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今是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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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外面的情形似乎真的十分迫在眉睫,但見離姜說著一定要趕快阻撓宇文熾,一邊緊緊隨那黑衣人快步往黑暗中走去,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正當我暗松一口氣之時,她卻突然回過頭來,目光掃過我,我聽見她對黑衣人冷冷道:“你們兩個,給我把她的血抽幹!如果此次任務失敗了,這血或許能讓主子留我們的性命。還有,如果有人來救人,不管是誰,一律都按計劃進行。”

那兩個黑衣人突然齊齊直視我,整頓地點點頭,眼神幹直,就猶如厲鬼附身,似要將我刻在記憶裏一般,令人發怵。

憑我從仙師父那裏學到的東西,我終於恍然間明白了他們是兩個活生生的活死士,被殘忍地訓練過,殘忍到不辨生死,不察氣息,已如屍鬼的境地。而他們之所以不會為我的血香所動,也正是因為他們早已沒有了嗅覺。如此殘忍的訓練手段,其實連殘影樓都早已棄置不用,沒想到江湖之上竟然還有組織在訓練這樣喪心病狂的活死士。念及此,我不由得心有不祥的預感,因為不管是對正道還是邪派來說,這個秘密組織的存在都將會是江湖裏一個不小的力量。

偏偏可惜的是,如今分外憂國憂民憂江湖的我卻被綁在這裏,思慮天下興亡,似乎也沒有了什麽意義。看來我向往的壽終正寢終究是真的不大可能了,在臨死之前,我是不是應該本分地把裝在心裏的所有愛恨情仇都消化回憶一番,好了無遺憾得死去?想著想著,腦海裏竟真的不知不覺浮現出夜胤塵身著輕白長袍時的模樣和深邃莫測的神情。有些迷蒙的幻境裏,似乎,我連死亡都欣然接受了,瞧瞧我這虛懷若谷的大度勁兒。

“如何取血?斷肢還是剮肉?”耳邊響起一個黑衣人沙啞的聲音。

我錯愕地擡起頭,恍惚間覺得世界和時空有些扭曲,一種從未觸及過的黑暗彌漫在整個腐臭狹小的空間裏,真正的無力和恐懼霎時襲遍全身。

但是,害怕又有什麽用,我淡淡道:“自然是剮肉了,一時死不了,血還能新鮮一點不是?”

兩人猛然回頭看我,相互點了點頭,不做二話。

其中一個人便利落地從墻上掛著的一排銹跡斑斑的刑具裏取下一柄薄刀,刀刃細薄,鋒利的寒芒能讓受刑之人產生一時的幻覺,幻覺刀下的皮肉骨血並不會很疼痛。

而另一個人開始將我駕到木案之上。

我就像一只正待削鱗剔骨的活魚,躺在砧板上,但卻還不比活魚來的有生氣和骨氣,因為我連蹦跶的力氣都沒有。

閉上雙眼,清楚地感覺到刀鋒的寒氣從身上掃過。

四下的黑暗裏一片寂靜,寂靜到令人絕望,絕望到令人窒息,窒息的幻覺讓我又重回了那個初醒的夜裏,夜胤塵擁我在懷,懷裏的人不安分的躲避,卻躲不過被越抱越緊……終於,在這個時候,我還是會想起他,縱使過往種種被愛恨情仇折磨,被他折磨,我卻在臨死前發現自己原來還是不爭氣地愛上了他,他無情冷漠,溫柔狡黠,真心莫測,假意難辨,似乎永遠也讀不懂的男子,我卻對他產生了愛戀……這是一件多麽可悲也可憐的事情……

涼風倏然閃過,手起已伴刀落。

雙手攥緊衣衫,奈何剜肉之痛,脆弱的血淚卻沒有什麽骨氣,一同向外猙獰地流淌。

血腥漸濃,香氣更甚。

濃甚到極致的,是一絲幽蘭之息的狂躁入侵,攪擾著我的血水骨肉。

幻象初始繚繞。

黑衣深眸,劍芒寒膽,坍圮了整個斷垣殘陽。

竟是出了太陽……?我此生做盡殺人放火之事,卻從沒有想過臨死之時還能承蒙上天垂憐,得了個空子飛升於天?對了,天界的人都是這般好看的麽?不對,那容顏怎麽會這般令人難以割舍眷戀?

