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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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天權噴出一口鮮血。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跨界傳送本就艱難, 更別提要打開這麽大一個傳送陣送走一批魔獸。以他如今修為,絕不可能。

腦海中, 有聲音冷冷響起:“我見過血魔功法, 此地修士上千,以他們鮮血為祭,自然能破此局。”

莫天權咬牙, “此事因我而起,與他們無關。就算要祭,也是祭我神魂。”

“……你確實太良善。”那道聲音冷然。

莫天權調息片刻, 才穩住聲中顫抖,平靜回:“只是辦法頗多,尚有退路, 不必如此。”

那道聲音沈默片刻後,道:“我能幫你,但你能承受代價嗎?”

莫天權驚訝片刻,似是沒想到此人願意幫他, “什麽代價?”

“若我出手, 無暇控制記憶。前世數十年一朝湧入你腦海, 你可能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永遠沈溺於舊事之中。”

莫天權沈思片刻, 面色覆雜:“我確實很好奇。曲隆覆生定然與你有關,可他卻並不知曉其中奧秘, 你是如何瞞過一個頂尖龍衛的?”

面對他的問題,那道聲音沒有回答。

莫天權知道他的沈默中可能藏著讓自己一夢不醒的真相。然而面對魔獸壓境,他看著苦苦支撐的眾人背影, 只得妥協:“我答應。”

“此戰之後, 我或許會徹底消失。”

“知道了。”莫天權點頭。

他好似早知道有這一天, 故而並無太多情緒。但他答得實在太幹脆,讓那聲音也靜了片刻,有些懷疑莫天權是不是早就在期待他再不出現。

兩人沈默片刻,那聲音道:“交給我吧。”

於是,那聲音接手莫天權身體,而莫天權的神魂則向後一退,跌進濃稠黑暗之中。

……

記憶接續上次未完夢境。

莫天權看著前世的黑龍同他一樣去了玉臺場,見過神龍殿,回到妖界,度過一段平淡的日子。在那些日子裏,他讀到嬴棋的文章,覺得字字珠璣,讓曲隆去尋。尋到人後,莫天權去了一封信,兩人就此成了筆友。

只是,他們終究認識太晚。

莫天權做為妖界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嬴棋謀劃多年,死於北境。嬴氏來接,漆雕百勿站在北境城墻,看那冰冷棺槨緩緩離開城門。

莫天權領曲隆站在遠方山頭,意外看見遠處山巔上另一道黑衣獸紋的身影。那人俊美無鑄,眉目哀傷又憤怒,想來應該也是嬴棋友人。然那人雖是化神期修為,卻並未上前護棺,應當也無權利祭拜,莫天權不知兩人之間過往,便在那人註意到自己和曲隆之前轉身離開,裝作隨性游歷至此。

現在莫天權認出,那是陸崖嵐。

前世的莫天權和陸崖嵐其實一樣,都只能做一局外人,眼看大廈傾覆,卻無能為力。

年歲增長,莫天權便更明白生命如燭火,易滅易碎,不如人願。他有時有些後悔自己應下了這一戰,自嬴棋死後,他更想與曲隆安穩度日。

在他刻意為之下,兩人經歷一段平淡往事,直到鬼龍龍衛突然到訪,打破平靜,直言他身份姓名,向他求援。

曲隆恰好不在,莫天權面色沈重,不知對方如何找到自己的。

鬼龍龍衛文雅如前,仙家風骨淋漓,“主上言,您命有帝王氣。”他笑,“若您願意助鬼界抵禦魔獸,主上願讓渡六名龍衛並自身龍骨龍筋,為您所用。”

莫天權有些疑惑,影二附耳解釋,鬼族善蔔卦,視命為繩,視運為結。鬼龍占蔔,窺天道損己身,應當是百分百準確的。

“本座怎麽信你?”莫天權沈聲問影一。

影一拱手行禮,“您將遇故人,是友非敵。待此劫應驗,您自會相信。若您擔心,可命人關押在下。”

幾天後,莫天權與曲隆出門同游,恰遇柳奈何。

順著曲隆的視線看去時,莫天權瞳孔驟縮:青蛇莊早被魔族踏平,柳奈何已被他親自挫骨揚灰,這個柳奈何是從哪裏來的?

