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渺又跟於如蘭說了會兒話, 推她去花園散步。

護士告訴他們, 於如蘭的病情最近已經穩定了許多。

每次湯渺來看她, 於如蘭都會很高興，連飯都會多吃幾口。

可惜的是，她並不是時時清醒，只有極短的時間能認出人。

但好歹能夠清醒片刻, 就說明有好轉的跡象。

湯渺和裴燃離開的時候，於如蘭還遠遠地對兩個人揮手。

裴燃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問出了心裏的那句話。

“你恨她嗎？”

湯渺搖搖頭，道，“不恨”。

裴燃其實一直不能理解湯渺對待於如蘭的態度。

生了女兒，卻無法護自己的女兒周全，反而讓年幼的女兒照顧自己。

在他看來, 於如蘭並不是合格的媽媽，甚至他為湯渺感到不值。

他和湯渺關系拉近一步之後, 有些話他也能問得出口了。

“可她對你不好。以前總怪你闖禍，不聽你辯解, 後來還讓楊鳴去你家。”

想到這裏，他又自責了一句，“也是我的錯，我以前不該那麽做”。

湯渺楞了一下, 緊握住了他的手，“我沒有怪你，以前有討厭過, 但後來就只剩下喜歡了，是非常非常喜歡”。

裴燃心裏發澀，他覺得湯渺值得所有人對她好。

而她最在意的於如蘭，卻對她不夠好，這讓他如鯁在喉。

心裏一方面希望於如蘭病不要好，這是對她的懲罰，另一方面又希望她好起來，這樣湯渺會更高興一些。

他的糾結和自責都顯現在臉上。

湯渺手捧著他的臉，讓他正視自己，她笑了起來，臉上的酒窩深陷進去。

“裴燃呀，我媽媽很愛我。”

裴燃眸色難掩難受，一副“你別拿假話來安慰我”。

湯渺從來沒有跟人說過這些話，今天是她第一次說。

“我媽媽她知道我的秘密。”

裴燃楞住，“她什麽時候知道的？”

湯渺像是在追憶過去，淺淺地呼吸了一口，“應該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於如蘭是她最最親近的人，她小時候雖然千萬小心控制力氣，可總有暴露的時候，她想於如蘭早就知道她有一身怪力了。

“也許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後，她就知道了。她一直很怕我闖禍，傷到自己，傷到別人，但她又不想我有太大壓力，所以只好嚴格要求我。”

裴燃突然頓悟了些什麽。

依照於如蘭那個懦弱的性格，在知道女兒擁有著與常人不一樣的力量之後，肯定心裏特別害怕。

害怕自己的女兒會被當成怪物對待，害怕自己的女兒會被人帶走。

所以只能裝作女兒很正常，不去承認，平日裏多管教女兒，不讓她闖禍。

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叫人覺得可笑，又無處不透露著心酸。

裴燃忽然覺得自己語塞了，他又啞聲道，“你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

湯渺向他眨了眨眼睛，“小時候就知道了。”

所以她那麽聽於如蘭的話，雖然小時候也有過不理解，但後來也漸漸明白了。

於如蘭沒說，她也沒有說，兩母女都很默契。

裴燃兩手握住她的手，“那楊鳴呢？”

湯渺抿了一下唇，“他來找過媽媽一次，以參加競賽的名義，想要和媽媽簽合同，把我帶走”。

裴燃急道，“然後呢？”

湯渺擡頭看他，“媽媽拒絕了”。

她還記得當時她生著病，在臥室裏睡覺。

客廳裏是於如蘭和楊鳴的爭吵聲。

於如蘭厲聲道，“楊老師，我很尊重您。但是這個合同，我不能簽。學習期間，我不能跟我女兒聯系？這是什麽意思。”

楊鳴解釋道，“競賽需要封閉訓練，這很正常”。

於如蘭以母親的本能和直覺拒絕了，“我連去看我女兒都不行嗎？她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我，她一個人會害怕的。”

楊鳴道，“於女士，一切都是為了湯渺的前途。你不是說過也希望她父親為她感到驕傲嗎？犧牲一小段時間，可以換給她一段光明前途。”

於如蘭擺擺手，“我女兒不會願意的，我也不願意跟我女兒分開。楊老師，您走吧”。

當湯渺把這些都講出來的時候，裴燃才發現原來自己自詡看得清楚人性的惡，但其實一點也不懂人之間還有愛的存在。

他不禁想起了淩蕓，他因為母親的懦弱而厭惡了所有懦弱的母親。

於如蘭的確懦弱，不然不會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但她同時也是愛湯渺的，只是這種愛不如他所想的那樣，必須要強大。

