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誰的歡喜一塵不染 (1)

關燈
一個人的一生中,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事情,不幸的,甜蜜的,傷感的,惆悵的,憂傷的,痛苦的,興奮的,絕望的。

然而,卻極少遇到完美的。所以一旦有了一件,便會刻骨銘心地記著,便會在以後的回憶中把它放大成暗夜裏的一盞明燈,用以照亮人生中暗淡的時刻,以便昂首挺胸地繼續往前走。

對阮珊來說,與邵然第一次一起吃飯便是如此。

他的車停在阮珊學校門口,宿舍其實離校門還有一段距離,本來邵然是提議在宿舍樓下等她的,阮珊忙搖頭:“還是在學校門口等我吧,車停在宿舍門口太引人註目了。”

邵然在電話裏笑了笑:“行,那我就在門口等你。”

加上聖誕晚會那天匆匆的照面,這應當是他們的第三次見面,阮珊穿的是一件紅色的大衣,沖著邵然的車擺擺手走了過來,邵然忙從車上走下幫她拉開車門。

阮珊不似宋斐斐那般活潑外向,但也不是沒有靈氣的女孩,她一向聰明,有比同齡男孩的早熟。然而在邵然面前,卻好似孫悟空遇到了五指山,完全沒有了以往上躥下跳的能耐。

車前的音響裏放著的是一首美國老歌:“Oh, my love, my darling, I've hungered for your touch……”

“《人鬼情未了》,”阮珊笑了笑說道,腦海中浮現出這部電影裏的種種場景,“我也一直都很喜歡這首歌。”

邵然點點頭:“喜歡這部電影嗎?”

“我記不清了,”阮珊微微皺了皺眉說道,“還是兩三年前看的,當時是為了學英文才找出許多美國電影看的,情節我記不清了,倒是還記得裏面的很多臺詞。”

她轉過臉來看向邵然,目光正好與他對視,臉微微紅了一下,然後便匆匆把目光落向別處,和著悠揚悅耳的音樂聲輕輕背誦道:“I want to marry you, Sam.”

邵然楞了楞,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What? What?”

“Yeah.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it.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it a lot, and I think we should just do it.”

“Are you serious?”

“Yeah. What's that look for?”

“You never wanted to talk about it.”

“Do you love me, Sam?”

“Now, what do you think?”

“Why don't you ever say it?”

“What do you mean, why don't I ever say it? I say it all the time, I feel it.”

“No, you don't. You say ditto, and that's not the same.”

“People say I love you all the time, it doesn't mean anything.”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哈哈大笑,邵然說出這句臺詞的時候笑聲尤為爽朗。

“你竟然也都記得?”阮珊難以置信地看向他,“我以為只有我自己這種要練口語的人才會找英文電影的臺詞背呢。”

“這部電影的音樂我很喜歡,所以就多看了幾遍,自然而然也就記住了。這次是走運,你挑的是這一部,恐怕換一部的話我就要露餡了。”邵然笑著說道。

“你怎麽看你的最後一句臺詞?”阮珊歪著頭問他,“就是Sam的那句,說人們常說我愛你,但這並不代表著愛,說這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你覺得呢?”

邵然看向阮珊的眼睛,她的眼睛真漂亮,黑白分明又清亮亮的,睫毛有著西方人的特征,每一根都又卷又翹,根根分明。他楞了一會兒神,幾秒鐘後才轉過臉來看向前方,思索了一下說道:“我也不知道,也許只有有一天當我可以對另一個人說出來的時候,我才能知道有沒有意義。”

還沒有到吃晚飯的時間,邵然帶阮珊去的地方是一家喝下午茶的地方。有些偏遠,下了立交橋之後還行駛了一會兒,後來在幾條悠長的巷子裏拐來拐去,阮珊取笑道:“這麽偏遠的地方你都能找到。”

“只有偏遠的地方才有好東西,”邵然笑了笑,伸出手指著前方,“就是那裏了。”

