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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北契延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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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康九年九月,北契王祭木葉山祖陵。

北契□□之陵在永州木葉山上,歷代北契王每年春秋都會來此祭祖,山下有兩座氈屋,一名省方殿,一名慶壽殿,一殿常年空著,一殿放滿了金銀法器,石椅骨皮,青山之下,綠茵之上,藍天白雲,風吹草低。

北契人多以氈屋為居所,皇族也是如此,北主有四季游獵,捺缽(帝王四季漁獵)行國之制,捺缽所居的行宮也都是氈屋帳,這是北契人世代游牧縱馬養成的習慣,也是他們恪守傳統、不遺祖制的象征。

北契王劉基的行帳在省方殿西北,去山甚遠,旁邊小一些的帳屋是梁王劉延禮的居所,自太子夫婦亡故後,北契王時常將孫子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此時已約黃昏,北契王在帳外行走,看到孫子屋裏點上了燈,靜靜撩帳進去,延禮正執筆寫字,聚精會神。

劉基笑著喚他:“阿果,在寫什麽?”

劉延禮放下筆起身行禮:“大汗。”

屋裏幾個服侍的人都掩手躬身行禮,北契王示意他們起身,慢慢走到延禮身邊坐下看他的字:“這是《僧伽咤經》,外面這樣吵,你靜得下心嗎?”

延禮回道:“佛家常言靜心,但人世多有喧囂,我想佛祖是勸導人們心隨意轉,意靜心靜的意思,此處乃我先祖長眠之地,無論物界如何吵鬧,內心當是虔敬安寧的。”

北契王不住點頭,輕撫著孫兒的發頂:“你阿恰(父親)五六歲上也同你一樣聰慧,你卻比他多一份禪心,朕的奧木勒(孫子)更像朕。”

“大汗,我阿恰……”延禮低了低頭,“算了,不問也罷。”

“無妨,有話便問。”

“我阿恰,是個好人嗎?”

北契王一楞:“他……是個好人,只是身子不好,沒能看著我們阿果長大。”

延禮輕聲道:“我知道阿恰做錯了一些事情,但我還是時常想他,想額沃,想妹妹,阿耶,妹妹還能找到嗎?”

北契王摟住他:“別擔心,阿耶一定會找到她的。天色暗了,經文就不要再抄了,好好休息,過兩日我們要啟程去廣平,你不是最喜歡那裏嘛,到那兒好好放放馬,不要總是呆在屋裏,憋氣。”

延禮笑道:“我已能在馬上站穩了,阿耶可不要小瞧了我。”

“哈哈哈,好!我們草原男兒,騎射才是第一,你要懂得己不立,國無可立的道理。”

“是。”

北契王出去,延禮在帳門前站了許久,他帳內帳外除了兩名侍女,還有十名護衛,在到木葉山之前,北契王給梁王增派了六名護衛,延禮明白,他這是開始疑心了,疑心太子的死並不單純,疑心有人要加害皇孫。人一旦起疑心,所有的判斷都會偏頗,稍加利用便會成為利刃,奪人性命。這是延禮在自己的祖父身上學會的道理。

劉延禮背對著帳屋,靜聽身後護衛們的呼吸,他確信,這些人並不忠誠於自己,也不都忠誠於大汗,想知道他們是否有威脅並不很難。

他第一次和大汗聊起已故太子,這些人裏面只有卓犖的呼吸不亂,沒有豎起耳朵來聽,無論他是否忠誠,都是這些護衛裏面最聰明沈穩的一個,劉延禮需要聰明的人。

這天入夜,果然只有卓犖沒有離開過劉延禮的視線,深夜,當只有卓犖醒著看守時,劉延禮將他喚入帳中。

“殿下有何吩咐。”

劉延禮盤腿坐在榻邊,側昂著頭看他,卓犖十六七歲,身板模樣已有草原勇士的派頭,只隱約剩些少年氣,和他的同齡人比起來,可以算成熟精幹,然而將將九歲的劉延禮卻能看透他,貴族出身又有些本事的傲氣孩子,不會輕易臣服於誰。

卓犖見梁王不說話,便在一旁站著,也不說話。半晌,延禮道:“本王知道,你一定不是院判的人。”

卓犖看了看劉延禮,聽他繼續說:“本王有一件很掛心的事要人去做,我不信他們,卻覺得你不錯,你能不能幫我?”

