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七月，酷暑難耐。

一個尋常工作日的早晨，路上行人、車輛川流不息，只一人駐足在日昇大廈門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板，那小孩兒又來了。”

車輛駛入地下停車庫，陳青斂的視線從文件上移開，偏頭望向窗外，只來得及看到一簇小小的影子。

視線收回，陳青斂隨口“嗯”了一聲。

在老板面前，許良文一般不說工作以外的話，今天卻忍不住多說幾句。

“這小孩兒看樣子是在找人，有一周了吧。整日都站那兒，這烈日當空的，也不怕中暑，不知道該說他執著還是傻。”

許良文平時也不會多管閑事，對那小孩兒記憶深刻，純粹是他長得太好看了，漂亮精致得就像櫥窗裏展示的萬元洋娃娃，晃眼一看，壓根兒不像真人。

不論男女，面對美好的人或事物，總是不受控制多看兩眼，上心幾分。

當然了，陳青斂是個例外，他連自己都不上心，更遑論別人。

陳青斂還是老樣子，視線黏在文件上，漫不經心應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卻絲毫沒有要聊天的意思。

許良文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無聲嘆口氣。

好吧，再一次嘗試聊天失敗，老板的世界只有工作工作工作，我等凡人不配。

下午六點，許良文站在陳青斂辦公桌前，看著臉色不太好的老板，擔憂問道：“晚上的酒會真的要參加嗎？”

“嗯。”陳青斂眉頭輕蹙，靠在椅背上，擡手揉上太陽穴，“祁叔的面子，不能不給。”

許良文點頭，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白色藥盒，取出幾粒藥丸，遞到他手邊，“您先把藥吃了。鐘醫生特意叮囑過，近期您身體雖然沒出大問題，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要忌口，晚上我替您喝。”

陳青斂接過，就著溫水吞下，起身時有些站不穩，許良文急忙上前攙扶，被他擡手拒絕。

“不至於，還沒殘廢。”陳青斂面上沒什麽表情，分不清喜怒，“幫我把西裝拿過來，出發吧。”

許良文悻悻收回手，暗自記下老板今天的異常，打算晚上回去跟鐘醫生如實匯報。

回來時，就聽到仿若會讀心術的老板吩咐道：“我沒事，別告訴子騫。”

“可是......”

“我心裏有數。”

好吧，發工資的是老大，許良文不再試圖反抗。

陳青斂極少出現在這種場合，許良文本以為今晚會是一場惡戰，提前做了準備。

誰知他們一到地方，祁老就發話了，今天誰都別想敬陳青斂酒，誰的面子都不給，咱就是不喝！

祁老的話，在圈子裏有一定份量，再加上陳青斂身體不好，常年生病住院，並不是什麽秘密。

所以就算祁老不發話，也不會有人這麽沒眼力見，頂多上前攀談時，跟身旁的許特助喝幾杯，就算陳青斂給面子。

即將結束，祁老拉著陳青斂說了會兒體己話，後來不知怎麽聊到老生常談的感情問題，說家裏小女兒最近情竇初開，哭著吵著要嫁給陳青斂。他這個當爹的沒辦法，只能趁今晚厚著臉皮來問另一個當事人的意思。

陳青斂聽後有些無奈：“祁叔，我一直拿橙橙當妹妹。”

“我知道，那是以前。現在橙橙長大了，跟她媽媽年輕時一樣漂亮優秀，配得上你。”說起最疼愛的小兒女，祁老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帶著歲月痕跡的眉眼間全是掩不住的驕傲。

“橙橙很好，是我配不上，”陳青斂冷靜陳述道，“我這副身體，娶誰都是耽誤。”

“呸呸呸，青斂，你這麽說祁叔就不高興了！”祁老看陳青斂比自己親兒子還順眼，聽他這自暴自棄、打算孤獨終老的話就來氣。

陳青斂不再多言，起身準備告辭，“祁叔，今天差不多了，改天再來看您。”

祁老跟著站起來，繼續游說：“青斂，我看橙橙是真心喜歡你，你真的不考慮一下？你倆知根知底，把橙橙嫁給你我也放心，感情現在沒有，以後可以慢慢培養。”

