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糖：“我想見一面垃圾填埋場工程的負責人。”

工人聽罷，楞住一會，驚訝道：“你、你想見他？見他做什麽？”

季糖：“想和他談一件事。”

工人上下打量一番季糖。

少年穿著很簡單的白襯衫黑褲子，長相清秀，年紀看起來很小。這樣的人……應該不會是來找事的。

而且工程所負責的建築公司只是一個小企業，所派來的負責人也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他在不遠處的工棚裏。”工人擡起手，指了指不遠處。那裏有一個藍色的塑料工棚隱約可見。

季糖輕笑：“謝謝。”

他轉過身，連忙向工棚那裏走去。

離開沙灘後，便是建造垃圾填埋場的建築工具堆積區，入目盡是疊得高高的磚頭，以及一管又一管的水泥。空氣內彌漫著盡是濃濃的塵土氣息，沈悶地令人喘不過氣。

季糖捂住口鼻，徑直往工棚走去。

工棚外面圍繞著很多農民工，他經過他們的指路，終於找到負責人所在的辦公室。

大家都將這裏的負責人叫作“光頭男”。這稱呼有點奇怪，但負責人的確是光頭的。

季糖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敲敲門，輕聲問：“先生？”

裏面沒有傳來聲音，反而響起重物落地的磕碰聲，同時還伴有掙紮聲，還有重重的呵斥聲。

看起來裏面像有人在吵起來了。

季糖皺眉。

他沒有進去，也不好幹擾，而是站在門口等裏面的人吵完架。

這座工棚是用塑料板做的，隔音性幾乎沒有，季糖很輕易地就聽見裏面的聲音。聲音很亂，但仔細聽，能聽見一個很尖銳的男聲。

“爸，你怎麽不聽我的話？這座海域已經廢了，根本不會有人來這裏！不如好好利用，做成垃圾填埋場！”

“你知道現在回收市場有多賺錢嗎？一個垃圾填埋場起碼可以賺上百萬！”

“爸，你快回去！別在這丟人現眼！滾——”

話音剛落，門突然被打開，季糖被逼得後退幾步，他只見一名穿著樸素的老人，被一名年輕人推搡著趕出門外，沒有帶任何情面的，被重重地推出門外。

門轟然關上，揚起重重的粉塵，老人則楞楞地站在門外，貼著墻，緩緩地蹲下。

圍觀的工人們傳來一片噓聲。

季糖猜測得到，這名老人，應該就是負責人的父親。方才那名將老人趕出門口的年輕人就是負責人。

他們……好像因為垃圾填埋場的事吵起來了。

他皺眉，幾步走過去，扶起老人：“爺爺您沒事吧？”

老人站起身，拍拍褲管的灰塵：“沒事沒事。”他的聲音並沒有過多怨言，看來已經習慣了。

季糖忍不住問道：“您和他有什麽矛盾嗎？您可以和我說說，我或許能幫你解決……”

“其實也不算什麽大事。”老人顫顫巍巍地向不遠處的小板凳走去，一邊招呼季糖坐下來。

老人坐在另一張板凳，搖著滿頭白發，輕嘆道：“那個年輕人是我兒子。我把我的建築公司繼承了給他，希望他好好經營。”

“可他滿腦子都想著賺錢，哪怕那錢有多臟。”

季糖皺眉：“怎麽回事？”

老人：“比如現在的這片海域……他買通了上面的關系，打算在這裏大肆建造垃圾填埋場，只因為回收市場很賺錢。這不僅僅是違法的……還……”

他重重嘆口氣，拐杖戳了戳地面：“這片海域，還是他母親生前最喜歡的地方！他母親生在大山裏，死於肺癌，她一生只見過一次海，也就是現在這片海域。她想讓這片海被更多人看見。我當時想，要是我能把這片海域建成風景區該多好。她所熱愛的土地，就能被許多人記在心裏。”

“我把公司繼承給他，將這個計劃告訴了他。”可他……不但沒有施行計劃，反而想要建成垃圾填埋場！他僅僅為了點錢！竟然忍心？！忍心親手讓母親最熱愛的土地被垃圾掩埋？”

“一旦垃圾填埋場造成，那一切都毀了啊。沙灘和大海不覆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布滿垃圾和蛆蟲，天空也布滿臭烘烘的惡臭。”

“他的母親很早就死了，現在連帶著他母親最愛的東西也一起死了。”

