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遠游瓊州

關燈
我繼續默不作聲地打開這第三封信箋,正在這時,背後突然伸出來一雙小手。

“娘親!策兒好久都沒見你了!策兒好想你!”小家夥不待我回身,已經身手敏捷地爬上來,一頭窩進我的懷裏,白嫩的小臉蹭著我柔滑的衣衫。

幾日不見,我的策兒似乎又長高了一些,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些,長相也愈發有朝妖孽的方向發展,我心尖一軟,寵溺地抱起他:“策兒,娘親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好好地鬧一鬧淩霄山呀?”

只見策兒卻一本正經地教育我:“娘親,我們自家的山,我們不可以鬧它的。”

我摸摸他的頭,策兒其實還不到三歲,可是卻比我小時候不知聰明懂事了多少倍。我時常教唆他要調皮一些,可是他明白的事理就好像比我還多,活像個小大人,真不知是跟誰學的。

“可是,我偷偷拔了沙爺爺的胡須。”只見他湊到我耳邊,突然神秘兮兮地悄聲跟我說。

我正打算回身去看信,摸著他的那只手卻突然猛地一抖,整個人差點沒從凳子上跌下去,為他這驚天地動鬼神的壯烈之舉,險些涕淚縱橫。

策兒的聲音其實不小,站在一旁的三福也猛然嚇得面露菜色。

沙隱長老的名號不是盡人皆知的。但他卻絕不是一個人盡可知的一般人。

淩霄山裏,從祖師爺爺那一輩算起,沙隱就已經是樓裏排行第一的殺手,他的存在,於殘影樓來說就像一座鎮妖塔,形如鬼魅,來去成風,卻鎮得我們一方妖靈似的人人心安穩,經年太平。所以,他其實就是我們殘影樓裏最為神秘的臺柱子。沙隱長老從不會出去領任務,而樓裏成千上百個合格的殺手恰恰都出自他手。他長居深山,終年只在淩霄山最隱秘的殺手場附近活動,是以身懷絕世武功但在江湖上無血無肉更無人知曉。他向來冷酷無情不問世事,樓裏沒有人敢跟他說話,就連我都鮮少有接近他,更或者說,我實在是畏懼他周身散發出的殺氣。

此番,策兒竟然敢如此接近他並且還拔了他的胡須……我簡直不敢想下去,渾身一陣寒栗,趕緊上上下下地把策兒摸了個遍。

“沙爺爺有沒有教訓你?”

“娘親,沙爺爺可好了,他就像這樣摸了摸我的胳膊,於是我就可以跟風世叔學武功啦。”說著,策兒在我面前學著沙隱的樣子有模有樣地摸了摸我的胳膊,我一時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他。

難道說策兒竟然被沙隱摸了骨?關鍵是,難道說沙隱長老竟然會這門秘術?

摸骨並不是一門武功也不是一方醫術,但是它卻絕對是江湖上功力達登峰造極之前輩才有可能做到的一門替習武者打通氣脈筋骨的絕世秘術。這門秘術只在江湖秘辛中有只言片語的描述,可是沒有人知道其實真假,更沒有人有過這樣非比尋常的經歷,然而沒有想到,隱在我淩霄山數十年的沙隱在功力上已有如此造詣……

我亦曾聽說,此秘術只適於三歲之前的孩童,習武之人若能得江湖前輩於幼年摸骨者,將來練武可一日千裏,區區十年便勝常人二十年之效。

我搖搖頭,這番經歷,當真是策兒不凡命格的又一筆傳奇。

粗粗掃過眼前展開的第三封信箋,上面,嫣嫣師姐的字跡堪比她妖嬈的身段躍然紙上。她和雪影游歷天下已一年有餘,名為游歷天下,實則是奉我之命前去鸞國四方部署勢力,好助清墨一臂之力。只是,前些日子他們抵達瓊州,恰逢英雄大會在即,相當熱鬧,是以她特邀我與她共賞美人,美景,實為湊個熱鬧。 我看罷淡淡地收拾起桌上的信箋。

其實對於師姐說得這些我都並無甚興趣。避世已三年有餘,我武功修為大為精進,只是心念愈發涼薄,過著無欲無求的清心日子。唯一忙著的就是幫助清墨完成他此生所承擔的大業,還有就是一心想把懷策養好,讓他成為一個可以獨行於世的強者,雖然這對如此幼小的他來說有點殘忍,但是這卻是我不得不提前打算好的一切。

此番,其實師姐應該也是早領到仙師父的旨意,在那裏恭候著我前去吧,只是,她向來喜歡在信裏提些好事情,很多心照不宣的事便懶得多說,她覺得那些從來不重要。

看著懷裏策兒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安靜地玩著自己的指頭,等我給三福交代好一切事情,才仰起頭撲閃撲閃著大眼睛跟我說:“娘親,策兒餓了。”

我恍然,到底還是個三歲的孩子而已,我不應該對他太嚴苛……

心疼地拉著他的小手:“走,娘親給你去做好吃的。”

***

夜裏,我摟著策兒。

“娘親……”

“怎麽了?策兒?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摸摸他的額頭,策兒的身體從小都不好,我總是會在夜裏擔心他又發燒。

“娘親,你是要出遠門了麽?”