陳青斂搖頭，臉上雖然掛著笑，但眼裏是不容拒絕的堅定。

祁老惋惜地嘆口氣，知道這門親事到此為止。

許良文今晚喝了不少，自然不能開車，所幸提前叫了司機過來，倆人出了別墅直接上車。

“老板，晚上回哪兒？”許良文酒量不錯，這會兒僅僅有點頭暈，還算清醒。

陳青斂靠上椅背，單手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長舒一口氣後，啞聲道：“回岷山別墅。”

為了上班方便，陳青斂都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這段時間太忙，已經連著兩個月沒回家，再不回去，馮叔恐怕會親自上公司抓人。

“是該回去了，老爺子每天短信轟炸，勒令我帶您回家休息。”許良文有苦難言，馮叔太看得起他了，老板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怎麽可能會聽他的勸。

對於馮叔的嘮叨功力，陳青斂深有體會，想到明天一早即將面臨的狀況，笑得有點無奈，“辛苦。”

也不知到底是在安慰誰。

近十五個小時的工作狀態，讓陳青斂有些吃不消，回家路上，即使睡不著，也閉目養神。

快到地方時，突然聽到副駕許良文驚詫的聲音：“誒！這小孩兒怎麽會在這兒？”

陳青斂睜眼，一眼就看到車前站著一個人，在車燈刺目光線的照射下，那人用手擋住大半張臉，看身形確實是個小孩兒。

“老板，不會是來找你的吧？”

岷山別墅的住戶非富即貴，公司裏也就陳青斂在這裏有房產，而且知道的人不多。

這小孩兒不僅在公司大門出沒，現在更是出現在了這裏......

陳青斂很輕地皺了下眉，確定自己並不認識對方。

“阿文，你下車問問。”

“好。”許良文開門下車，還沒走近就聽見小孩兒遲疑中帶著驚喜的聲音。

“許...許特助？！”

許良文驚得倒退一步，狐疑問道：“你認識我？是...來找我的？”

這麽好看的小男生，如果認識或者見過面，他絕對不會忘。

然而確認來人真的是許良文後，白霧什麽都聽不見了，他偏過頭，傻楞楞看向車內，眼淚無聲落下。

他等到了。

終於等到了。

“不是......怎麽就哭了啊？”許良文這下是真的懵了，不明白眼下到底是什麽情況。

不過還真別說，哭起來好像更好看了。那一顆接一顆仿若珍珠的眼淚，從漂亮的眼淚落下，格外惹人憐愛。

白霧跛著腳，狼狽卻快速地小跑到車窗邊。

努力往裏瞧，卻什麽也看不清。

看不見...看不見他的先生。

白霧顫抖著輕輕敲了敲玻璃，動作膽怯又珍視，害怕聲音太響，吵醒這場如水霧一般脆弱的夢。

陳青斂沒動，隔著一層玻璃，幾乎是用審視的目光落在對方臉上，面無表情看著他哭。

漂亮得如葡萄一般的兩顆眼珠，從最開始滿含希冀，漸漸失去該有的顏色，變得暗淡，最後充斥著無盡的絕望和悲傷。

陳青斂打開車窗，和小孩兒四目相對。

“你認識我？”

白霧的視線一片模糊，耳道似乎也跟著蒙上一層紗，看不真切，聽不真切，他啟唇，無意識喚道：“先生...先生......”

沒得到回答，陳青斂蹙眉，偏頭看了站在一旁的許良文一眼。

接到暗示，許良文側身擋在車前，溫和道：“小朋友，你認錯人了吧？我們老板不認識你，三更半夜的，你住哪兒？我讓人送你回家。”

白霧拼命搖頭，不知被哪句話刺激，眼淚掉得更兇，甚至把擋在身前的許良文推開。

他淚眼朦朧看著車裏平靜冷漠的陳青斂，神情有些神經質的激動。

“認識...怎麽會不認識！”白霧逮住陳青斂的一點襯衣布料，緊緊的，仿若拉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先生，我們已經結婚了，你是我老公啊。”

這兩句話威力過大，震得許良文原地呆滯，還沒等他擺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身前的小孩兒眼看著就要暈倒在地。

動作快於大腦，許良文及時把人拉住，讓突然沒了生氣的洋娃娃免於摔倒。

“老板，這……”

因為動作拉扯的緣故，小孩兒過寬的衣領傾斜，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膚，如果上面沒有大片觸目驚心的傷痕淤青，還是挺養眼的。

陳青斂移開視線，手指在膝蓋上敲擊兩下，對許良文說：“帶回去，讓子騫過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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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

開心又焦慮，又回到被小黃燈支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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