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康成梳著背頭, 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 左手上還戴著一副金澄澄的腕表, 那腕表看上去又大又亮，十分醒目。

他手裏提著幾個大袋子，鼓鼓囊囊的，似乎裝滿了東西, 顯得暴發十足。

湯渺跑到他跟前來，仰著頭巴巴地望著，“爸爸，你怎麽回來了？”

湯康成眼神躲閃了一下，他從手邊的袋子裏拿出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塞到她手裏。

“爸爸不是工作忙嗎？年前年後這段時間都回不了家，你媽說你生日快到了, 所以今天特地抽時間趕回來……”

湯渺眼睛一亮，“回來幫我過生日的？”

“呃, 對，就是這樣, 沒錯。”湯康成看著她懷裏的巧克力，點頭示意了一下，“快打開吃，這巧克力人工做的, 裏面那個叫可什麽豆，也是非人工種植，專門從熱帶雨林裏運出來, 花了好多人力。所有食材都是現磨現做的，國內可沒幾個人能吃到。”

一聽到爸爸帶回來的東西很珍貴的樣子，湯渺高興地低頭朝懷裏望了過去，可下一秒她又變了臉色，“啊，我的雪，雪沒了。”

她回頭看，發現收集到的雪都落散了一地，變成了雪渣。

給媽媽的禮物沒了，她不免有些沮喪。

“收集那臟兮兮的玩意兒幹嘛，快吃巧克力吧，”湯康成催促著，同時還把手裏的幾個袋子都往她身上掛，“這些都是給你還有你媽媽的，有吃的有穿的。”

湯渺撕開了巧克力的包裝，一口吃下去。

真好吃啊。

她嘴巴上全是黑乎乎的巧克力，看上去跟小花貓一樣。她擡頭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露出甜美的小酒窩，“謝謝爸爸”。

湯康成身體一頓，他伸出一只手，又在半空中停下，沒過一會兒又伸長摸上湯渺的腦袋。

“你在家好好學習啊，少惹你媽生氣。爸爸還有工作，就先走了。”

湯渺擡起臟兮兮的小嘴，露出黑乎乎的牙齒，“好的，爸爸再見！”

湯康成點了點頭，越過她，往別墅區門外走。

湯渺一直目送著他離去，黑夜很快掩去他的影子。

等一點都看不見的時候，她開心地收回視線，抱著懷裏的巧克力啃啊啃，幾個袋子有的掛在她手腕上，有的掛在脖子上，隨著她的腳步哐當作響。

她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就隱隱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湯渺心裏一緊。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黏糊成一團化掉的巧克力，連忙丟到地上，又用掌心和手背擦了擦嘴角，半張臉越擦越臟。

她頂著一張花臉匆匆進了家門，就看到於如蘭跪在地上，上半身正趴在茶幾上抱頭痛哭。

“媽媽！”她喊了一聲。

於如蘭這才擡起頭，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眼裏隱隱有紅血絲。額前的劉海不知道是被淚水沾濕還是被汗水打濕，貼在她的臉頰上，看上去狼狽不堪。

她目光落到湯渺一塌糊塗的臉，還有那滿身熟悉的袋子，像停止了呼吸，淚水從眼角滑落。

“你碰見了他？”

湯渺心裏慌張不已，她毫不猶豫地將幾個袋子丟到地上，朝於如蘭奔跑著過來，兩只手緊緊抱著她。

“媽媽，怎麽了？我是不是做錯什麽？爸爸他說回來幫我過生日，我、我是不是不該跟他說話？”

於如蘭死死咬著下嘴唇，仿佛是要撕扯下一個口子。她從湯渺胳膊下伸出雙手，用力回抱住湯渺，可無論湯渺怎麽問她就是不願意再開口，只是哭，哭到整個人嗓子都沙啞，手緊緊摳住著湯渺背上的羽絨衣，肝腸寸斷。

湯渺嚇得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被於如蘭摟著動也不敢動。她睜著大大的眼睛，仰頭望著天花板，不一會兒眼睛酸澀不已。

於如蘭的哭泣聲漸漸變小，身子漸漸變軟。

湯渺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媽、媽？”

於如蘭沒有回應她，湯渺雙手抱著她的肩膀，把她稍微推開一點。

只見她臉上都是淚痕，臉色蒼白而疲倦，眼瞼往下垂，眉頭蹙著，眉眼間充滿著郁氣，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

“媽媽？”

於如蘭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她緩緩擡起頭，雙目迷茫道，“渺渺？你回來了？”