“屬下職責所在,無令不從。”

延禮起身點燈,帳內並不暗,但他總是覺得不夠亮,每夜但凡醒來,定要添上幾盞燈:“或許你也聽說過,我額沃遇害時,小妹就在她身邊,但現在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在本王心中,世上只有她一個親人了,必須找到她。”

卓犖覺得這話是有些大逆不道的,不說旁出的兄弟子侄,大汗可是梁王的祖父,怎麽能說只剩吳國公主一個親人?卓犖低垂著眼眸問:“殿下可知公主具體是在何處走丟的?身上可有信物?”

“她那時候才滿周歲,小孩子,兩三年裏模樣早已變了,我記得,她手腕上有胎記,左右手一青一白,像鐲子箍著,不像大了會消的。物件嘛,是有一樣,若查到一枚天鵝錐的下落,或許能當條線索,那錐玉上雕著她的名字,是用漢字刻的淵渟二字,恐怕世間只有這一枚。”

延禮起身找筆,在紙上寫下這兩個字:“本王不知這件事要做多久,只能說,你有心,本王就不會虧待你。”

卓犖接過紙條細看,他不懂漢字,只好記下兩字的筆畫模樣:“公主是在上京走丟的,屬下當從上京故人查起,此去無由,若旁人問起屬下行蹤,殿下怎麽說?”

“本王與蕭納大人偶有通信,你攜封信件靜靜去,他們會覺得你是本王的信使。”

卓犖點頭,轉身要走,延禮小聲囑咐:“務必隱藏行蹤,千萬小心行事。”

卓犖停住:“廣平地闊,殿下也千萬小心。”

延禮回他一笑。

卓犖不知道梁王到底派了幾個人去尋找公主的下落,也不知究竟能不能找到,找到會如何,找不到又會如何,但有兩點是清楚的,第一,他和梁王之間結成了某種聯盟,比表面上的關系更進一層,第二,他要盡心尋找吳國公主的下落,這不僅是梁王的家事,也是國事。

吳國公主滿月的時候,上京太子府來過一個道士,太子劉浚也愛些周易陰陽,便請道士與兩個孩子掐算八字。

那道士看到延禮時很是誇讚了一番,什麽富貴無極,岳峙飛龍,總之就是好,瞧了瞧八字,又說他敏慧過人,一世坦途,只不惑之年有惑,兼聽善思,必能化解,又囑咐太子說,世子是來歷劫的仙家,千萬少動兵戈,勿要親手殺生,方能完劫歸真。太子似信似不信,只覺道人批命來去總是那幾句。

嬤嬤把公主抱出來的時候,道士觀相很是躊躇了一番,許久方問:“恕貧道冒昧,娘娘結珠之時可生過病嗎?”

嬤嬤道:“天神了,這也能相出來嗎?三四月上娘娘是病了一場,險些落胎,一夜做了個微風起塵的夢,醒過來病也好了,胎也安了,必是天神保佑,都說公主腕上的胎記就是天神顯靈的標記。”

“胎記?”道士扶著繈褓仔細一看,像是安心了一樣點點頭說,“公主面上有些不足之相,但得神靈眷顧,必定性命無憂,常言道,有得必有失,往後只怕會受些坎坷曲折。”

太子追問:“可有化解之法?”