老人一邊說，一邊將臉埋在兩掌中，身形微微顫動起來，情緒很是激動。

季糖輕拍他佝僂的背脊，輕聲安撫：“放心，垃圾填埋場不會建成的……”

老人：“不可能。我兒子他已經啟動這個項目了，也召齊了建築工人以及建築材料，沙灘也被挖空了，一切都在準備中。”

季糖垂眸，冷聲道：“你方便讓我和你的兒子談談嗎？”

老人明顯有點害怕自家兒子，嘴唇微顫，說不出話。

沒等他回應季糖，季糖背後傳來陌生的男聲。

“你是在叫我嗎？”

季糖轉過頭，看見一名身穿西裝的光頭男，他抱著雙臂，站在季糖背後，冷冷地望著季糖。

那便是垃圾填埋場項目的負責人。

季糖揚起唇角，點點頭：“是的，我想和您談談。”

光頭男聳聳肩：“要談什麽，就進來說吧。別搞事就行。”

他說罷，進入辦公室大門。

季糖也跟著進去。

負責人的辦公室與外面的環境截然不同。

辦公室內打掃得很幹凈，鋪上了瓷磚地板，而且空氣清新得很，彌漫著淡淡的草木香。中間擺著一張辦公桌，光頭男坐在桌前，問道：“說吧，你有什麽事？”

季糖上前走幾步，冷聲道：“我聽了你父親的事。他希望你不要再將垃圾填埋場了，這是不對的，……也為了你的母親。給你去世的母親留點什麽吧，比如這片土地。”

“你把這片土地建成風景區，照樣也可以賺錢。”

沒等季糖說完，光頭男重重地皺起眉，面色一沈：“你和我父親真像。我坦白說吧。這片海域的價值，就只能用來建造垃圾填埋場了。至於建造什麽風景區……根本不可能的！

這裏的土壤根本不可能生長出植物！而且沒有半點動物能夠在這裏長遠地棲息下去。這裏還荒涼得很，交通根本不便，好幾年沒人來這裏都是常事。

這樣的地方，除了建垃圾填埋場，還有什麽價值？！”

他扯起唇角，望著微楞的季糖，眼裏不禁有點得意。

他以為季糖說不出話來，想叫保安將季糖帶走。

但季糖的反應出乎他意料。

季糖沒有像光頭男父親那般破口大罵，也沒有用各種聖母般的說辭讓光頭男妥協。

他的神色很冷靜，眼底泛起冰冷的光。

“你給我一個星期時間。我讓這裏變成真正的風景區。”

光頭男噗嗤一聲笑出來，尖銳的笑聲響徹整個辦公室。

“——你是在說天方夜譚嗎？！”

季糖：“萬一我真的做到了呢？”

光頭男一時覺得季糖這個人很新奇，他扯起嘴角，幹脆陪著季糖玩。

“如果你真的做到了。我把垃圾填埋場的建造工程取消，資金和人脈全部用來支持風景區，而且這片土地我也會幫轉移到你的名下，成為你的私人土地，風景區的收入全部歸你所有。”

他想了想，冷聲繼續道：“如果你做不到呢？”

季糖：“我會出資金來支持你的垃圾填埋場工程。就出……工程裏所需的一半資金。”

他其實比所有人想象中的有錢得多，單是他那棟覆式別墅，就等於一個人兩輩子所賺來的錢。更不用說他名下還有父母和謝立的遺產，賀知夜拍電影的片酬、葉川淵制作游戲的收入……

“行。”

光頭男臉上滿是笑意，點點頭：“一言為定。一個星期之內哦——”

季糖猜測得到光頭男那麽樂意地與他玩，甚至賭上自己的大部分身價。

無非是光頭男根本不相信季糖能創造得出這樣的奇跡。

季糖胸有成竹地點點頭，眼眸裏意味不明的笑意：“謝謝先生的支持。”

光頭男瞥見季糖眼眸裏的不明神色，微微皺眉，但這郁悶很快消失，他揚起唇角：“那你先回去吧。如果一個星期後，你不能讓這裏變成風景區，記得帶上你的資金。”