策兒的小手搭在我的身上,雖然那小手輕到幾乎沒有什麽重量可言,可是他每夜都執著地搭在我的身上,想為我帶來一絲安慰,因為他知道夜晚於我來說總是噩夢纏身。

我想,原來白天我交代三福的話,他似乎也聽得挺明白的。

“策兒乖,娘親出去有一件大事要辦,辦完之後很快就會趕回來見策兒的。”平時在山裏,盡管也常常不見他,卻也沒有十分想念,可是如今要下山去,我的心裏頭倒已經開始不舍起來。

“娘親可以帶上策兒嗎?”只見他小小的身軀突然坐直起來,一板正經地看著我。

我想,以我此次出征江湖的兇險程度來說,策兒的確是可以跟著去外面見見世面的。可是,看看我和殘影樓在江湖上背負的各種名聲,我覺得他還是不要跟著我出去了,畢竟,他已經懂了一些事,可還有更多的事情,他並不懂。我受得了,可是我絕不會讓我的兒子與我一起承受。

於是,我摸摸他的頭:“策兒聽娘的話嗎?”

“聽。”他重重地點頭。

“娘親想十日後回來,看策兒給我打出一套小陽功十三式,可不可以?”

只見策兒真的開始認真地掰著手指分析起來,口中還振振有詞:一天練一式,似乎十天練不完十三式……於是他為難地皺皺眉:“娘親,策兒打不出來。”

我正正色肯定地鼓勵他:“娘親已經猜到,策兒一定打得出來。”

小家夥聽罷眼底裏立刻流露出一種欣喜和雀躍,好像比我對這個真相還要深信不疑。

他從小就很聽話,也信我說過的所有話。

似乎只要我開心,他什麽都願意去做。

我把策兒裹進被子裏,那小小的溫暖不知陪我度過了多少個日日夜夜。

……

夏日的瓊州,無處不充溢著郁郁蔥蔥的濃墨重彩。

今年的濃墨重彩,在無數南來北往的英雄美人,達官商客的談笑中愈發被蒸騰得發酵,在這個濟濟而安的盛世裏,五年一逢的江湖盛會,就是那熠熠生輝如眾星趨之若鶩的明月。

瓊州位於鸞國帝京以東,南疆以北,瀕臨無垠澹海,是一座獨立於世人傑地靈的小島。這做島因為流傳著無數仙家道客修行飛升的名聞逸事而被世人奉為鸞國最富有靈氣的一方海上仙境,海外有蓬萊,而我土便數瓊州。英雄大會喜歡在鸞國換著地方來辦,可是換來換去,總不忘繞回瓊州,無他,唯無可抗拒之美矣。

我走在街上,看著這裏富庶的百姓們過著豐衣足食,言笑晏晏的生活,總覺得一晃三年過去了,這塵世中的世界好像離我已經很遙遠了,我走在熱鬧嘈雜的街市裏,會有手足無措的游離之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我的頭甚至會有幾分脹裂的欲望。大約,真的是很久沒有下山了,而山中的歲月,靜好到光陰似乎都不在流動。

“樓主,您看,這座觀山望海的別致雅院可還入得了眼?”

繞進一處僻靜的宅邸,我的眉頭終於有些微的舒展開。三福推開鑲環檀木的大門,入眼便是一片幽幽郁郁,油綠汪汪的芭蕉和翠竹,地上鋪就著細膩的松花石子,破碎的陶罐半沒入小徑邊上,幾叢蘭草腹彎指翹,禪意愈濃,軒室堂前,掛著幾篦竹簾,一方石桌並幾個石凳掩映其間,若此時再有一美人小憩於此,便正是我品鑒過的前朝水墨大師曾熙的一副畫作,原來,我還有幸住到這麽一個風雅之地。

我點點頭。嫣嫣師姐的安排總是盡如人意。

院子在半山腰,於是我又爬了些小坡,繞過一片紅如嬌火的荷塘,才來到我的居室。 左中右三間,前廳後室,從前踱步至後,推開後門,浩蕩的海風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我寧靜的心有一瞬間的震撼和喟嘆。

茫茫然天地間,泛著金邊的滾滾雲朵盈盈間飄浮在清泠湛澈的水面上,天光亮白而燦然,海水拍岸卷雪,一望無垠之處,水天纏綿相接,沙鷗翔集,錦鱗游泳,至聖至自在。難怪書裏記載了瓊州那麽多騰蛟起鳳,無所來去的傳說,生活在這裏的人,一切皆可:也罷也罷,心裏也都沾念著仙氣吧。

“三福,容老先生可有請過來?”

我望著這片海,心情也隨著它翻滾的厲害。

一年前,我們確實是做了一樁不怎麽道義的買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