遠不如現在這麽艱難,街道寬闊,楊柳飛絮。那時候邵然主要的工作地在這座城市,與阮珊尚未處於戀愛的關系,但卻開始越來越頻繁地聯系,每晚都要打電話或者發短信。

然而仿佛是忽然之間,邵然所處的北京這座城市,完完全全地被“非典”兩個字所覆蓋了。人們關於2003年北京的記憶,都逃不了口罩、隔離、戴紅袖章的大媽,空蕩蕩的長安街和無人乘坐的地鐵。

當然,還有和私人有關的記憶,張愛玲的故事裏一個城市的淪陷成全了白流蘇和範柳原的愛情,是為傾城之戀。對阮珊來說,她與邵然的愛情,是北京的這場疫情成全的。

春天的時候,阮珊大二下學期的生涯剛剛開始沒多久便被打斷,疫情爆發,學校準備放假。北京的情況是阮珊從電視裏看到的,整座城市已經開始隔離,群眾陷入了極大的恐慌之中,她也跟著恐慌,每天給邵然打電話,唯恐他在那邊出什麽問題。

“沒事的,沒事的,”邵然在電話裏安慰她,“我爸現在也在這邊,我手頭還有個項目,暫時走不了,等我忙完這陣子就回去。”

阮珊在學校也是心煩意亂,正好清明節快要到了,索性買了票回去,十來個小時的火車之後還要坐一個小時的大巴,阮珊到達縣城的車站的時候,整個小城都沈浸在薄薄的暮色裏。

媽媽裹著一件厚外套站在車站的出口處,阮珊剛拎著東西下車她就看到了,兩只手插在口袋裏走過來,一邊從阮珊的手裏接過行李一邊皺著眉頭:“怎麽穿這麽少?不知道家裏冷要多穿點嗎……”

“好啦好啦,”阮珊摟住媽媽的肩膀往前推搡著,“走啦,是不是做好飯等著我啦?”

“你愛吃的都有,糖醋排骨、土豆雞塊、紅燒茄子、家常豆腐,外加西紅柿牛腩湯,四菜一湯,個個都是你的心頭好。”

“果然還是老媽了解我。”阮珊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回到家之後便匆忙從行李箱裏把帶回來的板藍根、口罩之類的東西拿出來,“還是要預防一下的。”

到家的那天是三月的最後一天,幾天後便是清明,阮珊按照每年的傳統,和媽媽一起去了郊外墓園。

清明時節雨紛紛。每一年的清明,莫不是楊柳飄飄,細雨霏霏。

爸爸去世已經有五年,五年裏的每一次清明,阮珊站在這一方小小的墓碑前,莫不是懷著無盡綿延的思念和悔恨。

媽媽和她在墓碑前站了一會兒,放下鮮花,灑上幾杯酒,之後,因為學校裏還有事情,媽媽便匆匆折回,阮珊便舉著黑傘一個人在細雨裏靜靜地站立著。

帶來的有一壺清酒,阮珊後來坐下來擺開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絮絮叨叨地跟爸爸說著話。

爸爸去世是在她十四歲那年,最最幼稚無知和叛逆殘酷的少女時期,出事的前一天她剛與爸爸大吵了一架,把少女時期所有的小情緒都聚集在一起發洩在他的身上,嘶吼著喊出了很多傷人的話。她甚至抱怨起他的工作,抱怨他只是一個公司裏的小會計,不像某某的爸爸一樣,不能滿足她買一條昂貴的花裙子或者是有一趟遠行的夢想。

車禍發生在他下班回來的路上,阮珊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爸爸正被救護人員往擔架上擡,警察處理著滿是血跡的現場,有一個年輕的警察走過來遞給她一個袋子,是從商場裏買來的新裙子,她從來沒有穿過的價值不菲的牌子。

袋子的外面都是血跡和泥土,然而那條被包裹在裏面的裙子卻幹幹凈凈的,沒有一絲灰塵。

阮珊的情緒當時便完全崩潰,抓著那條裙子號啕大哭,跌跌撞撞地跟上了那輛救護車。

可上天並未給她一個可以彌補自己過錯的機會,甚至沒有給她一個跟爸爸說聲“對不起”說聲“再見”的機會,在去醫院的路上他便因搶救無效過世了。阮珊亦在那一場號啕痛哭裏告別了少女時期的無知傲慢,而後謙遜安靜地成長為如今的模樣。

