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不過去隔壁市出差一星期，段程之就頻頻噩夢。他一會兒夢到高中時代的周一被欺負，一會兒夢到周一跌進河裏。

夜裏又被驚醒，昏昏沈沈睡去，翌日清晨他接到了周媽媽的電話。恍惚著開車去了周家，段程之還沒回過神來。見他狀態不佳，周媽媽調侃

“周一才幾天不在，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眼底泛著烏青，胡子也沒刮，段程之有些不好意思，便傻笑兩聲跑去廁所借了周爸爸的剃須刀刮胡子。

出來後又被周媽媽笑了，段程之也沒在意。

“你去收拾一下周一的東西，我準備給你們倆換張大床。周一那床太小，你又高，睡得肯定不舒服。”

之前幾次來兩人太擠，所以都是段程之睡地上。雖然沒提，但周媽媽看在眼裏。恰好這次周一出差，段程之在家無事可做，於是換床大事提上行程。

“你看看有什麽需要留的，不需要的就扔了。”

“好。”

段程之應聲，擼起袖子進了周一房間。裏面依舊是熟悉的布置，簡單明了，除了幾件基礎的家具再無其他。

他想起之前幾次兩人躺在小床上耳鬢廝磨，心中就泛起一陣暖意。打開床頭櫃，確認裏頭並沒有其他東西，段程之就將他提了起來。

這裏頭位置小，換大床肯定是留不下它了。

擡起轉身聽見“咣當”一聲，段程之低頭，看見一個小鐵盒躺在床頭櫃之前的位置上。那地方屬於清潔盲區，有些臟。

放下櫃子拿起鐵盒，段程之下意識就想打開看看。這個鐵盒蒙了層灰，看起來有些年頭沒有打開過。

他無意窺探周一的隱私，卻又止不住好奇想要了解他不知道的周一。於是在內心爭鬥幾秒後，段程之揭開了鐵盒的神秘面紗。

映入眼簾的是一層牛皮紙，段程之揭開，最先看見的是一個映著“再來一瓶”的橙色汽水瓶蓋。這東西莫名眼熟，段程之下意識喃道

“寶貝，你這是...暗戀過某個人？”

他在高中時見過不少男生收藏女生送的飲料瓶蓋，那時候他覺得幼稚無聊，現在看著周一曾經也做過同樣的事情，他覺得又可愛又嫉妒。

將瓶蓋放下，段程之又拿起了底下厚厚一疊的照片。他看得認真，發現裏面大多數是在校園內拍的風景照。

有初升的太陽，粉紫色的晚霞，還有雨後的香樟樹。但隨著一張又一張的往後翻，段程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是了，這些照片為什麽總有一個人的背影？

或是露出半個後腦勺，或是穿著校服掃地，或者仰頭看著天空。

這個背影太過熟悉，卻也顯得格外陌生。

段程之心臟驟停，在猜想中一個不慎將手中的照片抖了出去。數百張照片撒了一地，他有些慌亂的一張一張撿起。手不停在抖，甚至無法夠著床底下的照片。

俯身趴下，段程之鉆進滿是灰塵的床底，將照片一張一張全部撈了出來。他拍了拍照片，又輕輕的吹掉上面的灰塵，似乎是覺得還沒弄幹凈，又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

照片一張一張疊好，抱在懷裏，段程之大腦一片空白。今天是他和周一在一起的第三百九十六天，也是他和周一交往以來分開的最長時間。

“五百三十六張。”

他邊說邊將照片重新塞進鐵盒子裏，然後又看見了剛剛被他遺留在內的信件。木木的拿起第一封信，打開，他只看見了三個字

-段程之

放下，拿起第二封

-段程之，你好

再次放下，拿起第三封

-段程之，你好，我叫周一。

窒息和無力感席卷而來，段程之渾身發軟，半趴在地上粗重的喘著氣。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流，讓他幾乎看不清一切。

“一一……”

在大口大口的呼吸中流淚，段程之的聲音俞發哽咽，他有些說不出話，甚至感覺快要窒息。似乎是因為動靜太大，周媽媽開門闖進來。

他頭發亂糟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把周媽媽嚇了一跳。

“小段！小段！”

段程之喘不上氣，說不出話，他只能抱著東西像個孩子一樣痛哭。得不到回應，周媽媽跑出去求助。很快周爸爸進來拍了拍他的臉，見他依舊哭得神志不清便跑去廁所端了一盆水。

嘩啦一聲，冷水澆了他滿身。

冰涼的刺激感讓他大腦清醒過來，段程之喘著氣，楞楞地看著二人。水從他的發梢滑落，窗外的風吹進來有些涼。

“小段，你沒事吧？”

腦子嗡的一聲長鳴，段程之下意識搖了搖頭。怕他們還不放心，他說道

“我沒事，想自己待一會兒。”

關切擔憂的看了一眼，周爸周媽選擇離開，給他空間。隨著門哢噠一聲關上，段程之卸了力氣，放下了懷裏已經濕漉漉的信件。

這些信件承載了太多太多他不知道的東西。他懂周一的欲言又止，懂周一深埋著的愛意。可他不懂，不懂周一是怎樣帶著孤獨和絕望來愛他的。

如果他不曾出現，不曾成為他的鄰居，那他是不是永遠不會知道有個人愛了他這麽久？

“原來你早就愛我。”

段程之失聲痛哭，剛剛震撼到麻木的心臟開始感到劇烈的疼痛。他把周一當做天上遙不可及的月亮，就連愛意也冷冷清清。

可他突然想起每次回頭周一望向他的眼神，突然想起周一愛喝的橙汁汽水。那些關於校內有多少棵香樟樹，關於他的惶恐不安、欲言又止。

段程之強撐著力氣收拾好東西，推開門，看見了滿臉擔憂的周爸周媽。他強迫自己說話，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叔叔阿姨，這件事別告訴周一一，什麽也別和他說，你就當我今天沒來過。如果他問起這個東西，就說連帶著床頭櫃一起扔了吧。”

周爸周媽點頭，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問。

段程之僵硬的抱著東西離開，驅車回了宜城一中。他一個人呆到深夜，等到學生下課翻進了學校。

在鮮少有人的後花園裏，他挑了一顆最大的樹，用手挖著泥巴。指尖鉆進泥土的疼痛沒能讓他停下，反而刺激著他的感官。

天上高掛著的月亮如周一般陪著他。

坑越挖越深，段程之看著鐵盒子很久，最後小心翼翼的放了進去。他將周一曾經無人知曉的愛意埋葬，然後讓這份愛迎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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