湯渺動作放得很輕，怕驚擾到她，“媽媽，我扶你去睡覺，好不好？”

“睡覺？”於如蘭恍恍惚惚，“對，到晚上了，該睡覺了”。

湯渺先站了起來，一把扶起在地上的於如蘭，攙扶著她。

兩母女慢吞吞地走回了臥室。

給於如蘭蓋好被子之後，看她閉上了眼睛，隱隱睡著了。湯渺這才準備轉身離開。

這時，手突然被拉住。

湯渺一回頭，就對上於如蘭那雙充滿陰郁的眼睛。

她微微開口道，“寶寶，你怕嗎？”

怕黑嗎？

湯渺搖了搖頭，道，“媽媽，我長大了”。

一滴眼淚從於如蘭眼角滑落下來，她漸漸松開了手，露出慘淡的笑容，“回屋做作業去吧”。

湯渺點點頭，她離開之前帶上了門，從縫隙裏，於如蘭一直眼睜睜地看著她，什麽話也沒有說。

第二天，於如蘭發燒了，發燒到人事不省的地步。

湯渺著急地用於如蘭的手機給老師打了個電話請假，隨後她跟著到達的救護車一起送於如蘭去了醫院。

醫生看著眼前嬌小玲瓏的一個小姑娘，臉上浮現出糾結，“乖孩子，只有你一個人嗎？你家裏還有其他大人嗎？”

湯渺搖搖頭，“醫生，我爸爸昨天去外地了。”

“那爺爺奶奶呢？”

湯渺搖搖頭。

“外公外婆？舅舅姨媽？這些親戚呢？”

湯渺還是搖了搖頭。

醫生一時噎得說不出話來，“那你打電話讓你們老師來一趟醫院吧？”

湯渺皺起眉頭，她拽著醫生的袖子，忍不住吸鼻子，“醫生，我媽媽病得很嚴重嗎？她、她還會好起來嗎？”

意識到自己把孩子嚇到了，醫生連忙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媽媽沒事，只是先天性肺部發育不完全，所以一直免疫力低下，容易生病。”

她沒有說的是，於如蘭整個人看上去精神狀態也非常不好，對於醫生的治療，態度也是比較抗拒。

“放心，醫生們會把你媽媽治好的。”

湯渺乖巧地點點頭，“謝謝醫生”。

“去旁邊等你媽媽吧？把你們老師先叫過來，這個開藥必須要有成年人簽字才行，等會兒讓她帶你去開個醫藥單子。”

湯渺手裏攥著於如蘭的手機，她撥通了班主任的電話。

“餵，張老師，我是湯渺……”

快到中午的時候，班主任就來了，身邊還跟著裴燃。

裴燃一眼就看到湯渺惶然無措的樣子，她穿著一身衣服，還是昨天的，頭上也沒紮雙馬尾，頭發完全散下來。

班主任先安撫湯渺，“湯渺，先別擔心啊，老師來了。老師先去看你媽媽。裴燃聽說你在醫院，也跟著來了，你別怕啊。”

湯渺點點頭，看上去比平時沈默了許多。

裴燃牽著她的手，發現她的手還是暖和的，氣色也還好，一時之間心裏松了口氣。

“你吃飯了嗎？”

湯渺搖搖頭。

今天她搖頭的次數太多了，醫生問什麽她都不知道。

裴燃另一只手上提著手提袋，他將湯渺牽到座位上。從手提袋裏拿出了那熟悉的小太陽飯盒，打開之後，熱氣騰騰，他塞進了湯渺手裏。

又從手提袋裏拿出一雙筷子，遞給了湯渺。

“本來打算中午和你在食堂一起坐著吃，現在就將就在這裏吃吧。”

便當裏，飯團上畫著微笑的熊貓，湯渺視線落到那彎彎的嘴角上發呆，一時也沒有動筷子。

裴燃心中不悅。

他不願意看到湯渺為了於如蘭而一副沮喪失魂的樣子。

於是他伸出手，擡起湯渺的下巴，就看到她眼眶裏眼淚在打轉。

一時怔住，他用大拇指給她拂去眼淚。

“不要哭了。”

他看著心疼。

湯渺吸了吸鼻子，“對不起，我吃不下飯”。

裴燃嘆了口氣，“你不需要跟我道歉。很難過嗎？”

“有……一點點。”