每一年清明節掃墓,她總會穿上爸爸留下的那條裙子,從十四歲到十九歲,倒也一直合身。

傍晚時分,阮珊從墓園出來,郊區鮮少有出租車,等了好久才等來一輛。她坐上後座,整個人意興闌珊地看向窗外,被剛才那杯清酒發酵了的情緒促使她拿出手機撥打了邵然的電話。那邊待機聲響了好久,卻一直都沒有人接起,阮珊等了好一會兒只得掛了電話。

出租車裏一遍遍循環著張國榮的《風繼續吹》,三十多歲的出租車司機似乎很喜歡這首歌,也跟著一遍遍地哼唱:“我已令你快樂,你也讓我癡癡醉,你已在我心別問我再記著誰……”

“這兩天到處都在放張國榮的歌。”阮珊說了一句。

“嗯,”出租車司機嘆了口氣,“小姑娘你還不知道吧,他前幾天自殺了。”

坐在後座的阮珊怔了怔神,而後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回到家之後媽媽還沒有回來,阮珊就張羅著做晚飯,簡單地燒了兩個菜,又把米淘幹凈之後放到鍋裏煮,等水開的期間又給邵然打了兩個電話,但都是無人接聽。

媽媽回來之後就一起吃晚飯,正趕上七點鐘的《新聞聯播》,電視裏播報的依舊是SARS疫情的情況,在提到北京的感染人數依舊在上升,有大量疑似病人被隔離的時候,阮珊握著筷子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一根筷子便跌落在地上。

她顧不上去撿,立即起身跑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東西,十幾分鐘之後便把帶回來的衣物書本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塞了進去,也顧不得跟媽媽多解釋:“媽,我要趕最後一班去市裏的車,有急事,對,要走,今天就要走……不用送了,媽,你不用送我,你自己註意身體,我暑假再回來看你……”

春季的夜晚還有著陣陣涼意,媽媽跟上去往阮珊的身上套了一件外套:“行,媽也不攔你,你自己也要多保重。”

阮珊點點頭,推開院子裏的門,踩著星光和月色一路小跑,跑到車站的時候最後一班車正緩緩駛出車站門,阮珊提著背包飛快地趕了上去。

到達市裏的火車站是九點鐘,阮珊伸著頭向工作人員報出自己的地點的時候,工作人員眉頭皺了一下:“北京現在是災區你不知道啊?北京人都爭著往外面跑,你倒好,要往北京跑……”

阮珊顧不得答話,抓起窗口的票看了看上面的時間便飛快地往進站口的方向跑。

一夜的火車,整個過程中阮珊都在不停地撥打著邵然的電話,可那邊卻依舊是令人擔憂的無人接聽。

她的手心和額頭上都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努力穩定了一下情緒,然後給宋斐斐打了個電話:“斐斐,邵然不知道出什麽事了,我現在在火車上。對,去北京的火車上……你別急,沒有,我沒瘋,我有事要你幫忙,你幫我查一下邵然在北京公司的地址,我把公司名字給你……”

宋斐斐當時正和呂川在一起,她急著上網百度公司地址的時候,呂川正好從客廳走了過來,看到電腦屏幕上的公司名字之後微微蹙眉:“斐斐,你查這個幹什麽?”

“阮珊讓我幫她查的,她喜歡的那個男人是這個公司的,現在聯系不上,怕他在北京有什麽事。”宋斐斐一邊打開網頁,一邊說道。

“我和這家公司挺熟的,她要找誰?”

“邵然。”

“邵然?”呂川楞了楞,“邵然聯系不上?”