阮珊順著邵然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那條鋪滿積雪的幽靜小路的盡頭,是一家外部裝修成小木屋樣子的咖啡館,映襯著松柏和灌木叢,映襯著皚皚白雪和下午四點多鐘的彩霞,讓阮珊在那一瞬間有些恍惚,覺得自己仿似置身於一個溫馨華美的夢境中。

“我真不知道這個城市還有這種地方。”從車裏下來之後她輕聲呢喃道,“好溫馨的咖啡館。”

邵然點點頭:“裏面的咖啡味道也好,所以即使是遠了點,也還是想帶你過來。”

“你經常來這裏嗎?”阮珊一邊向門口走,一邊問道。

“也不是經常,工作不忙的時候會過來看看書。”

內部的裝修確實很獨特,除了圓木桌和聖誕樹外,讓阮珊驚訝的是咖啡館裏沒有裝空調和暖氣,而是裝了一個壁爐,裏面的火燃得正旺,不斷地射出紅藍色的光。

阮珊詫異地盯著那個壁爐:“不知道是不是受以前看的一些動畫片還有一些老電影的影響,我對壁爐一直都有好感,還暢想過以後自己家裏也能裝一個壁爐,等我變成老奶奶的時候,就搖著搖椅坐在壁爐前給外孫女講故事……”

阮珊忽然停頓了一下,把眼睛從壁爐處移開,帶著點疑惑的表情在整間咖啡屋裏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地問道:“為什麽這間咖啡館裏沒有人?”

若只是沒有顧客,阮珊倒也可以理解,畢竟這個地方太過偏遠,不被人知道也是有可能的,但現在卻是連服務生都沒有,整間咖啡館裏除了播放著的音樂的留聲機、在壁爐前打瞌睡的金毛狗、圓木桌子和櫃臺,以及一些小情小調的裝飾外,就只有阮珊和邵然兩個人。

邵然往前走了幾步,徑直走到咖啡館擺放著各種咖啡豆和咖啡機的櫃臺前,從中挑選出一款咖啡豆,然後拿出兩個杯子,指了指另外一邊的座位說道:“我來煮給你喝。”

阮珊楞了楞,但還是走到那邊挑了一張靠窗的椅子坐下,桌上放著一本雜志,她拿起來隨手翻了幾頁,偶爾擡起頭來,看向脫下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衫的邵然。他的袖子挽了起來,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每一道程序,外面夕陽的餘暉打在他的身上,讓他整個人都沈浸在一種極其溫柔的光澤裏。那只打盹的金毛狗也從睡夢中清醒了過來,站起來搖了搖尾巴。先是睜著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阮珊,然後幾步鉆進櫃臺裏面,跑到邵然的腳邊在他的膝蓋處蹭來蹭去。

邵然端著兩杯咖啡走了過來,上面還冒著白色的熱氣。他在阮珊面前坐下,向她解釋道:“我跟這家咖啡館的老板比較熟,向他借了一下午。”

阮珊點點頭,端起咖啡輕輕喝了一口,又擡起頭來打量了一下裝修得異域風情的咖啡館,由衷地說道:“我覺得自己現在好像身處國外,身處在像丹麥、德國裏的那種童話小鎮裏……和王子在一起喝咖啡。”

邵然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後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德國我去過兩次,丹麥當時是飛機經停,都是很美的地方,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

阮珊撇了撇嘴:“什麽叫你帶我去啊?我又不是你女兒。”

邵然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好,是我和你去。”

阮珊擡起頭來,用力點了點頭,看向邵然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全宇宙的星光都集中在了那裏。

“和我說說你吧。”她托著下巴看著他。

“你想聽什麽?”邵然也饒有興趣地看向她。

阮珊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個想法,立即朗聲問道:“第一次,時間,地點,人物。”

“啊!”邵然差點被剛喝到嘴裏的一小口咖啡嗆到,歪著臉笑著看向阮珊,“我倒是不介意回答,只是你真的要聽這些少兒不宜的答案嗎……”

“哪有什麽少兒不宜啊,不就是問你第一次接吻……”說到這裏,阮珊忽然反應過來,“你的思想不要這麽齷齪啊!你想的是什麽啊!”