裴燃很想告訴她，沒有必要難過，大人就是這樣，自私又無能。

他們照顧不好自己是常態，如果天天為了他們的事傷心難過，那淚水大概早就流幹了。

可是當他一看到湯渺那打濕的眼睫毛，比平時更沈默乖巧的樣子，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又從手提袋裏拿出保溫杯，“本來想等你吃完飯再給你喝的，既然你吃不下，就先喝點吧。”

他打開保溫杯，從裏面倒出噴香的湯汁。

他遞到湯渺嘴邊，姿勢不容她拒絕。

湯渺小小抿了一口。

是甜的。

她咕咚咕咚開始喝下，裴燃見狀，又給她倒了一杯。

不一會兒整個保溫杯都見了底。

裴燃又用紙巾擦了擦她的嘴角，動作仔細又輕柔。

從胃裏傳出暖暖的感覺，這讓湯渺覺得心裏的難過消散了一點，整個人現在又舒服又難過。

湯渺把這話對著裴燃說出來。

裴燃一時語塞，他緊緊握住湯渺的手。這時湯渺才感覺到，裴燃的手比她還冷，她反而把他握得更緊，兩只手都伸過去給他搓了搓。

裴燃感到手背手心都在發燙，他註視著湯渺，她的臉微微低著，表情專註而認真。

就連這個時候，她都不忘記照顧他。

裴燃覺得渾身泛暖，他就任憑湯渺搓著，也不喊她停下，就像一只被擼順毛的貓。

“待會兒跟我回學校去，一月底就要期末考試，你得好好覆習。”

湯渺停下了，她猶豫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想多陪陪媽媽。”

“你留下陪於阿姨也沒用，治療她是醫生的事，你是學生，你只能好好學習。”

湯渺執拗，不願意跟裴燃走。

裴燃心裏有點惱火，“她是大人，你是小孩，你還能管得了她嗎？”

她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還想要搭上自己的女兒一起受苦？

湯渺回憶起昨晚於如蘭崩潰的樣子，雖然不知道為了什麽，但她只是覺得媽媽心裏肯定難受極了，需要人陪著。

“裴燃，你先跟老師回去吧。”

裴燃眸底生出一股子乖戾，他有時候也討厭極了湯渺這幅倔強、不聽他話的樣子。

“你一定要留下來？”

湯渺察覺到他語氣冷淡，還是點下了頭。

裴燃一下靠在椅子上，語氣不佳，“行，既然你要留下來，我也留下來”。

湯渺側過身，看著他滿臉不快，想了想，伸出小手指，勾了勾他的小手指。

小心翼翼的，怕他更生氣卻又要討好的樣子。

裴燃心裏的氣頓時就消了。

他轉過頭，道，“下次別這麽傻了”。

何必把情緒和希望寄托在不該寄托的人身上？

人生而孤獨，就算是有血緣關系的人又如何？

自私才是人的本質。

湯渺卻聽不懂，只知道裴燃不生氣了。

她朝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可愛的小牙。

裴燃心裏罵道，小傻子。

這樣想著，手卻伸了出去，幫湯渺整理了衣領帽子。能看得出她因為一大早上跑得太急，所以連衣服都沒有好好穿。

等到兩人被通知可以進病房的時候。

湯渺牽著裴燃的手，一起去病房看於如蘭。

於如蘭輸著吊水，整個人看上去瘦削又虛弱。

一見到湯渺，她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才稍微有點活過來的樣子。

“渺……”

聲音沙啞無比。

湯渺放開裴燃的手，走到病床前，“媽媽別說話，醫生說你嗓子傷到了，暫時不能說話”。

於如蘭眼淚又滑落了下來，她伸出手想摸摸湯渺的臉。

湯渺立刻懂她的意思，把臉湊了上去，朝著她露出大大的笑容。

於如蘭哽咽不已，單薄的身軀微微顫抖，看上去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班主任看到之後，連忙道，“湯渺，再跟你媽媽說兩句話，就和裴燃出去啊，她現在身體不好，需要多睡覺，多休息。”

湯渺乖巧道，“好的，老師”。

她又轉過頭，摸著於如蘭的臉蛋，“媽媽，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啊，我期末考試一定會考滿分回來的”。

於如蘭眼周紅了一圈，她攥著湯渺，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只無聲地說出了一個字，“好”。

湯渺笑了笑，她朝於如蘭的臉頰吻了吻。“媽媽，再見，我很快又會來看你”。

說著往門口站著的裴燃跑去。

裴燃目光落到難舍難分的兩母女身上，很快他低頭牽住湯渺的手，“走吧”。

湯渺吸了吸鼻子，“恩”。

你們有的腦補過頭了昂~但是、好像我沒辦法阻止你們，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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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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