季糖說好會出工程所需的一半資金。

垃圾填埋場工程的所需資金，足足需要一千萬，即使是一半也需要五百萬。

這能掏空一個人一輩子所賺的錢了。

——

季糖離開工棚。

工棚之外便是被挖空的沙灘。如今的沙灘再也沒有細軟的沙子，只剩下堅硬冰冷的巖石。海水也混滿建築廢料，變成粘稠的灰白色，在巖石上形成黏糊糊的一灘。

空氣間盡是難聞的油漆味。

季糖記得這是光頭男的母親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他知道人死後，會徘徊在自己最喜歡的地方。他無法想象那名母親的幽魂，看見自己的兒子對這片土地做出這樣的事，會是什麽樣的感覺。

一定很難受吧。

他輕嘆口氣，想往巨龍那邊走，可他猛然楞住，想起什麽。

——他的背包一直落在工棚門口的巖石。

季糖迅速反應過來，回去將背包找回來。

裏面的東西並沒有丟失，唯一少的是那塊桃花琥珀，秦陽的附身之物。

秦陽……一定是跑出來了。

他也一定看見如今變成這模樣的沙灘。那可是他曾經的江山啊。

季糖心一緊，連忙去找秦陽。他指不定身為厲鬼的秦陽會做出什麽危險的事來。

他氣喘籲籲地跑了好多地方，褲管沾滿黑色的泥水，襯衫被汗水也浸濕，終於在沙灘上的一個小角落找到秦陽。

那個小角落，是唯一還擁有細軟海沙的地方。秦陽楞楞地站在那裏，背影被夕陽朦朧的光所掩蓋，只留下模糊的高大輪廓，在這諾大的沙灘上，整個人顯得很落寂孤獨。

季糖連忙沖過去，在秦陽背後抱住了對方的腰。

“秦陽。”

青年緩緩地轉過身，望向季糖。

季糖也第一次見到秦陽這幅模樣。

青年穿著季糖說不出名字的古代服飾，金黃色的，繡著龍紋，長袍垂至膝蓋。他的長發披散在肩後，有點散亂。他的聲音很低啞：“季糖。”

季糖皺眉。秦陽的情緒終究是受到了影響。

那是他用鮮血打下來的江山，被他寄托了春天夢的地方。

如今不但被沈入了海底，還要被垃圾所掩埋，成為所有人嗤之以鼻的骯臟之地。

季糖緊緊地抱住秦陽的腰，沒有說話。秦陽能嗅到源自季糖身上的淡淡奶香，讓他感覺自己身上像纏了一塊小奶糖。他扯起嘴角，發出的笑聲像帶有血一般，很幹啞。

“季糖，你知道麽？厲鬼在特定條件下是會灰飛煙滅的。——如果他最珍愛的東西消失了，那他也會跟著消失。”

季糖心一顫。

秦陽最珍惜的東西是他的江山。他始終都是一名帝王啊。

他的江山有一大半沈入海底，剩下的那一點又要被垃圾掩埋，這不叫消失還能叫什麽。

但季糖的反應並沒有表現出慌亂，他輕笑一聲，摸摸秦陽的腦袋，像在安撫一頭大貓：“放心，你的江山不會消失的，你也不會消失。”

他有辦法。

秦陽陰沈著臉，沒說話。半晌，他突然攥住季糖細瘦的手腕，將他按倒在細軟的沙灘上。

季糖被推倒在沙灘上，細軟的黑發披散而開，面帶驚愕。

秦陽盯著季糖清秀白凈的臉，一字一頓道：“我最珍愛的東西不是我的江山，是春天。”

“春天啊……”季糖眨眨眼睛，露出一個很不好意思的笑容：“也對。我差點忘記你也是喜歡春天的。”

少年綿軟的笑容戳得秦陽內心酥麻。

秦陽俯下身，一邊親吻著他帶有糖味的碎發，一邊輕聲道：“但我所說的春天啊，指的是你。春草是你，春風是你，春雨是你，春天的日日夜夜都是你。”

“但我怕……你不能完成我生前的願望，受到反噬，死去了，消失了。我真的很怕。”

當初他與季糖第一次相遇時，季糖執著地要帶他離開古墓。

他知道對方將自己帶離古墓，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他當時也向季糖交代很清楚。

如果在月圓之日前，完成不了他生前最大的遺憾，季糖將會遭到反噬而死。

他本以為季糖會因此放棄的。

可他沒想到。

等他再次一睜眼，季糖已經將他帶離古墓，並且帶回了家。

這樣的行為，季糖有一定概率會死的啊……

這名單薄清瘦的少年，究竟擁有多強大的力量與勇氣，才能為他做出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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