懦弱的人用著自己懦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愛的人。

他一直以為於如蘭只是想拿湯渺跟人爭寵而已。

但他才是錯的那一個。

於如蘭是真的很愛湯渺，也壓根不會拿湯渺去爭寵。

她只是過不好自己的生活。

裴燃看著湯渺的眼睛，那一雙幹凈又純真的眼睛。

如果不是於如蘭一開始小心護著，又怎麽會有這樣的湯渺呢？

他突然覺得自己錯得離譜，以為自己很聰明，用人性揣度人心，卻不如湯渺更懂得愛。

總認為是自己拯救了湯渺，將她與懦弱的母親分割開，可一直都是湯渺在拯救他。

把他拉出黑暗，把他拉入人群。

所以孟明軒、餘詩懷他們才會一直陪伴在他們身邊。

一個人行走在鋼絲上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眨眼之間，他擁有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他猛地緊緊抱住了湯渺，“渺渺，不要離開我”。

湯渺回抱住他，在他耳邊溫柔道，“裴燃，我不會的”。

她現在很想讀大學，和所有人一起。還有那麽美好的未來，在等著他們。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裴燃松開了懷抱，他望著湯渺的臉，嘴角勾起，“我信你”。

湯渺的笑頓時像花兒一樣綻放。

兩個人一起回了清靈村，一路上都緊緊握著彼此的手。

等到成績出來的那天，裴燃和湯渺竟然都考了全市第一，雙雙被京城top 1的大學錄取。

光明中學張燈結彩，拉了好大一條橫幅。

清靈村的電話都被打爆了，小賣部的大娘時不時喊道，“春芬吶，又是大學裏打來的電話。”

於春芬笑得合不攏嘴，“我去接”。

眾人都誇讚湯渺了不起，一逢遇到外村人，都講他們村出了個狀元。

每個人都喜笑顏開。

孟明軒他們也都考上了京城的名校，餘詩懷、費榮、孟明軒都考進了和湯渺、裴燃同一所大學。

許飛去了隔壁大學，是top2。知道之後，他郁悶極了。

“為啥就我一個人考了隔壁。詩懷，你得要經常去看我啊。”

孟明軒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報錯了院校，能怪誰？還讓詩懷妹妹去看你，兩個學校大門就幾分鐘距離，你自己來吧。”

湯渺和裴燃相視一笑。

戚禾去了清河大學，容耀也考上了軍校。

整個暑假，小夥伴們在清靈村呆了半個月，把葭縣附近好玩的地方去遍了。

在那之後，湯渺就跟著裴燃他們回了金陵市。

當飛機飛在金陵市的上空，湯渺趴在窗邊看著，興奮得不行。

夜晚的金陵市一如以前那般，燈紅酒綠，似乎站在這裏就能實現所有的夢想，就是這樣的魅力吸引著全國各地的人前往。

裴燃將毛毯蓋在她身上。

她轉過頭，沖他笑了笑。

裴燃嘴角勾起，“有這麽好看嗎？”

湯渺壓低了聲音，“好看。裴燃，我想去看看你讀高中的地方”。

裴燃給她攏了攏毯子，“好”。

湯渺心滿意足地躺回座椅上，她想去看看領峰高中，這所她錯過、但有著裴燃成長痕跡的地方。

去的那天，金陵市剛下過一場綿綿細雨，地面幹得很快。

天空晴朗，還出現了彩虹。

湯渺穿了一身法式碎花吊帶小裙，腳上穿了一雙簡約的涼鞋，頭上還戴了一頂漁夫帽。

裴燃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衫，下身穿了休閑褲，戴上鴨舌帽，顯得整個人白凈又帥氣。

他一出現在領峰高中的校園，就引起了註意。

“臥槽，那是裴神吧？我沒看錯？你趕緊掐掐我！”

“我聽說裴神轉學之後，依然考了市狀元，我的天，卷子都不一樣啊！膜拜大佬。”

“咦，他旁邊的那個女生是誰啊？笑起來好甜，媽呀，小仙女。”

“聽說是他女朋友誒！就是原來傳聞裏暗戀的那個女生。”

“聽說那個女生也和裴神並列市狀元欸，裴神轉學就是為了她，兩個人一起努力，都考上了top1大學。沃日，什麽神仙愛情，我酸了。”

……

裴燃給湯渺講著自己在校園裏的一點一滴。

說是講學校生活，但主要都是講每天怎麽思念湯渺，自己有多少次夢到她，希望一睜眼就能看見她。

講著讓人面紅耳赤的情話，偏偏裴燃還毫無知覺，只有湯渺的心像小鹿亂撞似的。

他緊緊牽著她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在校園裏。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夢到你，夢見你在哭，夢見你問我‘裴燃你為什麽不來找我’。一起來發現你不在，我的心就開始痛。”

湯渺聽得心裏一緊，裴燃卻看著她，嘴角勾起，“這次終於不是夢了”。

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眼若星辰。

情竇初開的少年，毫無保留地表達著內心熾熱的情感。

湯渺突然踮起腳尖，兩手攀在裴燃肩膀上。

“裴燃。”

“恩？”

湯渺小聲道，“我可以吻你嗎？”

似乎覺得自己沒有表達清楚，她又小聲低語了一句，“嘴對嘴的那種”。

渺渺，這種事要男孩子主動啊！（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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