邵然趕緊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擺了擺手:“沒有沒有,我想到的就是初吻,就是初吻,絕對沒有想別的。應該是十七歲吧,和當時的一個小女朋友,地點應該是在操場。”

“一點新意都沒有,”心裏翻騰起一小股酸勁的阮珊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不屑的樣子。

邵然看著坐在對面的她的樣子,心裏覺得有趣,忍不住想逗她:“那你的說給我聽聽,讓我看看是如何特殊?”

阮珊更是紅了臉,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女生來說,她並未覺得初吻還在,是一件多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在她心裏,覺得這意味著——從來沒有男生對你有過興趣。

當然並非是從未有過男生對阮珊有過興趣,高中的時候她倒還是有那麽幾個追求者,還有模有樣地談了一場戀愛,不過與當時那個小男朋友,也只是到放學後偷偷牽牽手的地步而已。

“我的初吻啊……”阮珊吸了吸鼻子開始撒謊,“我的初吻說起來真是蕩氣回腸天崩地裂,嗯,是在一個都是星星的夜空下面,好多顆好多顆星星從幾億光年之外的地方趕過來見證,然後他的眼睛看進我的眼睛裏,俯下身來輕輕吻上了我的嘴……”

“像這樣嗎?”邵然溫柔的聲音忽然在她的耳邊響起,把低著頭正在沈思的阮珊嚇了一跳,她慌慌張張地擡起頭來,然後正好蹭到了邵然的嘴。

只是輕輕地蹭了過去,就像兩顆行星的擦肩而過,然而卻足以在阮珊的心底引發強烈的震動。

她往後退了一下,楞楞地看著邵然,邵然也已經恢覆了理智,從剛才看著她說話時拼命想吻她的情緒中回來,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周遭彌漫著微妙的氛圍,坐在那裏的阮珊只覺得心裏亂糟糟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便低下頭猛喝咖啡,一杯咖啡很快見了底,邵然站起身來到吧臺處,去煮第二杯咖啡。

第二杯咖啡端上來的時候阮珊已經了解了邵然的大部分情況,她問到了他的家庭,也問到了他的工作,知道他其實二十五年裏有將近一半的時間都是在美國讀書成長,父母離異,父親在國內經營公司,母親在美國,現在他正是在他爸爸的一家分公司裏工作。

阮珊點了點頭,沒等邵然問,也自顧自地和他說起自己的事情來,十八歲的女生,一路風平浪靜地長大,家庭關系和睦,性格開朗,長得不算美女但也不醜。也有幾個知心的朋友,絞盡腦汁想到的可以對邵然講述的人生中的大事,也不過是初三的時候被一個黑幫小混混追,高一戴了一年的牙齒矯正器,高考的前夜緊張得睡不著覺之類的事情。

“我的人生還真是風平浪靜。”阮珊吐了吐舌頭說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尚未意識到,十八年裏唯一的一件大事正在發生正在進行——是的,對於一個有著風平浪靜的少女時期的人來說,有什麽能比愛上一個人更大的事情呢?

他們在咖啡館待到了六點鐘,冬季的這個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咖啡館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墻上的掛鐘發出覆古的轟鳴聲。邵然擡起頭看了看上面的時間站起身來:“我們去吃晚飯吧。”

那頓精致高雅的晚餐是在這座城市每個女生都渴望的旋轉餐廳裏吃的,預定好的位置靠近窗戶,看過去便是璀璨的萬家燈火。然而與那間愉悅的咖啡館的下午相比,這頓晚餐顯得微不足道。

她喝了一點點紅酒,坐在邵然車裏的時候有些微醺,便咧開嘴沖著邵然笑。

然後邵然放在車前的手機鈴聲大作起來,他用一只手拿過來,看了看上面顯示的名字之後微微皺起眉沒有去接,鈴聲響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然後沒過五秒鐘就又鈴聲大作起來。

邵然一直都沒有去接,最後是大腦有些昏沈的阮珊受不了重覆響起的鈴聲,拿起手機按下接通鍵就對著那邊說了一句:“你不知道打了好多個電話都沒人接是因為別人不想接嗎?”