更別提此人看起來瀟灑俊朗,與真正的柳奈何氣質無半點相似!

即使莫天權冷漠站至他面前,此人也只是面露好奇,好似從不曾臨死前跪地哭嚎求他高擡貴手。

莫天權冷笑一聲:有人在借柳奈何的身份行事。

既然遇上,便帶回去好好審審。誰知扒下偽裝,此人竟是仙族探子。搜魂一查,他為仙龍白南雲效命。

恰遇故人、是敵非友,盡數應驗。

莫天權讓人將鬼龍龍衛帶來,心神俱疲:“若命中註定,本座何須努力?只要安坐家中,等這神龍之位砸到本座頭上好了。”

影一道,“這便是為何主上願予您一切,只有您能救蒼生。”

這也正是為何鬼族修道後齊齊自戕。

命中註定,何須再議。天道運行多年,從不出錯。神龍帝乃掌控天道之人,鬼龍之卦,正應天意。

莫天權沈默坐了片刻,道:“卦象還說了什麽?”

“卦象言,前路兇險,您必死無疑。”

莫天權表情奇怪:“既然本座必死無疑,又何來帝王之氣。”

影一拱手:“鬼界鎮界至寶,其名往生石。”

往生石,循環往覆,能令人重活此世。

若死後能重生一次,神龍帝位信手拈來。

莫天權送走影一,獨自想了很久,直到曲隆來覆命,恭敬跪地,一五一十稟告任務。

莫天權回過神來,看著曲隆,不解的想:自己和他,是怎麽走到今天這局的呢?

這樣恭敬、這樣冷漠,這樣隔閡甚多。

這些,是不是也是命中註定?

若是如此,重來一次,他肯定會做得更好,他會讓曲隆驕傲,他會讓曲隆明白自己當年沒選錯主人,他想抱抱他,問他,自己有沒有讓他滿意,自己是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上。第二次,曲隆肯定會毫不猶豫、毫不違心的說,是。

可是這樣的話……曲隆就不是曲隆了。

這個初見時手忙腳亂抱著自己的、這個當年溫和勸自己吃草藥的、這個現在站在自己身後註視著自己的曲隆,會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未見過自己落魄的曲隆。

他突然就覺得那樣的曲隆很陌生,陌生得他都想不出那人模樣。

莫天權靜靜坐了很久,久到曲隆上前,輕聲問他還去不去見柳公子。

莫天權看他片刻,斟酌問:“曲隆,你可記得,妖界青蛇莊?”

“……屬下記得。”

兩人一起禦器至青蛇莊後山,莫天權指著林中一個地方說,“在我還是顆蛋的時候,我便喜歡數天上的珠子。在我眼中,它和天上白色的斑紋一樣,都只是會移動的東西。只是斑紋四散紛飛,毫無規律,可那顆圓珠,每日東升西落,墜進山裏,然後再次升起,再次落下……起落一次,天空由藍轉黑,再起落一次,天空自黑到藍。輪轉往覆,九十次天地變樣,三百六十五次從頭開始。我數了很久很久,後來才知,那珠子其實不是一顆,而是兩顆,一顆叫太陽,一顆叫月亮。”

說著說著,莫天權自己都覺得這番話那麽幼稚、透露了不知多少懵懂柔軟處。若讓人聽去,肯定會讓人以為他是一只呆傻又無聊的小黑龍。

曲隆沒覺得這話枯燥,他靜靜聽著,看向莫天權的眼中泛起波瀾,似有些傷心,自責自己為什麽沒有早日找到莫天權。

可是莫天權反而想的是,如果在數第三個三百六十五次的時候就見到曲隆,結果會怎麽樣;第五個三百六十五次的時候見到,又會怎麽樣;破殼而出之時就見到他,是不是另一種樣子。

他當年真的數了好久好久,等了好久好久。

他本就什麽都沒有了,為什麽還要付出曲隆的性命。

半月後,莫天權親自去往鬼界,見鬼龍,沈聲道:“我想為他,破天道往覆。”

鬼龍驚得滑落手中茶盞。

無他,只因莫天權說,他不會將往生石用在自己身上。

鬼龍殘軀病體,命若風燭,被龍衛扶著才能坐在椅上,喃喃:“……何必?我們並無來生,你用此石,雙魂一體,趁機攪碎另一個幼年神魂,便能重奪龍身。他則還是他,神魂不變,就算經歷不同,也不會換一個人。”