“對啊,阮珊說他的電話一直沒有人接聽,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事。”宋斐斐這邊已經查到了地址,正準備給阮珊打過去,呂川阻止了她:“等一下。”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在電話本上翻了一下,找到了“邵廣生”的名字,正準備打過去的時候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十二點:“現在給老邵打估計也關機了,我只能明天早上幫你問問情況了,等會兒你打通之後把電話給我,公司地址和邵然在北京的住處我都知道。這個小姑娘,怎麽就這麽跑過去了……”

火車到達北京站的時間是淩晨四五點鐘,北方城市的初春此時還帶著寒意,從火車站出來的阮珊把脖子往衣領裏面縮了縮。

外面幾乎什麽人都沒有,天上只有幾顆星星寂寥地閃爍著,等了半天也未見出租車過來,阮珊便摸索著去坐地鐵。

手機上是宋斐斐發過來的邵然公司的地址,離火車站並不遠,坐在地鐵上的阮珊還是一個勁地撥打著邵然的電話,那邊傳來的依舊是關機的聲音。

她在邵然公司門口的肯德基裏啃著漢堡,不時地瞥手機屏幕看著上面時間的變化,期待著快一點到八點,讓她可以沖到那棟辦公大樓裏去,就算見不到邵然,至少也能打聽到他的消息。

手機鈴聲大作的時候阮珊慌忙抓起來去接,定睛一看是宋斐斐打來的才松了一口氣,往嘴裏送了一口可樂,沒精打采地問道:“怎麽了,斐斐?”

“阮珊,你現在在哪兒呢?”宋斐斐在電話那頭很是焦急。

“我到北京了,在邵然公司門口的肯德基裏坐著呢,打算等八點公司上班去問問。”

“你不用在那兒等他了,老呂剛才聯系上了他爸爸了,邵然在醫院裏……”

阮珊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度:“醫院裏?哪家醫院?怎麽了?”

“我不清楚,好像說是疑似病例需要檢查,在協和醫院……”

那邊宋斐斐的話還沒有說完,這邊阮珊已經掛斷電話拎著自己的東西大步往外走。

那天她看到邵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鐘了,在走廊上抓著好幾個醫生問疑似病例的病人的隔離區時都被趕走:“往這裏跑幹什麽?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添亂,好好在家待著!”

最後是一個手頭暫時沒事的護士姐姐幫她查了一下入院記錄,然後把邵然的病房號告訴了阮珊。

護士姐姐笑了笑安慰她:“是男朋友嗎?我看記錄上已經轉移到了普通病房,應該只是普通的發燒,你不用太擔心的。”

阮珊的心這才微微放下來,瞥了一眼護士工作臺旁邊的玻璃,差點被玻璃上映出來的自己嚇了一跳。整個人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不說,頭發也亂糟糟的,再加上是直接從家裏過來的,身上穿的還是一件早就過時的衣服,整個人看起來極其不宜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中。

“算了算了,醜就醜吧,只要能見到邵然就好。”阮珊胡亂撥弄了幾下頭發,在心裏思忖著,跟護士姐姐道謝之後便向拐角的樓梯處走去。

爸爸去世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阮珊對醫院都有著一種莫名的恐懼,總覺得那是一個改變人生的地方。有的生命在這裏終結,有的生命從這裏誕生,有的人承受著失去,有的人感恩著新生。

更何況是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間段裏,醫院更是籠罩著一種肅穆的氣氛。阮珊走到護士指定的樓層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走。

邵然的房間就在拐角處,房門上寫著“503”的那間,阮珊每向前走一步,似乎都聽得見自己胸膛裏的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

她踮起腳從房門上的玻璃看進去,在病床上半躺著的正是邵然,他看起來還是有些憔悴,臉色有些蒼白,身上穿著的是醫院裏藍白相間的條紋病服,右手正在輸液。

阮珊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就流了出來。一夜的疲憊、擔憂、焦躁都在看到他的這一刻化為烏有,她現在只想立即推開門進去,撲到他的懷裏。

當然,阮珊並沒有這樣做,她只是推開門去,站在清晨陽光斑駁的光影裏輕輕喊了喊他的名字。

“邵然。”

正出神地看向窗外的邵然緩緩地回過頭來。

他看向她的眼神裏有驚訝也有驚喜,三秒鐘後才反應過來,慌忙從床上坐起身:“阮珊,你怎麽來了?”