念及此,我竟忍不住在唇間漾開淡淡春風笑意。

***

窗外一曲玲瓏婉轉的燕兒歌,和著溫熱的陽光,絨絨的飛絮,慢慢悠悠地彌散進我手中的紅釉香盞中,香茶不語,獨自窈窕輕盈的扭擺著自己的渺渺身姿,我入神地盯著它,執著地妄想著和她說說情話。

香茶自然不是活物,不可能懂我的心事,只能任我自斟自樂,消遣時光。但此時門口卻真真地站著一個活物,出落如初霽夜月,暗香芷影,獨立在那裏,便是一幅精描絕世的水墨畫。

兜兜轉轉,似乎,我的一切厄運都因此人而生。但是,我的所有死裏逃生又有他相救。恨已談不上,愛,更顯奢侈。

當日之後,我雖然已是半昏半死之身,卻還是承蒙上天垂憐有幸地目睹了那場驚心動魄的奪位大戰,有幸地找到了一直以來嵌在兒時腦海中的身影。

在那個如深淵一般的懷抱裏,我看盡他手中的刀光血影,身畔倒下的活死人堆,眼前劈折的黑羽銀槍,那時的他,眼神空如閻殿修羅,那時的世界,路過盡是殘肢亡魂。在我以為我看到了此生最美的斷壁斜陽的時候,那不過是用漿血織就的風雪雲沙。

立在青山之巔,如汪洋一片的暗夜黑服踐踏在一片死屍之上,泱泱跪遍了一整座山頭。我依稀記得那時,獨立山巔之上的人抱著我,黑發在風中狂肆翻湧,我用迷離的眼神怔怔得看著他,看著他揮手指點著天下江山。

華麗的宮殿裏,我聽到他飛書宇文熾,指揮千軍,滅掉了離姜攔截宇文熾的暗殺軍,殺掉了趁鸞洌兩國交戰時舉兵造反的獨孤帝後和宇文漠,操控了宇文化文。似乎,在他的指揮之下,洌國的天子和王都,都顯得沒有了任何氣數和戰鬥力。而宇文熾,更是一步步實現了他所有的布局。我不知道,他竟然已經控制了別國的王權,更不清楚,下一步他還要幹什麽,更或者說,我已經清楚地預料到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後來,他送我到了一個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裏,一個讓我根本尋不得出路的地方,未留下只字片語。只淡淡道,七日後,便回來接我。

這是一個多麽讓人熟悉的陌生人,陌生而氤氳的玄黑長袍,陌生卻清渺爾雅的絲絳黑發,陌生卻冷血殘暴的殺伐算計,或許,他現在還有著陌生而令人膽寒的身份。然而,我卻知道,人是他,眼神是他,心似乎也還是他。唯一不同的是,他比以前,行止還要溫雅,出手還要肆虐,縱容獨尊的似乎盡得天地的寵愛,乖張狠戾的舉世都不敢造次。

驚駭的始終是我,後知後覺的始終是我,癡傻蠢笨的始終是我。

***

在這座沒有喧囂,沒有雜念,似乎只有春意濃融的桃花山谷裏,我一番意料內外地遇到了一位故人。

看到他的一剎那,我驚喜思量,故人還沒有故去,這也挺是難得的。因為就沖他那從不聽服於人的反叛性子,嘴巴總比大腦快的特殊體征,命能被那人留到今天,當真也是自己造化裏頗有本事和功德的結果。

