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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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糖扶著池子的邊緣,靠在池壁,慢慢地沈入水底。

水池裏的水很渾濁,完全呈不透明的漆黑色,而且夾雜著許多細碎的雜質,讓人根本睜不開眼睛,只能摸索著往下沈。池壁有一個破舊的梯子,不至於讓人在水內迷失方向。但即便如此,如泥水一般的池水讓人很難移動,季糖往下爬了一會,大概連水深的一半都沒爬到。

鯨魚這種生物很害羞,喜歡待在深深的水底。想必那名小鯨魚寶寶也正待在這水池底裏。

季糖無法想象這五十年來,它是怎麽待在這孤零零的水池裏。

這水池狹窄而昏暗,是給它帶來死亡的地方,肯定成為它揮之不去的陰影。

可它死後仍是不能離開這裏。

它可能會一次次地浮出水面,用圓溜溜的黑眼睛瞅著這世界,看一看有沒有人前來。或許會沈入冰冷的水池,一覺睡上好久好久,讓自己夢到那片它未曾去過的蔚藍色海洋。

自由美好的海洋與它身處的小水池,幾乎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季糖心一沈,雙手緊緊地攥住扶梯,想要繼續往下爬。

這池子比他想象中的深,誰也不知道他還需要爬多久。

就在他爬到一半之時,年老的鐵質扶梯早已被水浸得破損不已,他稍稍一用力,便傳來咯吱咯吱的斷裂聲,在漆黑的水內顯得異常沈悶駭人!

沒等季糖反應過來,扶梯一瞬間地整個在水中斷裂,猛地向季糖那邊砸去。

他懵了一下,等反應過來時,整個人已經被扶梯推到水中央。

水中央四周距離墻壁也要有五六米,而且水流異常得急,一個勁地把季糖沖向水池最深處。

季糖渾身被冰冷骯臟的池水緊裹,身體很冰冷,瞳孔也隨之微縮。

梯子斷開了,他無法從這爬出去。

這水池起碼有五六米深,而且水流急,沒有光,他也無法憑著人力游出去。

而且他現在不斷地被往下沖,誰也不知道會被沖到什麽樣的地方。

季糖不小心在水內咳了一聲,鼻腔灌入一大口水。就在體內氧氣即將耗盡之時,他突然落入一個寬厚的懷抱,有力的大手護住了他。

他轉過頭,看見傅臨山熟悉的面龐。

男人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這麽跳進水裏去找季糖。

他沒有說任何話,緊緊地抱著季糖,迅速將季糖往水面帶。他像一堵墻,將季糖緊緊地護住。

他生前是軍人,打過不少水仗,甚至橫跨游過大江。沒用半分鐘,季糖便被他抱到岸上。

季糖坐在岸邊的小石凳上,不斷地喘粗氣。

所有厲鬼都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想要照顧季糖。有的厲鬼試圖把自己的衣服給濕透的季糖穿,有的想用自身的體溫將季糖抱得暖和一點。

“不用啦,謝謝大家。” 他有點不好意思,慢吞吞地站起身,然後找到自己的外套披上,等他慢慢緩過勁後,他這才想起他目前只穿了一條泳褲……

而且,他之前換泳褲時,是在厲鬼面前換的。之前他實在太想下水看看,完全沒顧忌這麽多。

季糖:“…………”

光線這麽暗。

厲鬼們應該什麽都沒看見。

肯定什麽都沒看見。

一百分之一百沒看見。

季糖信誓旦旦地安慰自己。

半晌後,他瞅著眼前黑裏咕咚的池水,輕嘆口氣。

水池很深。

他憑著自己的力量,也無法下潛去找到小鯨魚。

季糖將視線投向包圍在他身邊的厲鬼物件們。就在他想隨機抓一個厲鬼下水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高大的黑影。

“謝立……?”

謝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

年輕的音樂家瞥一眼白皙少年,俯身,靠在季糖耳邊,任由自己的冰冷的氣息將季糖的耳垂染紅。

他的聲音很低。

“噓,季糖,你聽。水底有聲音。”

謝立恢覆聽力之後,或許是因為音樂家這個職業,聽力比普通厲鬼靈敏得很。

季糖楞住,細細地聆聽起周邊的聲音。

廢棄飼養園很安靜,甚至連蟲子和樹葉的窸窣聲都沒有。水池深處倒發出一些很隱秘的響聲。

那是水聲。

水底似乎有一個龐然大物想要往上游,海水不斷地被挪動的它壓在身下,發出咕咚咕咚的流水聲。

季糖猛然怔住,心臟忍不住狂跳起來。

那頭小鯨魚寶寶……出來了?

鯨魚不同於身為貓的果果。季糖從沒接觸過鯨魚,無法想象小鯨魚的內心世界。

更無法想象出身這麽悲慘的它,現在究竟變成什麽模樣。

它還想去看一眼大海嗎?