那邊果然沒有再打電話過來。阮珊看了身旁的邵然一眼,問道:“我這樣做你不會生氣吧?”

“沒有,”邵然回答道,“我的確是不想接,但是,我做不到直接掛斷。”

“誰啊?”阮珊吸了吸鼻子問道。

邵然想解釋,卻不知道該如何說起,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談起宮蕊來破壞了現在的氣氛。

“改天再跟你說吧,”他對阮珊笑了笑,“現在想去哪裏?”

阮珊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看時間,才八點鐘,回宿舍太早,而且自己現在壓根就不想回去,可一時也想不出這個時間點去哪裏比較合適,正好路過了一家商場,商場的外掛屏幕上正播放著電影預告,阮珊便指著那兒說道:“我請你看電影吧。”

最近沒有什麽新片上映,電影院裏放著的是兩部老電影,阮珊正從包裏掏錢包準備買票的時候,邵然已經把錢遞了過去:“兩張。”

“說好我請你看啦,”阮珊說道,“我來付錢。”

“下次你再請我看吧。”邵然對著她笑了笑,指著旁邊的零食區,“快去選選喜歡吃什麽。”

阮珊抱著一桶爆米花,邵然的手裏拿著兩杯可樂,影院裏並沒有多少人,看起來空蕩蕩的,他們便隨便找了一個地方坐下。

那部電影裏講了什麽,事後阮珊回想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一點印象。她記得的只是燈光暗淡下來,在黑暗中她能憑借氣息感受到身旁邵然的存在,為了緩解心中的緊張,她一個勁地往嘴裏塞著爆米花,偶爾會轉過臉來,借著影影綽綽的光線,偷偷地看他一眼。

後來電影散場,他們竟然不約而同地都沒有去談論那部電影,阮珊是因為完全心不在焉,至於邵然,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出於相同的原因。

他開車送她到宿舍樓下,阮珊有些依依不舍地從車上下去,轉身向邵然揮揮手:“我們會很快見面的吧?”

邵然點點頭。

與阮珊告別之後,邵然並沒有直接驅車回家,而是在夜晚靜謐的高架橋上漫無目的地行駛著,腦海中還會浮現出與阮珊相處的瞬間,忍不住嘴角輕輕上揚了一下。

他回國已有小半年,平日裏過的是公司、家、咖啡館三點一線的生活,爸爸在這邊的分公司給他安排了太多超負荷的工作,目的是為了快速將他培養成公司的接班人以留他在國內,防止他再去美國。

其實爸爸並不需要這樣,在他的心裏,美國,他是不想再去了。

美國,邵然的心裏一動,拿起面前的手機,翻開通話記錄,首頁裏整齊排列著的,都是宮蕊的名字。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給她撥回去,那邊的宮蕊卻恰好又打了過來。

邵然帶著點於心不忍的情緒接通,那邊宮蕊的聲音溫溫和和,不提那數十個無人接聽的電話,也不提剛才被阮珊接到的那個電話。

“邵然,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沒有,”邵然在這邊答道,“怎麽了,小蕊,你有什麽事嗎?”

身處美國的宮蕊坐在鏡子前撥弄著自己的發梢:“沒什麽事,就是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林阿姨讓我問問你都還好吧?”