道士想搖頭,又覺不妥,強笑說:“殿下莫急,也就是延醫吃藥,咳咳喘喘罷了,常言也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公主是有後福之人。”

送走了道士,太子囑咐家下人不許給太子妃透露太多,太子妃身子還沒養好,身邊人說起來也都是世子貴不可言,公主福澤深厚之類的話。

吳國公主手上一青一白的胎記,與北契白水青山起源的傳說不謀而合,貴族間就有傳言,說吳國公主定是保佑北契強盛的貴女,所以後來,太子被誣告篡位謀反之時,北契王盛怒之下將太子貶為庶人,圍墻囚禁,卻沒有處罰太子妃,而是讓她繼續照顧皇孫和公主。

太子在禁院內病故不久,上京太子府被盜,太子妃被殺,公主下落不明,延禮因在宮中,幸得躲過一劫。

年幼的延禮先後失去了父母,他的家破人亡拜兩人所賜,一個是院判劉辛,他是誣告太子篡位的主謀,還有一個是自己的阿耶,如今的北契王,他沒有殺死自己的兒子,卻是他死去的根源。

漢人有句話,叫三歲看老,劉延禮那個年紀時就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仇視,怨恨,無所謂得失。

*******

楊瞞不在的時候,蓬萊京洛宮常常就明珠一個人,她不去花島照看花草時,偶爾會去素洙宮喝茶,但更多時候就是自己待著,做做針線,看看經。

某天西王母突然有興致,帶著島上的女孩子在湖上泛舟,因是她親自下的帖,明珠不好拒絕,便一同去了。

青蓮會玩,做了鬮讓大家抓,誰抓到一個“渡”字,就要扮作艄公給大家搖船,明珠今兒手氣怪,把把都抽到,她心裏倒不著惱,反而覺得有趣,一直意猶未盡。

西王母笑她道:“我就說,哪有不貪玩的孩子,從前你們叫不動她是沒碰上她喜歡的門道,珠珠總跟在五兒身邊,什麽樣的世面沒見過,你們的小把戲,她可瞧不上的。”

明珠紅著臉低頭淺笑:“沒有,今兒該我出力,給娘娘還有姐姐們搖船,謝你們往日的好茶。”

青蓮劃水鬧她:“等五兒回來,可不許告我們的狀,再以為我們欺負你啊,五少奶奶。”

她這樣一叫,大家都笑了,明珠臉羞得更紅,小聲道:“阿瞞就是小孩子,別開這種玩笑嘛。”

聆菁道:“蓮兒你可別這麽說,她臉皮兒薄,惱了再給我們撂下。”

青蓮起身幫明珠搖槳:“珠珠最是有始有終,有來有去的人,她把我們渡過來,一定是要渡回去的。”

明珠聽到這句話心中一顫,有始有終,有來有去,渡過去,就一定要渡回來……

阿瞞不在,明珠心裏琢磨這些事情,只有偶爾見到朱天麟的時候才有處說說:“我們能渡她過苦海,那一切苦厄或許也得由我們來化解,最近我常想著,人非草木,孰知其源,公子是怎麽沒的,我或許就該如何隨她去,但這絕非公子願意看到的,小五也不會許,所以我想,我們的木牌,或可一燒。”

朱天麟覺得有道理:“燒吧,都燒了。”

明珠點頭:“付之一炬容易,但沒有回頭路,要不要和先生商量一下?”

天麟搖頭:“木牌,殿下從始至終都沒有碰過,靈山之事他也無法越界,我們自行商議便可。”

明珠對閻君的近況不了解:“先生近來可好?”

朱天麟嘆氣:“他在閉關,要篦凈與玉清天相息的靈力法術,這是一個漫長也痛苦的過程,我們想到什麽盡管去做就是了。”

朱天麟的木牌燒完,幾乎什麽都沒留下,明珠的在火盆裏留下了一個似龍似蛇的黑印,他們琢磨不透。之後朱天麟先去了趟神龍山,神龍族與女媧氏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對天地人的感知超出任何族群,朱天麟原本對伯施的木牌抱有很大希望,但他還在沈睡,木牌不知所蹤。他向各處遞了消息,木牌燒與不燒,便看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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