季糖站在水池邊緣,靜靜地等待。

咕咚咕咚的水聲越發越響亮,最後變成一種劇烈的顫動聲,幾乎要將整個水池擠碎。

這個水池對它來說,實在是太小了。它稍稍一翻身,都能碰到墻壁發出震動聲。

季糖等候片刻,終於看見水面泛起重重的波瀾。

隨即,他看見水面逐漸露出半個圓滾滾的灰色腦袋。這腦袋真的很大,幾乎占滿一整個水池。

腦袋上有一個小小圓圓的小噴水孔。

“小鯨魚?”季糖楞住,隨即他瞳孔一縮。

他借著手機燈光,看清這腦袋的模樣。

光滑的鯨魚皮膚,布滿觸目驚心的鞭打痕跡。宛若一條條深淺不一的長長溝壑。在細嫩的幼崽皮膚上顯得很刺眼。小鯨魚只露出了半個腦袋,它慢吞吞地繼續挪動,將一整個腦袋露出來。

它的動作很慢很溫柔,很努力地別讓自己再發出磕碰墻壁的聲音,以免吵到人類。

它徹底露出自己的腦袋。

季糖第一次看見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很大很圓,有人類的腦袋這麽大。它眼眸裏所蘊含的情緒也一覽無餘。沒有任何尖銳的情緒,只有如溪流般的平和與溫柔,就這麽靜靜地望著季糖。

黑得純粹,情感也很純粹。

它明明身處在骯臟渾濁的水中這麽多年,可卻擁有全世界最幹凈的眼睛。

小鯨魚生前經常接觸人類,並沒有害怕季糖,甚至還用畸形的小魚鰭輕輕拍拍水面。它又很努力地在控制拍水的力度,它的力氣太大,怕拍出的水將人類弄濕。

但它又想借拍水來討好人類。

可愛的小小水花從它的畸形小魚鰭邊揚起,嘩啦啦地沾濕季糖的褲腳。

季糖看看它頭頂上的鞭痕,又看看它帶有溫柔笑意的眼睛。這讓他沈默了很久,一時不知道怎麽回應這名小鯨魚。

單是鯨魚頭頂的傷痕就這麽多,那它的身體……豈不是。

季糖在小時候,也曾親眼去看一眼鯨魚。

他本以為自己會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看見,看見一只只龐大的鯨魚帶著自由的傲氣,從水面躍起,驚起小海嘯般的波濤海瀾。讓所有的人類驚嘆矚目。

可他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見鯨魚,是在一個不足十米大小的一個小水池裏,水池陰暗而骯臟,裏面的鯨魚也帶有滿身的傷痕,完全沒有屬於海洋霸主的傲氣,只剩下自卑和溫柔。

小鯨魚見少年遲遲沒有回應,有點納悶。它收起拍打水花的小魚鰭,慢吞吞地將腦袋埋入水池中,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咕咚咕咚的水聲再次響起。

有點像小鴨子的踩水聲,很可愛。

沒過一會。

它的腦袋再次浮起,這次它的腦袋上面多出一個小小的東西。

季糖用手機電筒光一看,心臟猛地一頓。

它頂起來的小東西並不是什麽玩具。

而是一條黑色鞭子。

鞭子可能來自它五十年前的飼養員。但鞭子並沒有因歲月而變得破舊。

因為它是用鐵做成的。冰冷堅硬的鐵鏈嵌入許多鋒利的鐵片。

要知道,鯨魚並沒有堅硬的鱗片,只有光滑的皮膚,小鯨魚幼崽甚至連皮膚都不太硬,很軟很白嫩。

這樣的鞭子,甩在小鯨魚幼崽身上,肯定如同刀割一般,每一刀都能使之鮮血淋漓,上面的疤痕也永遠愈合不去。

季糖懵了。

他思索好久,才明白小鯨魚為什麽要將鞭子給自己。

它把少年當作它的飼養員。

它認為只要主動將訓練工具交給飼養員,討好對方,在接下來的訓練當中或許能減少一些鞭打。

鯨魚這種古老的生物,對時間的感知並不靈敏。時間過去這麽久,它都不知道馬戲團早已廢棄。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再也無法用鮮活靈動的身軀游回大海。

季糖:“……”

季糖眸色微沈,神情陰暗。他擡起手,似乎想對小鯨魚做些什麽,但他沒能做出他想要的動作,而是沈重地放下手,輕嘆口氣。

他選擇湊近小鯨魚身邊,想從它頭頂拿下那條鞭子。

小鯨魚沒有註意到季糖的動作,它瞇起眼睛,頭部微微發顫,似乎在等待某種酷刑。

可它始終沒有等到它所想象的痛苦。

它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看見黑暗中的陌生少年。

少年仍是從它頭上拿下了鞭子。

事情並沒有往它所想要的方向發展,它有點小失落,繼續瞇起眼睛,再度等待起鞭打的痛苦。

但它下一秒,卻看見少年重重地將那根染滿它鮮血的鞭子丟在地面。然後狠狠地踩上好幾腳,沒過一會,鋒利的鐵片鞭子便被他踩得支離破碎。

動作比小鯨魚見過的所有事物都要帥氣。

隨即,它看見少年回到它身邊,擡起手,輕輕地摸了摸它布滿鞭痕的腦袋。

它的腦袋被人鞭打過無數次,導致上面布滿難看駭人的鞭痕,以至於所有人都嫌棄它。

但這一次,還是第一次有人敢去摸摸它的腦袋。

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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