“我都挺好的。”邵然在電話這邊笑笑。

“那就好,”宮蕊頓了頓,幾秒鐘後補充了一句,“邵然,我過完年就回國。”

宮蕊嘴裏的林阿姨,正是林霞,邵然的母親。

她與邵廣生離婚那年三十五歲,還正是一個女人意氣風發的時候,在分得了家產股份的一半之後,花了兩年的時間學習英語,之後迅速移居美國,事業正如日中天的邵廣生自然不會走,繼續開拓著他的事業。

邵然是他們在離婚中唯一沒有談攏的一個問題,雙方對他的撫養權都極其堅持,最後庭外調解的結果是雙方共同撫養。

而這種結果帶給邵然的只有疲憊感——這種疲憊感是指,他看似還擁有著父母雙方最完整的愛,然而實際上,這種愛早已因為父母雙方的相互敵視而異化和變形,他不得不一直轉換著自己的角色,在母親面前扮演好母親的兒子,在父親面前則扮演好父親的兒子。

十九歲邵然再一次去美國的那年,母親把宮蕊介紹給他,說是自己在美國的一個好友的女兒,基本上也算是自己的幹女兒。

當時的邵然,沒有弄懂母親的心意,只當是一件平平常常的事,也並未放在心上,直到一連一個星期他都可以在自己方圓百米之內看到宮蕊才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他開口問過母親:“宮蕊怎麽一直都住在我們家?”

母親不直接回答,只是揚起嘴角笑:“怎麽?你不喜歡她?”

“不,不是。”邵然趕緊搖頭,也就沒法再問下去。

他並非不喜歡宮蕊,說實話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雖然是在美國長大,但一直讀的都是中文學校,接受的也都是傳統教育,所以渾身上下沒有一點美國味,柔柔弱弱的,倒是個東方古典美人。

她也的確是林霞在美國的一個朋友的女兒,只不過那個朋友如今生意上遇到一些風浪需要回國避上一段時間,所以就把宮蕊托付給林霞照顧。那邊林霞一直都很喜歡宮蕊,正好趕上邵然要來美國讀書,便在心裏盤算著想讓他在美國長久定居,所以有心撮合他和宮蕊。

宮蕊倒是很快就喜歡上了邵然。是的,很快就喜歡上了。十九歲的邵然,遺傳了他的父母身上最顯著的優點,高挺的鼻梁,修長的身材,五官精致得像是拿著刻刀一點點在大理石上雕刻出來的。更為重要的是,他還沒有一般十九歲男孩不可一世的傲氣和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整個人彬彬有禮,又懂得進退,玉石一般的光澤已經微微顯露。

邵然並未看出她的情意,他與她依舊平平和和地相處,不算親密也不算疏離,時間久了倒也產生了某種類似於親情的情感。

宮蕊對他的表白發生在他二十一歲生日的那天,母親在酒店安排了生日晚宴,他下課之後先回了一趟家,想回臥室換一身衣服,誰知一推開自己臥室的門就看到宮蕊坐在那裏。

一股濃烈的酒味傳了過來,邵然微微蹙起了眉頭,看了看坐在那裏的宮蕊。今日的她完全不同於往日,她穿了一條極短的黑色蕾絲旗袍坐在床邊,臉上也帶著淡妝,腳下是一個已經空蕩蕩的酒瓶,想必是喝了不少酒。

“小蕊……”邵然不知道該如何張口,“你怎麽了?”

臥室裏的燈光是暧昧的暗黃色,她沖他笑了笑,便從床邊起身走了過來。在邵然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雙手已經繞上了他的脖子。

她的整個身體都向他湊了過來,邵然甚至聽得見她在他耳邊的呼吸聲:“邵然……”她輕輕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把臉轉過來緩緩地靠近他的嘴,“邵然,我愛你……”

邵然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但理智還是告訴自己要推開她。當然,對於那個時候的邵然來說,想要推開她的理由並非是道德感之類的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想推開她的原因不外乎他想到了這樣做的後果——他要對她負責,要互相牽著手出現在母親面前,母親則會喜笑顏開,說不定還會立馬召集宮蕊的父母談論他們的婚事——這是最現實的後果,邵然想到都會不寒而栗。

婚姻的可怕,他打小就見識過,而且不管怎麽說,婚姻中的父母還存著那麽一丁點的愛,甚至在結婚之前還存在過濃烈的情感,然而即便是這樣,他們的婚姻也依舊像一襲爬滿虱子的舊袍。若是和宮蕊呢,邵然在心底思忖,他連這一丁點的愛都沒有,所以必須拒絕面前這滾燙的身體。