他這樣一問,剛才阮珊那差點流出來的眼淚一下子洶湧而出,她的心亦在那一刻變得柔軟而委屈,又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他面前:“我打你的電話一直關機,好害怕你出什麽事,所以就過來……”

這原本應當成為一個浪漫愛情故事的開端,然而阮珊的聲音卻被一個溫柔的女聲給打斷。

“阿邵,好了,湯熱好了。”

阮珊楞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回過頭去看那個女生。

那個女生也是一臉疑惑,一副沒搞清楚眼前狀況的樣子,她往前走了幾步,把手裏的飯盒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伸出手去一邊把病床上的枕頭墊高一點,一邊笑著問他:“阿邵,是你的朋友嗎?”

事後阮珊對宋斐斐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合適的詞語來描述當時心裏的感覺,而身體上的感覺,只有一個字——冷。

覺得冷,覺得手和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我走錯病房了。”阮珊沒等邵然說話就飛快地答道,而後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去提腳邊的行李。

“阮珊,”邵然喊著她的名字,掙紮著要從床上起來,“阮珊,你聽我說……”

——她當然沒有心情聽他說,她只想邁著步子跑開,只想從這個令她覺得窘迫的環境中跑開。

下樓梯的時候趔趄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摔倒,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跑,腦海中一遍遍回放的是剛才那個女生推門進來喊他“阿邵”的一瞬間。

那女孩穿著一襲黑色的禮服裙,鬈發垂在胸前,盡管只是匆匆一瞥,阮珊也知道她的五官是讓自己都驚艷的精致。臉上一絲粉黛都沒有,卻明艷動人,和她比起來,阮珊隔了一夜又大哭一場花貓般的臉簡直就像個笑話。

最最重要的不是這些,是她那句“阿邵”,是她扶起他時兩人看上去的般配與和諧。

跑出醫院後的阮珊有那麽一瞬間的茫然,好在身旁便是站牌,也正好有一輛公交車緩緩停靠,阮珊不假思索地便上了車。

一夜沒睡,她整個人昏昏沈沈的,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擦著亂七八糟的鼻涕眼淚,外面是空蕩蕩的變幻的街景,她聽著一個個對她來說極其陌生的站名,那條線路大概開了一個多小時,她最後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下的車。

手機一個勁地響著,是她不認識的號碼,她想都沒想就掛斷,隨後將手機關了機。

她拖著行李箱走著走著,竟然就走到了北海公園。初春的湖光山色極其美麗,稍稍撫慰了阮珊的心,她找了一條長椅坐下,盯著眼前的湖面發呆。

她與邵然已認識數月,她喜歡他,亦在心裏以為他也是喜歡自己的,亦在心裏以為他們在一起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是第一次,她認真去想他們之間的差距。

六歲大概不會成為一份感情的真正阻礙,成為阻礙的或許是他們如今所處的境地。她尚是當時年少春衫薄的年紀,在校園裏過著懵懂不知人間愁苦的日子,而他已在商界打拼,家底殷厚,翩翩君子,鮮衣怒馬碧玉刀。

阮珊從少女時期就不愛看韓劇,也不相信什麽灰姑娘的童話故事,所以這樣一想,讓她稍微平覆下來的心境又黯然起來。

阮珊在北海公園的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後來掏出手機開機看了看時間,也不理會上面有許多個未接來電的提醒,提起行李箱就準備到火車站買票返校。

出租車上播放的依舊是張國榮的歌,給這原本就落寞黯然的城市更增添了幾分傷感的味道。到達火車站之後,阮珊從出租車上下去,走到旁邊的一家超市想先買包紙巾,付完錢走出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行李箱已經不見了,然後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人抓住手腕,朝與售票處相反的方向大步走著。

“啊,好疼,放手。”阮珊眉頭緊皺,試圖甩開拉住自己手腕的手。然而那是一個屬於男人的有力的手,阮珊這麽一甩,他反而握得更用勁,阮珊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好乖乖地跟在後面走。

他拉著她走到路邊的一輛車前,車門打開之後一句話也不說就把她按到了副駕駛座上,阮珊瞥了一眼,發現自己的行李箱已經躺在了車的後座上。

他也坐進車裏,從車前面的煙盒裏拿出一支煙放在嘴邊,剛要點燃的時候,阮珊伸過手去搶了下來:“別抽了,你還在生病呢。”