此人,其實算得上我的一個大恩人。

記得月影身負重傷那夜,他出手相救並提點我去千夜宮求藥。在我捐血快要死掉之時,他折騰出了一個絕妙良方將我從鬼門關拉回來。一身白衣白發長得如月中天,但是性子卻似月落地,是一言難盡得很。

現在看來,他應該真的是受制於那人而無力反抗,對我們是愛恨交加,喜憂參半。

他,就是江湖人稱妙手觀音的轉命神醫,孤落。

適時,一片明媚的陽光之下,秀致的窗格投下斑駁俏影在我身上,我搬了個小凳子靠門檻而坐,正在一心一意地嗑瓜子,循著啾啾鳥鳴聲擡眼,不想便看到他兩眼恨恨地向我走來,就好像我身上帶了什麽刺頭一般讓他萬般不舒服。

“孤落,你好像真得很不樂意見到我。”我笑著看他,自打住進來,他見我就總是這幅樣子。

“別。我可不敢不見你。”

“哦,那是真的不樂意了……可惜被我聽出來了。”我不無遺憾地說。

他搖搖頭,在我身邊的門檻上坐下:“唉……想我空回谷上下傳承了幾百年,就祖傳了這麽一個換骨生肌的靈朽果,還就被你這丫頭白白享用了。你說,你們兩個,是不是我的……唉……太上祖宗呦。”

“我又沒要吃。我覺得,你一定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人家的事?不然,怎麽這麽不得已讓我給白撿了個便宜?”我打趣道。

“哎呦,你們家那位,哪個敢得罪他?”

說著,他露出一副極為驚悚的表情看我,手上還做著動作:“就那天,那劍往我脖子上一架,那架勢,就好像隨時能把我這小山谷抹得平平的,你說我敢不給嗎?說來我好歹在江湖上也是帶著仙家佛號的絕世神醫,怎麽就被你們兩個這麽樣折磨著……”說得他極為感慨自己悲淒的命運,本來還甚為飄逸的白發,似乎也沾染了點歲月風霜的憂頹。

我聽罷亦覺得他當日的處境真的兇險萬分,便忙安慰他道:“你的那個太上祖宗不是當時就走了麽?來……吃幾顆瓜子壓壓驚。”

他看我一副無比輕松的神氣,結果反倒更是憂頹了,慢悠悠地說:“唉,人是走了,跟鐵打得似得,可是身上明顯帶著一身的傷也不見皺皺眉頭,不過也是,外面的天下可全都指望著他呢……可你知道他最後跟我說了什麽嗎?”

“說了什麽?”放進嘴裏的這枚瓜子仁是個壞了的,苦得我眉心糾結在了一起。

“他要我完完全全在七天治好你的病呀……這簡直就是逼良為娼的要求。”

“你不是治得挺好的麽,瞧,我身上少了的幾塊肉不是又長回來了麽?回頭我就在江湖上好好給你宣傳一番。”

“哎呦別,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你的病經過我手。”

“有那麽糟糕麽?”這下換我垂頭喪氣了。

他狀似認真的點點頭,捋了捋白發:“實在是你的異象血本就特殊,從小又帶著一個罕見的蠱,前些日子中了個極為霸道的毒,本來有解藥,那解藥卻又不能用在你身上,耽誤了些時日,當真是……命數坎坷。”

我聽罷不住地點頭附和:“當真是很糟糕吶。原來那解藥……”

說起這件事,他難得地皺了皺眉頭,似有些難言之隱,最後無奈地搖搖頭道:“你可知你體內的蠱毒與解藥相沖的。聽日禦說就因為不給你解毒你就給跑了。你知道,我當時拿著解藥回來的時候看到那位的臉色,真的,我覺得他只消動一根指頭,我瞬間就會屍骨無存。”

我慢慢地低下頭去。

“總之,你新中的腐毒我也會幫你解好的。至於你那根深蒂固的蠱,這個就只能看你的造化了。”一番言語說得就像佛祖爺爺似得中肯。

我笑笑,感激他三番四次的出手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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