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它，仿若在摸一頭燦金色的巨龍。

季糖摸了好久，才松開手。

季糖小時候其實也對龍這種童話生物很感興趣。他也曾幻想過有一條巨龍能陪在自己身邊。自己則像傳說中的龍騎士，可以為所欲為地讓龍對自己親抱抱。

現在，他的願望似乎在慢慢地實現了。

在他眼裏，能敢於去守護萬物的生靈，便是傳說中的龍。

比如眼前這頭用身軀去保護大樹的巨蛇。

季糖有點舍不得它。但阿亞在大樹後面呼喚，甚至想再鉆進來帶季糖離開。

季糖拍拍它光禿禿的頭顱，笑道：“我得走了，下次再來陪你啦。”

冰冷的屍骨並沒有給季糖任何回應。

季糖並沒有介意，他繼續道：“希望我下次來的時候，能看見你真正的模樣。我很想摸一摸你閃閃發亮的鱗片。”

夕陽已完全消失，今天的天氣很晴朗幹燥，天邊本應冒出許多星點。但雨林被炙燒過後的天空，仍是灰蒙蒙一片。四周連半點蟲鳴聲都沒有，寂靜到很駭人。

這裏的所有生物都死在那場大火中了。

季糖帶上自己的背包，順著樹縫鉆出去。

阿亞等候不及，他催促道：“我家已經做好晚飯啦。我們快回去，不然飯就涼了。你吃完飯後，我們還得打掃一下你住的房間呢。”

季糖微楞，淡聲道：“你們這……還包住呀？”

他本以為導游只負責講解這裏的風土人情。

阿亞點點頭：“是的。你交的錢裏已經包了住宿費啦。”

“哎。”季糖揚起唇角，笑瞇瞇道：“那謝謝你呀。”

如果沒有阿亞的幫忙，等他打車去往城裏的酒店時，恐怕已經天亮了。

阿亞騎上單車，帶著季糖前往不遠處的小山莊。

這座小山莊很小，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座泥胚屋。阿亞將季糖帶到其中一間屋子。

屋子外擺了一張大桌子，飯菜都已經擺盤上桌。一名身穿白裙的婦人見到阿亞，用季糖聽不懂的發言問道：“你又帶了新朋友呀？”

阿亞點點頭，一邊邀請季糖上桌。

桌上的美食理所當然的也具有巴西的特色。

阿亞介紹道：“這是我媽媽的拿手菜，叫作vatapa，用鮮蝦、蝦米、鮮魚、花生、椰奶、佐料和面包熬成的濃湯。”

季糖細細地抿一口。果不其然，有一股在華國品嘗不到的獨特風味。鮮味帶有清甜的奶味，令人食欲大開。

除了vatapa外，還有椰奶蝦，帶有濃郁的奶香。除此之外，還有可以當飲料的新鮮馬奶。

巴西人做菜似乎很喜歡用牛奶，一頓下來，季糖渾身上下都沾滿奶味，香噴噴的。

吃完飯後，阿亞帶著季糖來到住宿用的房間。

他一家都在經營著旅游事業，他當導游，他的家人則在家裏開民宿。

房間有點小，但打掃得很幹凈，碎花被單洗得發白，帶有淡淡的洗衣粉味。

阿亞離開之前，給季糖發了一張傳單。

季糖楞住：“這是？”

阿亞：“這是亞馬遜政府搞的一個活動。你也知道的，雨林綠化面積毀壞嚴重，最好的做法就是將死去的樹根清理掉，盡快種植上新的樹苗。不然整個雨林的生態都會受到影響。

所以政府組織群眾，到那些被炙燒過的雨林種植樹苗。每人種植十棵樹苗，都可以獲得一個小禮物。”

阿亞見季糖發楞，便輕笑道：“當然，這是自願的。參不參加都沒關系。不過我想要參加，畢竟——有小禮物。你也考慮一下吧？”

說罷，他不再打擾季糖，關門離開。

季糖看向手中的傳單。

植樹呀……

他長這麽大，都還沒種過樹呢。

好不容易來亞馬遜一趟，參加一下也不錯。

而且那條大蚺蛇，一定也很想雨林變回重新的模樣。

季糖瞥了一眼時間。現在已經接近淩晨兩點，屋外一片黑暗，阿亞他們肯定都睡了。

但季糖並沒打算睡。他穿好鞋，穿上外套，然後給裸露的皮膚噴上一點驅蚊水。

他悄悄地從門縫中鉆出，騎上那輛小單車，準備前往大蚺蛇骨架所在的地方。

他也沒忘帶厲鬼們的附身之物。

季糖費勁地騎了一會，終於騎到倒塌的大樹根前。

他將單車停在外面，然後擠進大樹根的縫隙，來到大蚺蛇骨架前。

可他並沒有看到熟悉的大蚺蛇骨架，而是三個高大的本地人。

那三個皮膚黝黑的男人身穿工裝，頭上戴著裝有手電筒的安全帽。

他們手裏都拿著一個大鐵鏟。

他們身後赫然是大蚺蛇的骨架。

但骨架已經被鏟得支離破碎，變成一片片骨頭，碎落在地面。甚至有些被他們踩成骨粉，與泥土化為一體，像從來沒存在過一般。

季糖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問道：“你們在做什麽？！”