她瞥了瞥車前面的煙灰缸,裏面已經有一小堆煙蒂了。

“安全帶。”邵然面色鐵青,也不去看她,聲音低沈地說道。

阮珊原本就覺得委屈的是自己,再被邵然這樣一兇,脾氣也上來了,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兩人僵持了足有兩分鐘的時間,最後阮珊聽到邵然輕輕地嘆了口氣,轉過身去幫她系安全帶。

他的手臂環繞在她的腰間的時候,她似乎聽到了自己胸膛裏的心臟發出的怦怦的跳動聲。

北京城裏已是萬家燈火的夜色,還穿著醫院病號服的邵然漫無目的地在夜色中開著車,兩個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很詭異的氣氛,沒有人願意先開口說話打破沈默。

最後打破沈默的是阮珊咕咕作響的肚子,在沈默的車廂裏顯得格外響亮。阮珊的臉紅了紅,看邵然還是一副一本正經好像沒有聽到的樣子,便也立即釋然。

誰知兩分鐘後邵然就把車停在了一家便利店門口,也不和阮珊說話就自己下車走了進去。不一會兒把一大包東西撂到阮珊面前:“我穿成這樣現在沒法帶你去餐廳,怕被別人當成神經病,你先吃點東西。”

“哪有這麽帥的神經病。”阮珊低著頭打開塑料袋,從裏面巴拉出一袋巧克力派低聲嘟囔著。

低頭的時候看到了邵然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瘦削的右手上還能看得見針眼,還有些微微腫起,想必輸了不少液。

阮珊有些心疼,擡起頭來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邵然。”

邵然也正看向她,目光裏是她看不穿的、各種覆雜的情緒,而後阮珊就扔掉了手裏的那袋巧克力派,整個人撲到他的懷裏。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我打你的電話一直都是關機,聯系不上你,我擔心死了,我擔心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怕你有什麽事……”

“不哭了,小阮,不哭了,”邵然冷峻的臉色溫柔起來,“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我住院前手機丟了,想著出來之後再聯系你的,但沒想到你會過來,不哭了,乖。”

她在他的懷裏如同一只找到了主人的流浪貓,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長發。

她還是止不住哭泣,直到邵然輕聲問“小阮,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的時候,她的抽泣才戛然而止,怔怔地擡起頭來問他:“啊?你說什麽?”

“沒聽到就算了。”邵然又恢覆了剛才高貴冷艷的氣勢,“終於不哭了,看,我的衣服都被你沾上鼻涕了。”

他伸手拿車前面的紙巾去擦,阮珊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邵然,剛才醫院裏的那個女孩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當然不是啊,我在後面喊著讓你聽我解釋,你什麽都不聽拔腿就跑,我拔掉針頭追出去的時候你早已不見了蹤影,我怕你會買票回去,就一直在火車站門口等著……”

“我願意,”她好像生怕他反悔似的,“邵然,我願意。”

“願意什麽啊?”被她孩子氣的模樣逗樂,邵然故意裝傻。

“你討厭。”阮珊把他的手推開,板起了臉,“我坐了一夜的火車,你還要這樣欺負我。”

邵然笑了笑,把手伸進袋子裏拿出一個沙琪瑪,他給她撕開包裝袋,從裏面取出來遞到她嘴邊:“吃東西。”

阮珊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他的嘴唇還是有些幹,上面起了一層白皮,她乖乖地張開嘴巴咬住了那個沙琪瑪,而後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曼秀雷敦的唇膏,擰開來在他的嘴唇上塗抹。

“幹嗎幹嗎?”邵然皺眉頭,“我又不是小姑娘。”

“不許動,你的嘴唇都幹死了!”

“我舔一下就好了,不用塗唇膏的。”

“越舔會越幹的,不許舔!”

“那你親我一下就好了。”

……

“臭流氓!”