邵然往後退了幾步,誰知宮蕊反而把他抱得更緊,抱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的神情中帶著少女的渴求與天真,她用力吻上他的唇,胡亂呢喃著:“不要推開我,邵然,我愛你,不要推開我……”

該是酒精的緣故,邵然知道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失控,也已無法進行正常交談。不知道為什麽,在那個時刻他做出了一個讓他以後的很多年都會後悔不已的行為。

他狠狠地推了宮蕊一把,用了足夠大的力氣。她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然後就摔倒在了地上。

是冰涼的大理石地板,倒下去的時候發出沈悶的聲響,讓邵然的心都跟著揪緊了一下。他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去扶起她,然而疼痛已經讓她清醒了,那種柔情而癡狂的神情一下子從宮蕊的眼中被抽離,她擡起頭來看著他,眼神空落落的。

然後她飛快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推開門就向外面跑去,沒有理會邵然剛剛喊出口的那一句“外面在下雨”……

那天下午邵然的生日宴會上,宮蕊沒有出現,母親不是沒有註意到,問了邵然幾句,邵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是楞了一會兒之後跟著跑出去的,可是宮蕊已經沒了人影。她的手機應該沒有帶在身上,邵然尋找了一圈找不見她之後回到房間,發現她的手機留在了臥室裏。

那邊母親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客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你趕緊過來吧。”邵然怔怔地“嗯”了一聲,從衣櫃裏取出衣服心不在焉地換上。

那天的宴會直到很晚才結束,邵然很難集中精神,他給宮蕊的手機發了條信息:“小蕊,你如果回家後看到信息給我打個電話,我很擔心你。”可直到宴會散場,賓客們的祝詞都說盡,邵然也沒有等到宮蕊的電話。

母親在宴會上和幾個有一段時間沒見的朋友聊得很開心,都是離異又富裕的中年婦女,說好了宴會結束之後一起去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天,邵然便自己驅車回家。

房子裏還是空蕩蕩的,宮蕊一直都沒有回來。他去衛生間沖了個澡,可情緒還是不能穩定下來,總覺得心煩意亂的,似乎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客廳裏墻壁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十一點,邵然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拿起一件外套走了出去。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開著車,外面的雨下得一片迷蒙。他的眉頭也越蹙越緊,平日裏難得抽煙的他在那一會兒的工夫裏連抽了好幾支。他找了她一夜,直到後來天色漸亮,才悵然地開車回去。

宮蕊是第二天中午才回來的,邵然那天沒有上課,一直坐在客廳裏等著她,直到看到她安然無恙地走了進來才松了一口氣。他站起身來迎了上去:“小蕊,你沒事吧?”

她擡起頭來看了看他,那神情對邵然而言,是極其陌生的,他從未在宮蕊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好在只是浮光一現,宮蕊很快就恢覆了往日的神色,對邵然笑了笑:“沒事,我先去洗個澡。”然後便側身從他身邊走開。

邵然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所有事情的後果都是在一段時間之後才會顯露端倪的,一個多月以後的某一天的早餐時間,宮蕊忽然放下自己手中的筷子向衛生間沖去。邵然有些擔心地跟了過去,看到她正趴在馬桶上嘔吐。

她回過頭來看到了站在身後的邵然,沖他嫣然一笑,那笑裏卻似有著說不盡的悲傷:“我懷孕了,我前幾天就知道了,想找個時間去一下醫院……”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嘴巴,幾秒鐘之後才恢覆常態,還是對著邵然笑。

邵然楞了楞,那一句“發生了什麽事”卡在了嗓子眼裏,怎麽都說不出口。

宮蕊自己解釋起來:“是你生日那晚,也怪不得別人,我醉醺醺地穿成那個樣子出門,雨實在是太大了……我就想找地方躲雨,後來也不知道到了哪裏……大概是一條小巷子,黑漆漆的……是一個美國人,我看不清長相。”

那一刻的邵然只覺得好像掉進了冰窟一般,渾身上下發涼,好似有千萬只螞蟻吞噬著他的心:“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回來之後為什麽不告訴我?”