莫天權道:“我意已決。”

“你會死。”

“不,我會生。會有另一個我,更早遇見他。”莫天權垂目,“另一個我,或許會比我更有勇氣一些。”

只有萬事順遂的孩子才有追逐野心和愛情的熱意。

莫天權受過苦難、見過冷眼、被當作最醜陋骯臟之物看待,他又如何才能坦蕩站在愛人面前?他只能手段狠毒、城府深沈,獨自腐朽。

死亡才是他最好的結局。

鬼龍凝目,久久不語,最後嘆了口氣:“那該如何破既定之局?”

莫天權答:“一縷殘魂。”

他信曲隆,只要留一縷殘魂在曲隆身上,給他指引,相信以另一個自己的聰明才智,神龍帝位,不算什麽。

莫天權道:“五界龍子,你已瀕死,人龍棄權,我只需打敗妖龍與仙龍。妖龍愚蠢,又被妖界世家牽制,不足為懼。我已抓到仙族暗探,多些時間,以命為引,定能將仙龍計劃摸清。”

從鬼界拿回往生石後,又過了不知多久。莫天權布局良久,精心謀劃。除此之外,他還在鬼龍幫助下找到前往魔界之法,獨自來到壬獄前,他驚疑發現,壬獄大陣有人為破壞的痕跡。陣法中心,是一柄仙族寶劍。

……難道,魔獸之禍,乃是人為?

如果這樣,為何神龍帝並未阻止?

帶著許多不解,莫天權繼續追查。在這期間,他照舊審訊“柳奈何”,卻從不讓曲隆參與。畢竟曲隆與柳奈何本人打過交道,一旦接觸,定然會第一時間發覺此人不是柳奈何。

那樣的話,自己覆滅青蛇莊的事情,便瞞不住他。

他不怕眾口悠悠,但他怕曲隆覺得他暴虐。

可幾月過後,曲隆好似對兩人關系有所誤解,還截下了莫天權特意放走的通往仙界的書信。

莫天權本不在意,想找一個恰當的機會解釋,可是幾天之後,他突然發覺,這是個絕佳的誤會。同時,想明白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他忍不住牙關顫抖。

終於有一日,在曲隆當眾進言讓他莫要相信柳奈何時,莫天權大怒,命影二將他吊起,其餘龍衛觀刑,用鞭責罰曲隆。

揮鞭時,莫天權手腳冰涼。

他覺得曲隆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等將曲隆打得神志不清,莫天權走近他身邊,金瞳光華流轉,運起美魔惑人法決,擾亂曲隆心智,隨口說著“不要猜測我與柳奈何的關系”,趁機將一縷魂魄送入曲隆體內。隨後,他將往生石中流轉的力量送入曲隆丹田。

曲隆將死之時,此陣自會運轉,送他往生。

做完這些,莫天權對身後龍衛冷然道:“好好照顧他,今日之事,一個字都不準提起。”

幾天後,莫天權去看重傷休息的曲隆。

曲隆閉目,面色蒼白,滿頭冷汗的臥著。他似乎是夢到了什麽不安的事情,在莫天權的手接近時瑟縮了一下,顯然是害怕他氣息。

莫天權的心好像被絞碎了。他退後半步,正欲離開,但曲隆突然伸手拉住他袖角,小聲呢喃:“主上,屬下錯了……屬下……不猜了……”

莫天權長睫微顫,坐到曲隆床邊,施法讓他睡得更深些。

真正熟睡前,曲隆嗚咽:“主上……好疼……”

莫天權在他床邊坐了很久很久,他想說,主上也好疼,主上恨不得鞭子打在自己身上。可是主上沒有別的辦法了,主上希望你恨他,這樣的話,主上死的時候,你就不用那麽自責了。

他想了很多,可最後,他也只是俯下身,輕輕在曲隆嘴角點了一吻。

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一吻。

可剛做完這個,他就為自己這樣趁人之危的行為感到羞愧。

啊啊啊這兩天都是上午寫到一半就開始松懈,結果下午寫不完了又延遲更新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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