“哈哈哈。”

“不許動啦,馬上就塗好了。”

後來夜色更深,邵然開著車行駛在長安街上。長安街上空蕩蕩的,燈光打在長街上好似電影裏才會出現的場景。後來很多年後的某次,阮珊出差去臺灣,突發少女心和女友一同去聽了一場當紅樂團的演唱會。

悲愴的唱腔“one night in北京,你可別喝太多酒,走在地安門外,沒有人不動真情……”的音樂聲中,她的眼前又浮現出十九歲時的北京街道,她青春愛戀伊始的地方。

邵然的車後來開到了他在北京的臨時住所樓下,準備上去換身衣服再帶阮珊找酒店住下,他從車裏走出來往電梯走,走到電梯前的時候回過頭去,看到阮珊正把腦袋從車窗裏探出來,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他伸手去按電梯按鈕的手收了回來,折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回來,拉開車門對阮珊說道:“下車。”

“啊?”阮珊有些不解。

“下車,你好長時間沒休息,這麽晚了,我不想再帶你顛簸了,今晚你就住在我家吧。”邵然吸了吸鼻子說道。

阮珊笑嘻嘻地下了車。

從電梯出來朝房門走去,邵然從口袋裏摸出鑰匙開門的時候,阮珊順勢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裏還提著那一袋剛從便利店買回的零食,兩個人就好似從超市閑逛回來的小夫妻。

站在十八樓的陽臺上向下看去,看得見這個城市的萬家燈火。

那是個極其祥和平靜的夜晚,洗完澡之後的阮珊換上了從家裏帶來的睡衣出來之後,看到邵然正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他端著煎蛋和牛奶出來:“冰箱裏只有這些了,湊合著吃一點。”

邵然有輕微的潔癖,吃過之後把桌子擦拭得可以當鏡子用。然後他把主臥讓給了阮珊,阮珊在他關上燈要走出去的時候喊他:“餵,男朋友。”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又把燈打開:“怎麽了?要男朋友留下來陪你睡嗎?”

“至少也要給一個晚安吻呀。”阮珊躺在床上說道。

邵然走過來,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從北京回校,是宋斐斐到火車站接的阮珊。

邵然在北京還有事情沒有處理完,答應阮珊處理完之後會立即離京去找她。把阮珊送上了火車後,阮珊在火車上沖他招手:“邵然,你註意身體,不要再熬夜工作了。還有,不許經常和你那個美女妹妹在一起。”

阮珊嘴裏的“美女妹妹”,自然指的就是昨日她在醫院病房裏見到的宮蕊。

邵然點頭:“你放心好了,過幾天我處理完手上的事情會有幾天時間的休假,到時候帶你去個地方。”

“那就這樣說好了。”阮珊沖他揮手。

和前往北京時的心境完全不同,阮珊這一次回來,整個人是欣喜的,生動的,意氣風發的。她耳朵裏塞著耳機看著窗外變換的風景,和任何一個剛剛開始一段愛情的年輕女生一樣,心中有歡喜,有憧憬,也有患得患失的不安。

中途宋斐斐給她打了個電話問她什麽時候能到,又在電話裏說道:“好,我那個點在車站門口接你。”

七八個小時的火車,從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阮珊一眼就在外面川流不息的人流中看到了宋斐斐。十多天不見,她換了個發型,原本一頭烏黑的長直發燙成了大鬈發,再加上今日的妝容和頭頂上的貝雷帽,整個人顯得覆古又風情。

宋斐斐也看到了她,沖她揮揮手走了過來。接過她手裏的行李,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說道:“老呂送我過來的。”

“啊,”阮珊楞了楞,“他和你一起來的?”

“對啊,他有車嘛,方便。”宋斐斐拉著她往前走。

阮珊跟在宋斐斐身後向著那輛凱迪拉克走去,快走到的時候車門打開了,一個男人從裏面走了出來。對阮珊笑了笑點頭示意,然後接過宋斐斐手裏的行李箱放到已經打開的後備箱裏。

說實話,他比阮珊想象中的要年輕,也比她想象中的俊朗,眉目裏帶著一份凜冽和堅毅。

即便是彼此都有所耳聞,可為了禮貌起見,兩人還是互相做了自我介紹,他先把手伸到阮珊面前:“呂川。”

“山川的川?”阮珊問道。

“對。”他微笑著點點頭。

宋斐斐陪阮珊坐在了車的後座上,呂川轉過臉問她:“先去哪裏?”