是的,他想起那日,宮蕊回來之後從他的身邊走過,她看起來與平日並無異樣,除了臉上有那麽一瞬閃過的空洞。

“告訴你有什麽用?”她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笑容,“是我自取其辱。”

“你不要這麽說,不要這麽說,都怪我,都怪我,小蕊……”邵然語無倫次地說道,“你要去醫院,我陪你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醫院,我陪你去……”

五天後他們去了醫院,一路上宮蕊一句話都沒有說,邵然試圖從腦海中搜索一些聽過看過的笑話與她分享,她亦只是敷衍地一笑,而後便把目光轉向車窗外。

手術所需要的所有簽字都是邵然簽的,宮蕊站起身來向手術室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問了邵然一句:“會不會很疼?”

她這樣問了一句之後便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如果非要給青春的終結一個具體的時間的話,宮蕊的青春,是在這天結束的。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她的身體恢覆得不錯,心理卻沒有完全恢覆過來。她有一段時間甚至患上了抑郁癥,回到了自己家裏居住,什麽人和她說話她都愛理不理,只有邵然來看她的時候,才會露出些許快樂的表情。

她不再是以前那個溫柔的宮蕊,她暴躁,厭世,經常會莫名其妙地號啕大哭,這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將近半年才慢慢恢覆過來。

邵然始終無法愛上她,他對她有呵護,有疼惜,有愛戀,但他確實無法愛上她。他不知道宮蕊是否明白這一點,抑郁癥好了之後她的性格卻沒有再恢覆過來,她就像是一只幼獅依賴母獅一樣渴求著邵然的愛,她對他充滿了占有欲和控制欲,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宮蕊。

邵然一畢業就義無反顧地回國,和宮蕊也未必沒有關系。在他的心裏,或許只有他徹底抽離她的生命,他們各自的人生才有好好走下去的可能。

換言之,他已經毀了她的人生一次,他不能再毀第二次。

晚上邵然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多,本想給阮珊發一條信息過去的,可一想到時間已經不早了,她可能已經睡了,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誰知剛打消這個念頭,那邊阮珊的信息倒已經發了過來:“你到家沒?”

邵然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按下通話鍵撥了回去。阮珊很快接通,壓低聲音說了句:“等下。”然後邵然便聽到她那邊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分鐘之後她的聲音才恢覆正常,“好啦,現在可以說話了,剛才在床上,寢室裏有人已經睡了。”

“那你現在在哪裏?”

“陽臺上。”阮珊笑了笑說道。

“陽臺上應該很冷吧?”邵然微微皺了皺眉,“那我不跟你聊了。”

“沒事沒事,不冷,我裹著一件大棉襖呢。”阮珊甩甩手說道,“聊到明天早晨都不會冷。”

那個電話打了半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都是阮珊在說,邵然在那邊安靜地聽著。他也正站在自家的陽臺上,一邊聽阮珊說話,一邊看著深夜裏藏藍的天空,內心有著以前從未曾體驗過的平靜。

“你們快放寒假了吧?”邵然問道。

“嗯,”阮珊點了點頭,“還有大半個月吧,具體時間還沒有通知。”

“寒假要回家嗎?”

“當然要回家啦,寒假回去可以吃好多好吃的,我們家鄉的特色小吃可多了,有一條小吃街,賣什麽的都有,每一家都超級好吃,正好我一個寒假回去吃個遍……”

後來是阮珊的手機發出電量不足的嘀嘀聲,她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看了看上面顯示的時間,已經是十二點多了,然後她吐了吐舌頭對那邊的邵然說道:“都這麽晚了,你明天還要工作吧?不聊了不聊了,我也去睡覺了。”

“嗯,好,”邵然在那邊說道,“晚安。”

阮珊推開陽臺的門重新走進了寢室,在爬上自己的床的時候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