巴西人聽不懂季糖的話，他們只能擡起手，給季糖做肢體語言。

季糖皺眉，思索片刻。

他勉強能理解——這裏的居民，覺得這條大蚺蛇的骨架不吉利，會再次帶來森林火災。便請了人試圖將蚺蛇骨架給清理掉。

季糖沈默住，一時不知說什麽。

他掏出手機，打來翻譯軟件，寫出一段話給對方看。

——【你們先回去。我來清理蚺蛇的骨頭，在天亮之前會搞定的。】

工人面面相覷，最終仍是答應季糖的請求。收拾完東西便離開。

方圓內一時只剩下季糖。

季糖望著一大片碎落在地的零碎骨頭，皺起眉。

那條大蚺蛇的靈魂，一定還留在這裏。它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人類將它的屍骨，一鏟又一鏟的，如同對待垃圾一般，從它生前緊緊保護住的大樹上鏟下來，然後埋入骯臟的土中。

那可能是它生前最引以為傲的健壯身軀。

季糖蹲下身，打算一塊一塊地將骨頭撿起來，然後好好地放進背包裏。

但沒撿到幾塊，他的手已經沾滿泥土，甚至被碎石劃出了血痕。

“不帶手套不行啊……”

季糖自言自語道。

就在他想回去找手套時，突然看見有人站在他面前。

他擡起頭，看見他的厲鬼們。他們都蹲下來，和季糖一起撿骨頭。

此時已是淩晨三點，四周沒有半點光，漆黑一片。只有打著小手電的季糖，才是方圓內唯一的光。

一眨眼時間，大蚺蛇的骨頭已經被厲鬼們拾起來，一塊都沒少，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一座小土窪裏。

季糖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

季糖耳根微紅，整個人很不好意思。他撓撓腦袋，輕笑道：“謝謝你們呀。”

他悄悄搓搓自己被碎石紮得有點疼的手。

季糖並沒有打算回去。

他今晚來這裏的目的，只是想陪陪這條大蚺蛇。

季糖從背包裏掏出一條毯子，認認真真地鋪在地面，然後躺上去。

他旁邊就是放有蚺蛇碎骨的土窪。

少年瞅著這堆骨頭，瞇起眼眸，軟綿綿道：“你不要聽那些人的話，你才不是不吉利的象征，他們就是無聊才拆你的骨頭的……你不要太介意。畢竟你在東方啊，可是最吉祥的象征。

自從你敢用身軀去保護這棵大樹，甚至是整片森林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龍了。”

守護萬物的龍。

季糖懵懵懂懂地明白，那條大蚺蛇為何會在大火中纏住那棵亞馬遜中最大的古樹。是因為想要去守護，守護這片雨林的象征。

那是它在那片無情大火中留下的唯一溫暖。

季糖掏出那張傳單，擺在碎骨頭面前：“而且啊，你不用擔心。大家都在陪你守護這裏。你看，政府組織了植樹活動，沒過幾年，這裏又會變回從前的模樣。我雖然做不了什麽大事，但也會幫忙植樹的……”

沒等季糖說完，他手裏的傳單突然被人抽中。他擡頭，看見秦陽。

男人瞥了幾眼傳單，疑惑道：“你想在這裏幫人植樹？”

季糖點點腦袋，解釋道：“這裏的大樹都被大火燒毀了，必須得重新植樹才行。”

秦陽皺眉。

季糖繼續道：“當然，不是我自己一個人植樹，會有很多人一起植樹的。算是一個大活動。”他說罷，輕笑幾聲。

秦陽沒有說話，徑直走過去，撈起季糖縮在口袋裏的手。

季糖的手在方才撿骨頭時，被石頭劃出幾道口子，此時正往外溢出淡淡的鮮血，襯得手心很慘白。

秦陽：“你的手都受傷了，還給人種樹？”

季糖連忙縮回手，解釋道：“您不用擔心，我會自己處理好的。”

他怕秦陽不相信，又加一句：“真的，我背包裏還有創口貼和消毒水……”

秦陽皺眉。

但他沒多說話，而是變回桃花琥珀，重新藏於季糖的背包中。

——

次日。

季糖是被人群的喧鬧聲給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天不知何時亮了，而是……似乎到了中午。

他一覺竟睡了這麽長。

季糖揉揉腦袋，讓自己的意識清醒過來。他擡起眸，下意識地去尋找人聲的發源處。

他看見有一群人，提著各種各樣的水桶，以及一捆捆樹苗站在自己不遠處。對著自己說一些聽不懂的話。

阿亞小跑過來，氣喘籲籲道：“他們是政府組織過來植物的村民……”

季糖不太懂阿亞為什麽要突然說這個，懵懵懂懂地點頭。

阿亞：“——但一夜之間，這裏都突然種滿了樹苗。據我了解，那些村民都是今早才過來種樹，誰都沒有在半夜偷偷過來種樹，而且還種這麽多……”

季糖：“…………”

季糖沈默半晌，他打開自己的背包，瞥一眼裏面的厲鬼物件。

果不其然，練習冊、小提琴、桃花琥珀……甚至是黑氣團與粉氣團，都沾滿了植樹帶來的灰撲撲泥土。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的段子

@ 妙哇 ：拇指姑娘之奶糖版

某一天，季家的幾個厲鬼收到了外出旅游的糖糖一顆種子，他們小心翼翼地把種子種在土裏，精心呵護。

過了不久，種子長大啦，長出了一朵嫩嫩的小花苞，小花苞尖尖圓圓的，像個小小的桃子，奇怪的是，小花苞過了好久都不開花。

這下子有厲鬼忍不住啦，偷偷飄著黑氣去看，小花苞裏面到底藏著什麽。

咦？一顆奶糖？這下子大家都忍不住啦，每天都圍著小花苞轉圈圈。

過了好久好久，突然有一天小花苞不見啦，大家都急得到處找。

在他們不知道角落裏，有只帶著貓耳的男人嘴巴鼓鼓的，不行啦，忍不住啦，小小糖還不醒的話，就要咽下去啦，畢竟糖糖什麽的實在太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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