“去我那裏,”宋斐斐想了想說道,“你下午不還有事要忙嗎?我下午先帶阮珊休息一下,晚上你有空再聯系我。”

呂川點點頭,發動了車子。

大約是半個小時的車程,在離她們學校不遠的一個小區的門口,呂川把車子停了下來,幫她們把東西拿出來之後對宋斐斐笑了笑:“我就不上去了,晚點再聯系你。”

“嗯。”宋斐斐點點頭,也不顧忌阮珊在場,踮起腳在呂川的臉上吻了一下。

呂川笑了笑,和兩人揮揮手之後又重新坐回了車裏,車掉頭之後阮珊做出一個誇張的動作表示剛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怎麽回事啊?幹嗎把我們送到這裏?”她跟在宋斐斐的身後問道。

宋斐斐沒有答話,示意阮珊跟在她身後走著即可。阮珊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個小區,小區裏有很多常青樹,即便是春天也還有著一種郁郁蔥蔥的感覺,應當是有些歷史的小區,夏天的時候應該很美。

宋斐斐走進了其中一棟,阮珊也跟著走了進去。上了兩層樓梯,在三樓的一個門口停了下來,宋斐斐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倒是一處不錯的房子,兩室一廳的戶型,裝修得倒也考究,客廳裏電視冰箱倒也齊全,阮珊進去環視了一番,最喜歡的是通往陽臺的那扇落地窗,往外面一看便看得到綠樹,讓人的心情都好了起來。

“現在可以告訴我怎麽回事了吧?”阮珊往沙發上一坐,拿起桌上的一只香蕉一邊剝皮一邊問道。

“呂川租的。”宋斐斐倒也坦誠,“前陣子學校封校,他就給我找了這個住所。我想著以後我們不想回宿舍的時候也可以過來住住,要考試前也可以過來住住,就沒有拒絕。”

“那你幹嗎現在把我拉過來?”阮珊不解地問道,“難道呂川給你租這個房子不是為了金屋藏嬌嗎?把我夾裏面多不方便。”

宋斐斐笑了笑,忽然湊上前去對著阮珊的耳朵說了句什麽,阮珊睜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真的啊?”

“對啊。”宋斐斐點點頭,“所以也不像你想的那樣啦。”

“哈哈哈哈,”阮珊換了個姿勢又在沙發上躺下,“早晚的事情。”

所謂當局者迷,其實用在女生的愛情中最合適不過了,宋斐斐很早就開始談戀愛,男友也換了一個又一個,大一一年都在娛樂場所兼職,也不是沒有遇到過肯一擲千金買她春風一度的人,可她不樂意的事情,誰都強迫不了她。

阮珊心裏明白,宋斐斐剛才趴在耳邊跟她說的那句呂川到現在都沒有碰過她,也不過是中年男人的老把戲,他想讓自己成為特別的那一個。然而誰都知道,肌膚之親只是遲早的事情。

從第一印象上來看,她不喜歡呂川。

或者也不是說不喜歡,只是覺得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猶如一個美麗的陷阱。

阮珊隱隱約約和宋斐斐提起過自己這樣的想法,宋斐斐當時正在廚房裏洗水果,隨手就拿起一個蘋果跟阮珊比畫道:“阮珊,我和你不一樣。你看,這就是你,和擺在超市裏的進口水果一樣,從外到內都光鮮亮麗,按時發芽開花結果,按時被收割,等著一個很喜歡你的人把你買回家,把你洗幹凈之後高高興興地吃下去……”

“切,”阮珊撇了撇嘴,“好色情。”

“不要打斷我的話,”宋斐斐叫了一聲,“可我不一樣,我從小就野生野長,長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個蘋果還是個梨,也不知道自己能長成什麽樣,更不知道會不會哪天一場暴風雨就給打死了。我和老呂在一起也有一陣子了,我不是看不出來他不可靠,不可信,不可托,但我還是願意和他在一起,因為和他在一起我很快樂,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人生得意須盡歡是吧?”

不知怎麽的,阮珊聽著有些心酸,她輕嘆了一口氣,把手伸過去握住面前宋斐斐的手。

宋斐斐的情緒倒沒有低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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