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九十四、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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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送晚春,茫茫天地沈。

長夜了無夢,晨起若失魂。

煙柳浸薄霧,長津不渡神。

往來皆著素,定為悼故人。

梅雨總讓人發愁,嚴都平卻莫名喜歡這樣的雨季,從他活著出了冥海,心裏就總會有種空蕩蕩的感覺,有時候一坐就是好幾天,羅酆山,玉清境,地府,這些地方大多他都記起來了,幽冥諸事做得也順手,但就是時常出神,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不知道自己要想起些什麽,唯有人間這樣的陰雨讓他感到親切,讓他感到心安。

他總會想起在冥海底打的那把傘,出來後卻丟了,再也找不到,偶然見過一個蕭山的鬼,打的傘和他那把很像,所以雨季的時候,他總喜歡到人間蕭山來,看著街上來來往往許多相似的雨傘,卻再也找不出一把一模一樣的。

這座城裏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熟悉,但不明白為什麽熟悉,城西有個已經廢棄很久的宅子,他每次來都會去那兒看看,那裏有一架秋千,房子都倒了,秋千卻還好好的,他會站在秋千後面,把秋千推得晃起來,好像上面坐著一個人,他很喜歡的一個人,幫她搖秋千,他會很高興。

唐玉師兄總勸他:“都平,就忘了吧。”

可是,她是誰呢?

“珠珠,就是這裏。”

二門外有響動,似是有人要進來,嚴都平掐了訣隱身,依然站在秋千後頭,看到一位少年和一名女子並肩進了院子,嚴都平覺得兩人眼熟,似乎是師娘身邊的童子和女官,少年幫那個叫珠珠的女子撐著傘,指著屋子告訴她:“珠珠,這裏就是以前我們的家,後來姐姐和姐夫還回來住過幾年,我們不如就在此落腳吧。”

女子道:“好,好啊,就這兒吧,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宅子還在這兒。”

少年道:“他住過的房子,是人是鬼都不敢動吧。”

女子一笑:“先生都不記得了,哪還曉得有這麽一處地方。”

少年說:“上回匆匆見過他一眼,我覺得他好像變老了許多,沒有以前那般意氣風發了,不是說神都不會變老的嘛,珠珠,你說他怎麽會長出皺紋呢?聖母娘娘都沒有皺紋的。”

嚴都平擡手摸了摸眉心,不知何時起,他的臉上也生了許多細紋,先沒在意,等到在意的時候,如何也去不掉了,只聽那女子回說:“大概,先生煩心的事情多吧。”

少年道:“他能有什麽煩心事兒,地府再忙也是有限,以他的本事,哪能因為那麽些事情就老了。我總覺得他有心事,卻不敢去問,一見到他就想起我姐姐,我心裏難受。”

女子道:“有阿羅和阿旁兩位將軍呢,先生有人照顧,你不用擔心。”

嚴都平越發覺得他們在說的人就是自己,下意識扶了下秋千架,那少年機警,立刻察覺,厲聲問道:“誰在那裏!”

嚴都平覺得此刻並不是見面的好時機,但又不想走,所以換了個地方站著,那二人並未識破他的法術,也只當自己感覺錯了,女子說:“這樣的雨天,肯定有風的。”

少年盯著秋千看了一會兒,呢喃道:“這秋千,還是他親手給姐姐搭的呢。”

嚴都平聽到此話心中顫動,再回神,少年已用法術把破舊倒塌的房屋修整一新,高興地跑進屋裏去,女子跟著他也進去,口中囑咐:“阿瞞,你慢些,雨天地滑。”

嚴都平又一楞神,覺得“阿瞞”這個名字很熟悉,他跟著二人進了臥房,似乎看到一個姑娘,蜷縮在椅子裏,掌燈看書,小聲念了兩遍:“阿瞞,阿瞞。”

床上她的夫君驚醒,猛地坐起來,有些緊張,卻是笑著問她在念什麽……

嚴都平覺得那個人,就是自己,那女子的夫君,就是自己。

這讓他很意外,皺著眉頭又出來,走回秋千架邊,既想回憶,又不敢回憶,他盯著眼前的秋千,擡手摸索,果然在秋千架內側摸到用刀刻上去的幾個字:贈吾妻童童。

贈吾妻童童……

楊瞞和明珠從屋裏出來,看到嚴都平失魂落魄地站在雨地裏,他扶著秋千架,低著頭,一動不動。

明珠過去給他撐傘:“殿下為何在此,可要進屋避雨嗎?”

嚴都平回過神來,擡手抹了一把臉,不知是雨是淚,遠遠地看了看楊瞞,略微還能看出些小時候的樣子,嘴巴和瞳兒是真像,他不禁苦笑,垂著頭往外走。

明珠追著他:“先生,也把傘拿著吧!”

他一言不發,既不拿傘,也不停下,邁著很沈的步子往外走,楊瞞站在屋檐下看著他,就在他要走出去的時候,大聲叫住了他:“姐夫,你要好好兒的,別再變老了,不然姐姐回來,該不喜歡你了。有些事情,如果連你我都不相信了,那才真的不可能發生了,我不會放棄的,你也不要放棄。”

嚴都平回頭沖她笑笑:“姐夫相信,也不會放棄,以後,不用再避著我了,要是闖了禍不敢回蓬萊去,就到地府找我,回羅酆山也行,那裏是我和你姐姐的家。好好照顧自己,一定按時吃飯,千萬,別餓肚子。”

世上會這樣囑咐自己的人,除了姐姐就只有姐夫了,楊瞞不住點頭,明珠也明白過來,先生這是記起來了。她從腰間拿出一個小小的荷包塞給他,沒再多說什麽。

嚴都平一度很怕回羅酆山,即便回來,也不太願意住在陰景宮裏,現在他明白緣由了,原來是因為這個家裏少了一個人。

他坐在榻邊,身上雨氣未消,從手掌中變出一雙繡鞋來輕輕放在腳承上,口中道:“既然決心要走,又何必給我下咒呢,金符再厲害,也就只是道符啊……”

他從那枚荷包裏拿出一張箋紙,瞳兒的字和她人一樣,很乖,點捺間又帶些俏皮,可是讀讀她寫的東西,又總有些嚴都平最不想她有的憂傷,他把信箋按在心口,倒在榻上無聲地哭了很久:“瞳兒,你倒是教教我,如何頓纓棄之,勿思勿念?”

七月十五日,青蓮池有風,夢中恍見羅酆山大雨,萬鬼嗚咽,似為我送行。

哀哉,餘年九孤露,二十歸土,匆匆歲月,奄然歸無。塵世涉未深,幽冥歸無門,吾來何緣,去也何故?縱經神劫,難逃死路。

猶記蕭山神祠,雷雨淒淒,瘟屍彌彌,非遇吾夫,難見天日,光陰遷貿,共歷塵緣,十年於茲。

天道不公,待我不仁,無傷於物,何罪有之?餘不思濟物,不過成夫之並介耳。誠願歸後,君能兼善不渝,自得無期。

冥界多事,堆案盈機,餘歿後,望賢諸士,繼前精誠,明月清風,代我撫存,區區在下,不足為念,莫空傷情。

嗚呼,餘歸之日,孑然一身,天棺地槨,塋塋墳墳,天火待燃,肝腸寸斷,素衣不附,面目難存,吾來受此,雖不悔尤有怨,望汝天神,止戰歇甲,寬宥眾生。

今世種種,必已成羈,頓纓棄之,勿思勿念,勿思,勿念。

哀哀此生,餘自誄之。

(上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卷更完啦,下卷阿瞞閃亮登場,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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